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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章 一个一个来

    林非这才走到墙边,摘下那幅山水画,露出后头的保险箱。

    密码是郑铎刚才哆哆嗦嗦说出来的——他什么都说了,连保险箱密码都说了,像竹筒倒豆子,一粒不剩。

    林非拧开密码,取出里面的底联、护照复印件,还有那份去年没寄出去的举报草稿。

    最底下,压着一张合影。

    林氏药业建厂二十周年,厂门口的石碑前,林正雄搂着郑铎和韩守业的肩膀,三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是林正雄的笔迹:郑兄留念,同心同德。

    林非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三个人,都年轻,都精神,都以为好日子还在后头。

    他把照片收进怀里,和汐汐那张"哥哥回来"的画放在一起。

    一张是过去的债,一张是未来的路。

    出门前,他把百叶窗放了下来,让这间办公室看起来像主人只是午休。

    钢门从里面反锁,钥匙拔走。

    走廊里空无一人,保洁阿姨还没上来。

    他顺着楼梯走下去,经过传达室时,老赵还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

    当天下午,郑铎的死讯传到了市局专案组。

    沈青禾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核对那张037车牌的关系图。

    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蜘蛛网,郑铎的名字就在网的正中央。

    "顺发物流的实控人郑铎,死在办公室,初步看是急病。"小白说,"怪了,法医说浑身上下连个针眼都没有,脏器也没毛病,就是人没了。像是……像是睡着了,就没醒过来。"

    顺发物流。

    沈青禾猛地抬头,看着关系图上那个她盯了半个月的名字。

    尾号037的挂靠公司,顺发物流。

    实控人,郑铎。

    死了。

    又是这样。

    干净利落,挑不出毛病,像老天爷亲自收的账。

    可沈青禾不信老天爷。

    老天爷不收这种账。

    收这种账的,是人——一个专挑门后头下手的人。

    她想起那个雨夜,黑暗里那双手,想起档案室里她写下的那行字。

    杀该杀的人。

    沈青禾低下头,在关系图上,把"顺发物流"四个字,圈了三圈。

    红笔圈在纸上,像三个血红的句号。

    小白凑过来:"沈组,这案子,市局要并给经侦那边。"

    "为什么?"

    "说是长期熬夜引发的心源性猝死,家属没异议。"小白压低声音,"可我听殡仪馆的同学说,郑铎的家属根本没见着尸体,签字的是个律师。律师说是家属委托的,可家属电话打不通。更怪的是,法医明明写的就是'死因不明',报告递上去,市局硬给改成了'猝死'。"

    沈青禾没说话。

    急病,并案,律师签字。

    一套流程走下来,三天,这个人就会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卷宗进档案室,积灰,发霉,最后被碎纸机吞掉。

    她想起赵奎办公室里那盆绿萝,想起那杯茶,想起那句"有些门,别开"。

    门后头的东西,又在收账了。

    只不过这一回,收账的和做账的,好像不是一伙的。

    做账的想捂,收账的想掀。

    两股劲儿拧在一起,迟早要炸。

    她把那张圈了三圈的关系图撕下来,没有碎,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口袋贴着心口,纸的边角硌着皮肤,有点疼,可踏实。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想起赵奎办公室里那杯茶。

    茶是好茶,话不是好话。

    有些门,别开。

    如今她不光把门开了,还朝门里走了一步。

    奇怪的是,心里反倒踏实了。

    半个月来那种悬着的滋味,没了。

    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地,哪怕实地下面可能是空的。

    碎纸机碎掉的,是给赵奎看的。

    贴身收着的,才是案子的命。

    "小白。"她说,"郑铎这条线,明面上结了。暗地里,归我。"

    小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半个月,沈组像换了个人。

    以前的沈组查案,是把案子查完,完事了该升职升职,该调岗调岗。

    现在的沈组查案,像是把自己,一点一点查进了案子里,查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险。可她不怕了。

    怕这个东西,一旦迈出那扇门,就追不上她了。

    ......

    城郊,一栋废弃的水塔上。

    风很大,吹得林非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水塔边缘,脚下是锈穿的铁皮,再往下是几十米的虚空。

    远处,云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盘散落的珠子,亮的亮,暗的暗,分不清哪一盏底下藏着奎哥的那盆花。

    他从怀里掏出从郑铎保险箱里带出来的东西,一一摆开。

    底联。批文复印件。举报草稿。

    那张三人合影。

    郑铎死前,把该说的都说了。

    台账是他改的,材料是他递的,可最核心的账本——林氏药业那套做了二十年的真账,不在他手里。

    在韩守业手里。

    "韩守业管账,我管对外。"郑铎跪在地上,额头流血,声音抖得像筛糠,"当年封先生让我们分头干,我把销售台账改了,他把总账做平。后来林氏的壳分了,我拿了顺发,他拿了守业商贸。可那些真账本……原件……全在他手里……"

    林非他坐在水塔上,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

    叛徒有两个。郑铎是递刀子的,韩守业是磨刀石的。

    郑铎死了,韩守业手里还攥着爹一辈子的账。

    那套账,不只是数字,是三百号工人的饭碗,是爹从车间走到天台的每一步脚印。

    不拿回那套账,杀再多的人,公道也只讨了一半。

    他把底联和批文重新叠好,收回怀里。

    复印件,老鬼已经送去了三个地方。

    三个地方,都有讲究。

    一封给省报跑政法线的老记者,信里只有事实,没有结论——老记者干了三十年,鼻子比狗还灵,闻到味儿就会自己刨。刨得越深,省城的井越晃。

    一封寄巡视组的公开信箱,走最慢的那种平邮,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晃半个月——慢,才像普通人寄的,才不像有预谋的举报。等这封信晃到地方,云州的天,兴许已经变了。

    还有一封,哪儿都不寄,收在老鬼自己身上。万一哪天他回不来了,老鬼会替他把这封信送到该去的地方。他爹当年就是把所有东西攥在自己一个人手里,才连花盆带人,一起没了。证据要撒出去,撒成抓不完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把那张三人合影又翻出来看了一眼。照片背面,爹的钢笔字:郑兄留念,同心同德。

    同心同德。

    爹当年把人当兄弟,兄弟把爹当台阶。

    这台阶,他一个一个拆。

    林非把照片收进怀里,和汐汐那张"哥哥回来"的画贴在一起。一张是债,一张是路。

    债要一笔一笔收。路要一步一步走。

    韩守业是叛徒,叛徒不除,后面的仇家会躲、会缩、会拿叛徒当挡箭牌。

    孙仲谋是仇家,启明商会分了林氏的骨,这账要算,但不能急,得等证据发酵。

    奎哥是伞,伞骨撑着云州的天,伞不掀,雨永远落不到该落的地方。

    先除叛徒,再找仇家。这是规矩,也是顺序。

    他站在水塔上,看着云州城的方向。

    市局的灯还亮着,灯下哪一间办公室养着花,他不知道。

    奎哥。

    这个名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像含着一颗石子,硌得牙根发痒。

    总会知道的。

    不管藏得多深,总会冒头的。

    蛇藏在洞里,总要出来觅食。只要守着洞口,总能等到。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最新一页上,韩守业三个字后面,已经画了一个叉。

    再往后,是孙仲谋,是奎哥。

    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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