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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章 初见

    开学那天早晨,父亲的摩托车在县城中学门口熄了两次火。

    学校门前堵满了送孩子的自行车、摩托车和三轮车,有人肩上扛着棉被,有人手里拎着脸盆、水桶和暖水瓶,门卫站在人群里不停喊家长不要把车堵在正门。父亲原本还想直接骑进去,试了两次都被人挡住,只好把车停到路边,将后座上那床厚得有些夸张的棉被卸下来,塞到原既白怀里。

    这床被子是奶奶坚持让他带的。县城明明比山里暖和,她却总觉得孙子一旦离开自己,外面的冬天就会突然变得特别冷,除了棉被,还给他塞了两罐咸菜、一袋煮鸡蛋和几双自己纳的鞋垫。原既白嫌东西太多,父亲一路上却只说:“你奶奶给的,你敢不带,回去她连我一起骂。”

    原既白抱着被子站在校门口,看着从身边经过的学生。他过去读的小学一个年级只有十几二十个人,谁学习好、谁打架厉害、谁家里养了几头猪,全村差不多都知道;可这里仅仅一个新生年级就有几百人,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却没有谁认识谁。那种陌生感没有让他不安,反而令他有一种很新鲜的轻松,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没有人知道他曾在雪夜里问过火为什么往上,也不知道他在村口赢过老周两盘棋,更没人知道他曾经在母亲的工厂里迷路。

    他忽然觉得,陌生也许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别人暂时没有办法提前决定你是谁。

    父亲帮他找到宿舍,把棉被往上铺一扔,又从裤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说月底再来。宿舍里另外几户家长还忙着铺床、整理箱子,有个男孩抓着母亲的衣角不让她走,父亲却已经准备下楼。原既白有点意外,问:“这就走了?”

    父亲反问:“不然呢?”

    “别人家长都还在。”

    “他们闲。”

    原既白看了他一眼,父亲也看着他,走出去两步以后又转回来,像是终于觉得一句话不交代有点不像送孩子上学,便压低声音说:“钱别乱花,架别乱打。还有,老师说的话不一定都对,但是人家没说完之前,你别急着证明人家不对。”

    原既白听完,觉得最后这一条明显是专门针对自己的,便问:“如果他说完还是不对呢?”

    父亲沉默了一下,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给出的规则仍然存在漏洞,只能摆摆手:“那你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真的走了。

    原既白站在宿舍门口,看着父亲很快消失在楼梯口,心里突然空了一小块,可这种感觉没维持多久。旁边一个已经铺好床的男孩凑过来,先研究了一下他的棉被,又问:“你是从山里来的?”

    原既白点头。

    男孩叫陈野,家在县城南边,父母开一家小饭馆,是那种和陌生人待上十分钟就能把对方祖宗三代问个大概的人。他听说原既白住在秦岭边上以后,最关心的问题是山里有没有蛇,最大的蛇有多大。原既白张开手比了一米多,陈野明显有些失望,大概在他的想象里,真正的山村至少应该有能吞人的蟒蛇。

    两人不到半小时便熟了起来。

    中学生活很快显出和小学完全不同的样子。早上几点起床、几点跑操、几点早读,中午什么时候吃饭,晚上什么时候熄灯,都由铃声决定。几百个人一听见铃声便同时从一个地方涌向另一个地方,原既白最初觉得这种秩序有一点可笑,后来却慢慢发现它也有好处:当很多事情已经有人替你安排好以后,一个人就不需要每天重新决定几点吃饭、几点睡觉,脑子可以空出来想别的。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学习本身。

    小学时,他很少需要为考试特别费力,有时候提前把课本后面几页看完,上课便觉得老师讲得慢。县城中学不一样,班里的学生大多是各乡镇成绩比较好的孩子,老师讲课的速度明显快了,题也比以前难得多。第一次数学测验,原既白考了九十二分,按照过去的经验已经足够让老师在班里表扬,可卷子发下来以后,他才发现前面还有七个人,其中两个人是满分。

    他把那张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错的两道题都并不真正难,其中一道甚至不是不会,只是把“最小值”看成了“最大值”。如果还在村里,大概会有人说九十二分已经很好,可这里没人特别在意,他的名字也没有因为这个分数被单独提起。

    原既白心里有一点不舒服,却又隐隐兴奋。

    原来外面真的有这么多人。

    原来自己并没有已经跑在前面。

    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江遥,是在一个下午的数学课上。

    那天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附加题,说做出来不计分,只给大家看看。题目并不算特别复杂,真正麻烦的是步骤长,只要沿着老师刚讲的方法做下去,大概要写大半页。教室里很快响起草稿纸摩擦桌面的声音,原既白低着头算了一阵,抬头时无意中发现前面靠窗第三排的女生没有动笔。

    她一直在看窗外。

    原既白认得她。开学点名时听过这个名字,第一次数学测验也是满分,不过两个人此前没有说过话。她头发剪到肩膀,个子不算高,坐在那里并不起眼。窗外正好有一群麻雀落在操场边的电线上,她像是对那些鸟比对黑板上的题更感兴趣。

    高老师在黑板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回头问有没有人想到别的方法。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江遥才慢慢举起手。

    “老师,这道题是不是不用算到最后?”

    高老师停下粉笔:“什么意思?”

    江遥站起来,没有拿草稿,只看着黑板说,如果先把题目两边的变化范围看清楚,中间那些具体运算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最后答案能够落在哪里,前面的条件已经限制得差不多了。

    高老师没有马上判断她对不对,而是把粉笔递过去,让她上台写。

    江遥走到黑板前,只写了几行。

    原既白看着看着,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她并不是比老师“算得更快”,而是根本没有从同一个地方开始。老师的方法像沿着一条路一步一步走到终点,江遥却像先爬到高一点的地方,看见终点大概在哪个方向,然后再回头找一条更短的路。

    高老师看完以后,在她最后一行旁边打了个勾,又补了两处严格的条件,说思路是对的。

    下课铃响以后,原既白没有像平常一样出去,而是走到她桌边问:“你刚才怎么想到的?”

    江遥正在把数学书塞进桌肚,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想到的?”

    “那道题。”

    “看出来的。”

    原既白不太满意这个答案:“怎么看出来?”

    江遥想了一下,说:“先别算。”

    “那不算怎么知道?”

    “先看它大概会到哪里。”

    “怎么看?”

    江遥这才认真看他,像是终于发现这个男生不是来客套两句,而是真的准备把这件事问到底。她把书重新拿出来,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两个形状,解释了几句,可说到一半,她自己又觉得有些麻烦,最后干脆说:“有时候先看整体,比一上来就往里面算容易。”

    原既白还是不完全明白,准备继续追问,江遥却突然笑了:“你是不是每件事都要问到最后能写进课本才算完?”

    旁边几个同学听见,跟着笑起来。

    原既白有一点尴尬,却并不觉得被冒犯。他只是第一次碰见一个和自己想问题完全不同的人。

    后来两人接触多起来,他才发现江遥那种“看出来”并不是故弄玄虚。老师讲一个新概念时,原既白习惯先把定义、条件和推导一层层搞清楚,再往后走;江遥却经常在老师刚讲到一半时,已经模糊地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语文课分析文章也是这样,别人忙着找老师想听的答案,她偶尔会说一句完全不像参考书的话,可等她慢慢解释完,老师又不得不承认那种理解也说得通。

    但她也经常错。

    而且一旦错,往往错得比别人远。

    因为她太相信第一眼的方向。有一次几何题,她刚看完就断定答案在右边那个图形关系上,后面二十分钟一直沿着那个方向推,最后几乎把整张草稿纸写满,才发现最开始的判断就错了。原既白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你如果一开始先证明一下,就不会写这么多。”

    江遥把那张草稿揉成一团:“你如果什么都先证明,等你证明完,我第二道都做完了。”

    “但你第一道错了。”

    “下一次不一定。”

    “那还是没证明。”

    江遥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是不是特别讨厌‘感觉’两个字?”

    原既白认真想了想:“不是讨厌,是感觉不能证明。”

    “为什么什么都要证明?”

    “因为不证明,怎么知道是真的?”

    江遥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喜欢吃什么,也要证明吗?”

    原既白愣了一下。

    江遥没等他回答,已经拿着水杯走了。

    那天之后,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竟然真的想过这个问题。自己喜欢奶奶做的腊肉,是因为油脂、盐分、童年记忆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把这些原因全部拆出来,是不是就算证明了“喜欢”?可如果一个东西只有真正吃进嘴里以后才知道喜欢不喜欢,那“知道”这件事情似乎也不都来自证明。

    他想了半天,没有结论。

    这种没有结论的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却又觉得有趣。

    陈野很快发现原既白最近经常和江遥说话。有一次两个人为了物理题争了整整一个课间,江遥认为结果应该接近三,原既白算出来是二点八,两个人最后发现题目本身有一个条件写得不够严密。江遥说这证明自己的直觉并没有错,原既白则坚持这也不能证明她就是对的。

    陈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最后拍了拍原既白肩膀:“你完了。”

    原既白莫名其妙:“什么完了?”

    “你开始跟女生吵架了。”

    “我以前也跟女生说话。”

    陈野露出一种明显高估了自己人生经验的神情:“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后你就知道。”

    原既白最烦大人说这句话,没想到进了中学以后,同龄人也开始学会拿它糊弄别人。

    两个人真正熟起来,却不是因为数学。

    入秋以后,学校举行长跑比赛,每个班都要出人。原既白从小跑山路,体育老师看过几次体育课以后,很快把他报了上去。比赛那天下午天气阴沉,操场四周站满了学生,江遥本来只是跟着班里来看热闹,后来被班长临时抓去帮忙记录成绩。

    原既白前两圈跑得太快。

    这几乎是他的老毛病。一旦发现自己能领先,便会下意识想把优势扩大,等到了第三圈,他才发现平坦的四百米跑道和山路完全不同,一圈一圈绕同样的地方,比向前跑更磨人。胸口开始发紧,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八百米时,他已经听见身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慢慢追近。

    他很想回头。

    第一次只是稍微偏了一下头,第二次已经能从余光里看见后面的人。

    到了最后一个弯道,他看见江遥站在终点附近,手里拿着计时表。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大喊加油,只隔着很远朝他做了一个往前的手势。

    原既白没看懂。

    跑近一些以后,江遥才喊了一句:“别看后面!”

    他本来正准备第三次回头,听到这句话,竟然真的忍住了。最后一百米,他什么也不看,只盯着终点那条白线。

    冲过去以后,他比第二名快不到两秒。

    刚过终点,原既白整个人便躺在了草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全是铁锈一样的味道。陈野跑过来拍他的背,差点把他拍吐。江遥等记录完成绩才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前面跑太快了。”

    原既白喘了半天才说:“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跑第一圈的时候,谁喊你都不会听。”

    原既白想反驳,却发现她大概说得对。他躺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回头?”

    江遥很自然地说:“因为你前面已经回过两次。”

    原既白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她刚才其实一直在看自己。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谈不上多强烈,也没有后来人们描述爱情时那些惊天动地的东西,更像有人把一粒很小的石子扔进原本平静的水面,波纹很快就散了,可水面终究和刚才不同过。

    晚上回到宿舍,他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了当天比赛的时间,顺便写了一句“最后两圈为什么特别难”。这个本子延续了他从小记录问题的习惯,里面什么都有,数学题、从书上抄来的句子、某个突然想到的问题,有时甚至还记食堂哪一道菜难吃。

    写到最后,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江遥。

    写完以后,他自己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思。“易”是容易的易,“凉”是凉水的凉,连起来听,总像是在说什么东西很容易变凉。

    第二天,他居然真的去问。

    江遥正在喝水,听完以后差点呛到:“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原既白说自己只是好奇。

    江遥告诉他名字是父亲取的。她小时候也问过为什么,父亲说她出生那年夏天特别热,家里没有空调,希望女儿凉快一点,于是就叫了这个名字。

    原既白完全没想到答案这么普通。

    江遥看见他的表情,马上猜出来:“你是不是以为有什么特别深的意思?”

    原既白没有否认。

    江遥笑了一阵,又反过来问:“那你呢?既白是什么意思?”

    原既白其实也知道得不完全。母亲说父亲当年翻书看到这个词,觉得好听;后来父亲自己解释,说“既白”有天亮的意思,希望孩子以后别活得太糊涂。至于这个解释是不是父亲后来为了显得名字取得有文化才补上的,原既白一直怀疑。

    他把这些告诉江遥。

    江遥听完以后,只说:“那你挺累的。”

    “为什么?”

    “名字都要求你活明白。”

    原既白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名字只是名字,最后却没有反驳。他突然觉得江遥这个解释,比父亲那个解释更有意思。

    进入冬天以后,两人的关系渐渐变得自然起来,却并没有天天黏在一起。江遥的兴趣变化很快,今天可以迷一道几何题,明天忽然去问音乐老师为什么同样的音高用不同乐器听起来不一样,再过几天又开始在课本空白处画一些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鸟。那些鸟有的只有一只眼睛,有的尾巴拖得很长,有一只翅膀大得几乎占满半页纸。

    原既白第一次看见时,忍不住问:“这是什么鸟?”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画?”

    “画出来再说。”

    “世界上又没有。”

    江遥抬头看他:“非得世界上先有,我才能画?”

    原既白一时没接上。

    他小时候最擅长把别人问到没话说,到了江遥这里,却经常变成自己被问住。这让他偶尔有一点恼火,却也越来越习惯。

    有一天放学,天气突然下起大雨。大多数走读生都被堵在教学楼下,等家长送伞,住校生也没人愿意冒雨跑回宿舍。原既白站在走廊边,看雨水从屋檐连成一片,江遥正好也没带伞,两个人便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江遥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原既白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江遥觉得奇怪:“你天天问那么多东西,还不知道以后干什么?”

    “这有什么关系?”

    “总得选一个吧。”

    原既白看着雨水落到操场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他想起小时候那团火,想起母亲工厂里的电脑,也想起最近在书里看到的那些关于宇宙、机器和生命的东西,最后只说:“我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江遥听完笑了:“这算什么工作?”

    原既白也觉得不像一个工作名字,便试探着说:“科学家?”

    “科学家也分很多种。”

    “那以后再分。”

    江遥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也可以,点了点头。

    原既白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她几乎没有思考:“先去很多地方。”

    “然后呢?”

    “去了再说。”

    “你总得知道为什么去。”

    江遥看了他一眼:“为什么非得先知道?”

    原既白发现,两个人又绕回了那个熟悉的问题。他习惯先找到理由,再决定行动;江遥好像更愿意先走出去,看看路上会发生什么。

    雨一直没有停,教学楼下的人却越来越少。江遥等了一阵,忽然把书包顶在头上,说准备跑回去。

    原既白看了一眼外面:“会淋湿。”

    “已经小一点了。”

    “根本没有。”

    “那也比一直站在这里强。”

    她说完真的冲进了雨里。

    跑出去十几米以后,鞋和裤腿已经全湿,走到操场中间时,她突然回头朝屋檐下挥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校门方向跑。

    原既白没有跟出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忽然觉得江遥身上有一种自己没有的东西。并不是更聪明,也不是更勇敢,因为她很多时候只是懒得把事情想得那么完整;可正因为如此,有些路她已经跑出去了,原既白却还站在原地判断会不会淋湿。

    当天晚上,他躺在宿舍上铺,听着雨点打在铁窗台上,想起江遥下午问的那个问题:以后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和“火为什么往上”不一样。

    火焰不会因为他怎么回答而改变,可一个人对“以后”的回答,好像真的可能改变以后。今天说想去一个地方,明天开始为此做一点事情,几年以后,世界上便可能真的多出一个和原来不同的人。

    原既白翻身拿出那本记录问题的本子。

    他没有急着给这个想法下结论,只在最后一页记了几件事:长跑的时候为什么总想回头;一个人是不是必须先知道目的地才能出发;江遥画的那只鸟,如果翅膀真的那么大,到底飞不飞得起来。

    第二天早晨,雨已经停了。

    操场上到处是积水,太阳从云层后面照出来,水面亮得有些刺眼。原既白走进教室时,江遥已经坐在窗边,昨天淋湿的鞋换了一双,头发却还有一点潮。

    她正在画鸟。

    还是一只世界上不存在的鸟,身体很小,翅膀却大得不成比例。

    原既白站在她旁边看了一阵。按照以前的习惯,他大概会先问这样一只鸟为什么能够飞起来,可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说“不可能”,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指着那对翅膀问:“如果它真的要飞,你觉得还差什么?”

    江遥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在那只鸟下面又添了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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