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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骑兵冲击

    近百匹战马驰出礼泉东门,马蹄很快踏碎了长街清晨的安静。

    都司林远骑着那匹高大的黑马走在最前,轻甲外罩着崭新的号褂,腰间长刀随着马身起伏不断敲击鞍侧。身后骑兵排成两列,枪杆和弓梢在晨光里摇晃,远远望去倒也威风。

    官道两旁的百姓听见马蹄声,早早便躲开了。

    挑担子的脚夫钻进田里,赶驴车的老汉扯着牲口停到沟边,还有一家三口干脆趴在土坡后,只露出几顶破旧的毡帽。

    一名亲兵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这些刁民见了官兵,跟见了催命鬼似的。”

    林远哼了一声,“胆小罢了,赶路。”

    他没有纵容士卒去骚扰路人。庆阳协此行带着总督军令,查清西安异变才是正事。真因抢两只鸡、拿几张饼耽误行程,传回去只会让人笑话。

    (鸡:你干嘛~哎呦喂)

    离开礼泉五六里后,他抬手叫来一名把总。

    “前哨再派四骑。两骑沿官道,两骑走南边小路。每隔三里回来一人,不准只顾赶路。”

    把总抱拳道:“遵令。”

    十余骑先后脱离大队,很快消失在前方起伏的田野间。

    林远嘴上把平凉营贬得一文不值,心里并没有完全放松。医馆墙边那些被打穿的甲片可做不了假,这证明敌人的火器很厉害。

    可他依旧不信四个人能打垮四十余骑。

    平凉营多半中了埋伏。村里藏着几十个人,等杜成岳靠近后突然开火。杜成岳回去难以交代,只好把敌军人数往少里说,再编出几支不用装药便能接连发射的长铳。

    败军之将为了保住脑袋,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想到这里,林远的嘴角又浮出一丝冷笑。

    队伍向东走了十几里,前方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两名哨骑飞马回来,还未赶到近前便高声禀报:“大人,前面有一道关卡!”

    林远勒住黑马,“多少人?”

    “看着只有十来个。”

    哨骑翻身下马,喘了几口气,“官道中间横着木杆,两边拉着铁丝。旁边有几间怪屋,屋顶平整,墙面连砖缝都看不见。外面还停了三辆铁车。”

    “那些人什么模样?”

    “穿着一色衣裳,都没留辫子。”

    林远眼睛一亮。

    随行亲兵顿时来了精神,“总算遇见正主了。”

    “十几个人便敢设关拦路,胆子倒不小。”

    “拿下来,正好问问习安出了什么事。”

    林远沉吟片刻,下令主队离开官道,转入西侧一片树林后方休整。马匹喝了几口水,士卒检查鞍具和兵器,几名军官则围到一张临时画出的地形图旁。

    年长的把总名叫郑良,已经在军中待了二十多年。他蹲在地上,用马鞭指着前方。

    “关卡虽然只有十余人,依卑职看,先等到天黑,摸过去抓个舌头。”

    “几间屋子,十几个人,绕来绕去要花几个时辰。”

    郑良道:“大人,这...”

    林远脸色沉下来,“尽快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郑良还想再说,林远已经转身看向树林外。

    从坡顶望去,远处的关卡只有指甲盖大小。铁丝和拒马横在道路中央,几间灰白色板房排列整齐,沙袋在关卡正面堆成两处半圆形掩体。

    里面确实只有十余个人。

    他二十多岁便当上都司,明面上人人称赞年轻有为,背地里的话却难听得多。

    林扬祖的侄子、靠大伯提携的公子哥。

    若没有林家,他连个千总都混不上。

    有一回喝醉后,一名下属在后院骂了他几句,第二天见到他时跪在地上连扇自己耳光。林远也没有治他罪,只让那人滚出去。

    那几句话却一直留在他心里。

    眼下平凉营刚吃了一场败仗,自己若随后拿下这些叛逆的关卡,捉回几个舌头,再带回些新式火器,功劳便会直接送到总督案头。

    到时谁还敢说他只会靠家里?

    林远望着关卡,胸中逐渐发热。

    再快的枪也要装药。

    一人开一枪,算他人人神射手十几个人最多打倒十几骑。他带了足足有百余精骑,只要冲到近前,马刀和长矛足以将那些反贼踏进泥里。

    林远转头道:“再派两骑,从南北两侧绕过去看看。”

    郑良眼神微动,“大人英明。”

    两名骑兵很快出发。

    半个时辰后,他们先后返回,带回的消息相差无几。关卡后方没有大队人马,只有几辆车和一条通向东面的道路。附近田地视野开阔,也没有发现藏兵。

    林远彻底放下疑虑。

    “传令,鸟枪提前装填。火绳护好,别让风吹灭了。”

    士卒纷纷取出药包,将火药倒进枪口,塞入弹丸和垫布,再用通条压实。弓手给弓弦上蜡,骑兵抽出马刀,检查刀刃和刀柄。

    林远将兵力分成三部分。

    二十余名鸟枪兵跟在后面,接近关卡后下马射击,牵制正面守军。其余骑兵分成前后两列,第一列冲击木杆和铁丝,第二列随后扩大缺口。

    郑良看着那几排装填完毕的鸟枪,仍有些犹豫。

    “大人,前排要不要带木板遮挡火铳?”

    林远瞥了他一眼,“郑把总,你在庆阳协待了这么多年,胆子怎么越待越小?”

    郑良低下头,“卑职只怕有负总督所托。”

    “把关卡拿下,才算不负总督。”

    林远翻身上马,抽出长刀。

    “传下去,先入关卡者记头功。生擒敌寇军官,再加赏银百两!”

    士卒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黑马在原地来回踏了几步,林远抬刀指向前方。

    “走!”

    骑兵从树林后缓缓涌出。

    最初队伍速度很慢,借着缓坡遮挡身形。等到距离逐渐缩短,前排开始加速,马蹄声也越来越响。

    关卡内,值班班长李东阳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西面。

    最开始看见几名骑兵时,他还以为是前来接触的清军。等更多人从坡后出现,沿官道两侧展开,他的神情迅速变了。

    “都出来!”

    板房里的武警和工作人员闻声冲出。

    李东阳将望远镜递给身边人。

    远处的骑兵已经抽出兵器,队形也从行军纵队改成了冲锋横列。更后方,一批士卒拿着鸟枪,火绳上隐约能看见亮点。

    “敌袭!”

    李东阳一把抓起对讲机。

    “指挥中心,这里是九号哨卡。西侧发现大批武装骑兵,人数一百左右,正在展开攻击队形!”

    对讲机里立即传来回应。

    “保持警戒,明确对方意图。增援力量已经通知。”

    哨卡内共有十余人,其中大部分是武警,非战斗人员立刻撤进后方板房,两挺九五式班用机枪从沙袋后转向西面。

    八一式自动步枪和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纷纷上膛。

    一名年轻武警趴在机枪旁,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

    “班长,真要冲过来了。”

    “先警告。”

    李东阳拿起扩音器。

    “前方骑兵立即停止前进!放下武器!重复,立即停止前进!”

    扩音器的声音远远传出。

    庆阳协的骑兵没有减速。

    林远伏低身体,长刀紧贴马颈。前方关卡传来的声音很大,内容却被马蹄声撕得断断续续。

    亲兵在旁边喊道:“他们让咱们停下!”

    林远大笑,“怕了!”

    他举起长刀,“冲锋!”

    关卡内李东阳见骑兵仍在加速,立即下令:“警告射击,打他们前面的空地!短点射!”

    两挺班用机枪同时开火。

    短促的枪声响起,弹头打在前排骑兵十余步外,泥土一串串炸开。

    战马顿时受惊。

    前排几匹坐骑向旁边躲闪,骑兵队形出现波动。有人险些坠马,有人拼命拉扯缰绳,后排也跟着乱了片刻。

    林远胯下黑马猛地偏头,被他用力拉回。

    他抬眼看去,关卡的人依旧只朝地面射击。

    果然在虚张声势。

    “不要停!”

    林远高声大喊,“冲过去!碾碎他们!”

    骑兵们受到鼓舞,再次催马。

    距离迅速缩短。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鸟枪兵按照预定计划勒马停下,翻身落地,将火绳贴近火门。零乱的枪声接连响起,白色硝烟很快从田埂和浅沟边升起。

    铅子呼啸着飞向关卡。

    有的打进沙袋,有的击中板房墙面,还有几颗铅子敲在越野车车门上,留下明显凹痕。

    一块板房玻璃当场碎裂。

    李东阳缩回沙袋后,拿起对讲机,“对方已经开火。”

    指挥中心只回应了几个字。

    “允许还击。”

    李东阳放下对讲机,声音骤然提高。

    “全力开火!”

    两挺班用机枪的枪口立即抬高。

    火舌在沙袋上方连续闪动,密集的弹雨迎面撞向冲锋的骑兵。八一式自动步枪从板房窗口、车辆后方和侧面掩体同时射击,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则专门瞄准停在后面的鸟枪兵。

    最前方的人马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一名骑兵胸口连续中弹,身体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身旁战马头颈迸出血雾,前腿跪倒,连同骑手一起摔进官道。

    后排来不及闪避,接连撞上倒地的人马。

    冲锋队形瞬间撕裂。

    马嘶声、惨叫声和枪声混成一片。

    一名亲兵冲到林远身边,刚喊出“护住大人”,胸前便绽开两团血花,整个人仰面跌下马背。

    林远下意识转头。

    下一刻,一串子弹从他身侧扫过,又有三名骑兵接连落马。

    他彻底愣住了。

    那些异人的枪根本没有停顿。

    没有人往枪口里倒药,也没有人用通条压弹,更看不见火绳。两挺架在沙袋后的怪枪持续喷出火光,每隔短短一瞬便会再次响起,持续的带走人命。

    一条条弹道从正面和侧面交叉扫过。

    每次短促的枪响过后,前方都会倒下一大片人马。

    杜成岳没有撒谎。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林远便感到浑身发冷。

    “散开!”

    他想大喊,声音却被枪声完全盖住。

    庆阳协仍有士卒向前冲锋。

    有人已经无法勒住受惊的战马,只能伏在马背上任其狂奔。几名骑兵借着道路旁的低洼地一度冲到距哨卡几十步处,随即遭到八一式自动步枪集中射击,连人带马倒在铁丝前。

    停在后方的鸟枪兵也没能形成有效掩护。

    他们每开一枪便要重新装填。刚刚倒入火药,现代步枪的子弹已经打来。有人趴在田埂后仍被击中,有人扔下鸟枪转身逃跑,又被失控的战马撞翻。

    林远亲手组织的冲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历史原本要到十年后,1870年8月16日普法战争的马尔斯拉图尔战役,才会留下布雷多骑兵旅冲击法军由米特拉约斯排枪守护的炮兵阵地的“死亡冲锋”。那一次,八百名普鲁士胸甲骑兵和枪骑兵利用地形与硝烟闯入阵地,仍死亡超过420人,这也是西欧战争史上最后一次“成功”的骑兵冲锋。

    眼前这支庆阳协骑兵规模更小,掩护更少,面对的轻武器火力也更加集中。

    林远无意间将那场惨烈的冲锋提前了十年。

    代价由他的部下承担。

    黑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数发子弹击中马身,巨大的坐骑向前扑倒。林远被甩离马鞍,在泥地上翻滚几圈,头盔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他趴在地上,耳中嗡嗡作响。

    四周全是死伤的人马。

    一匹腹部中弹的战马拖着肠子在路上挣扎,后蹄不断踢动。郑良倒在不远处,一条腿被马身压住,还在试图将腰刀从身下抽出来。

    几名亲兵已经全部不见了。

    有人转身逃向来路。

    有人躲在马尸后面,把头埋进泥里。

    林远抬头看向关卡。

    两挺机枪仍在射击,枪手正在重新调整枪口。其他武警依旧端着步枪,瞄准道路上仍有抵抗动作的人。

    近百骑只剩下不到三十人还能站立或自行移动。

    再打下去,一个也回不去。

    林远摸向腰间,扯出贴身衣物的一角。他用刀割下一块白布,绑在刀鞘上,高高举了起来。

    “别打了!”

    他的嗓音已经嘶哑,“投降!我们投降!”

    周围残兵愣愣看着他。

    林远跪在泥里,再次喊道:“都把兵器扔了!投降!”

    马刀、鸟枪和长矛接连落地。还能行动的庆阳协士卒纷纷跪下,有人双手抱头,有人已经吓得听不懂军令,只跟着旁边人照做。

    关卡里的扩音器再次响起。

    “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离开马匹和武器!”

    李东阳仍没有立刻让机枪撤下。

    他让两名武警从侧面靠近,先确认鸟枪已经扔远,又逐个检查俘虏身上是否藏有短刀和火药。

    直到最后一名清兵放弃抵抗,哨卡内才停止射击。

    枪声消失以后,整片官道突然显得格外安静。

    受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嘶鸣变得更加清晰。

    整个交火过程无现代人员人受伤。几辆车和板房却被鸟枪打出不少小坑,一只后视镜也被铅子击碎。

    一名年轻武警走到俘虏面前,给第一个人戴上束缚带。

    他刚抬头看见路边的尸体,脸色瞬间白了,转身扶住沙袋便开始干呕。

    医护人员从后方板房跑出来,开始检查伤员。能救的先止血,断气的暂时盖住。几匹受伤过重的战马仍在地上挣扎,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远跪在原地。

    刚才还跟在他身边说笑的亲兵,有两个倒在十几步外。一个脸朝下趴着,另一个半边身体被黑马压住。

    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出礼泉时的自负。

    李东阳走到他面前,“姓名,职务。”

    林远抬起头,嘴唇苍白得没有血色。

    “我是庆阳协都司,奉陕甘总督之命前行调查。”

    “名字。”

    林远报出姓名,又赶紧说道:“我大伯乃甘肃布政使林扬祖。尔等既然自称官府,也该懂得礼待朝廷命官。”

    李东阳看了一眼满地死伤,“先把手放在头上。”

    林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双手放到脑后。

    李东阳从他身上搜出官凭、腰牌和印信,交给旁边人员登记。等初步核对完身份,他拿起步话机。

    “指挥中心,九号哨卡报告。来袭骑兵已经停止抵抗,我方无人伤亡。对方死伤较多,俘虏二十余人。”

    “对方领队自称庆阳协都司,还是甘肃布政使林扬祖的侄子,官凭和印信都在。”

    对面短暂安静了一下。

    李东阳按住通话键,声音终于轻松了几分。

    “指挥中心,我们这次抓了条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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