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殿试

    会试放榜后的几日,王府反倒比先前安静了不少。

    最奇怪的还是王令,前些日子王珪进贡院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贡院里能想到的事情全问一遍,天冷不冷,炭够不够,饭能不能吃,夜里咳没咳,连号舍漏不漏风都恨不得亲自进去检查。

    如今王珪会元都拿回来了,眼看着马上便是殿试,他却像是彻底没事了一样,别说追着王珪问准备得如何,就连一句“有没有把握”都没说过。

    陆贞如起初还有些奇怪,直到第二日,她从外面回来,正好瞧见王令靠在院门口开心地啃着一块酱肉,一条腿还十分随意地支在门槛旁边,怎么看都不像家中马上要出一个殿试贡士的人,便忍不住停下脚步。

    “你大哥后日便要殿试了。”

    “我知道啊。”王令咽下嘴里的肉,理所当然地点头。

    “嫂子,你不会是在问我担不担心吧?”

    陆贞如看了他两眼,“你前几日连你大哥睡觉被子有没有盖严实都要问,如今马上殿试,反倒一句话都不说,我自然觉得奇怪。”

    “那能一样吗?”王令立刻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反而比方才认真了些。

    “嫂子,你这就多虑了。会试之前我担心,是担心贡院那鬼地方把我大哥冻出个好歹来,又不是担心他不会做题。”

    他说到这里,还认真想了一下,“现在进宫殿试,太和殿总不至于漏风吧?再怎么说也是皇帝上朝的地方,总不能连贡院号舍都不如。只要我大哥人好好的,剩下的有什么可担心的?”

    陆贞如一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正从书房出来的王珪脚步微微一顿,显然把后面几句听了个完整。

    “所以你是觉得我必然能中?”

    王令转过头,看见他,顿时更奇怪了。

    “大哥,你自己什么水平,你心里没数?”

    王珪被噎了一下,原本还算从容的神情都停顿了一瞬。

    王令却已经继续说道:“而且不光我有数,现在贡院外面那群人也有数了。你会试答卷都贴出来两日了,甚至我昨日专门过去看了一眼。”

    按照礼部旧例,会试放榜以后,会将今科前列几份试卷重新誊录,张贴于贡院墙外,以供天下士子观阅。

    其中最上方那一份,自然便是今科会元王珪的卷子。

    前几日放榜时,多少还有些人心里不服。毕竟王珪三年前便是会元,如今放弃了朝廷准其补殿试的恩旨,重新从会试下场,竟然又考了个第一。

    这种事情,听着实在太邪门。

    可等那份卷子真正挂出来,贡院外却一点点安静了。

    第二名韩明修在墙下足足看了一炷香。

    最后,韩明修什么都没说,只是整理衣冠,对着那张誊录出来的会元卷长揖一礼。

    “韩某原本也想看看,这一名到底差在哪里。如今看完,便不用再找了。今科第一,韩某心服口服。”

    一句话落下,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不少士子也彻底没了声音。

    王令说到这里,摊了摊手,“你看,人家第二名自己都服了,我还有什么好问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再说了,我要是每天追在你屁-股后面问,大哥你有没有信心,大哥你紧不紧张,大哥你能不能中状元,你本来不紧张,都得让我问得烦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上下打量王珪两眼,像是又确认了一遍什么。

    “再说了,你会试都考两回第一了,殿试要是真把第一考丢了……”

    王令摸了摸下巴,眉头竟然真的皱了起来,仿佛在认真思考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王珪见他半天不说话,随即问道,“那是什么?”

    王令几乎想都没想。

    “皇上眼光有问题。”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陆贞如抬手便在王令胳膊上拍了一下,“胡说什么!这种话也是能拿来随口说的?”

    “我就在自己家里说!外面我肯定不说!”

    “在家里也不许说!”

    “知道了知道了……”

    王令嘴上答应得痛快,脸上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却分明还写着一句话——反正他大哥就是第一。

    王珪扶额,半晌才摇头笑了一声。

    ……

    很快,便来到了殿试当日。

    天还没亮透,王府正院的灯便已经全部点了起来。

    王珪换上一身贡士入殿所穿的公服,腰间束带,乌发整齐束起,清瘦修长的身形被衣袍衬得越发挺拔,往日那股常年被病气压住的清贵也终于重新显了出来。

    陆贞如站在他身前,替他将衣襟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她今日从起床以后便没有说太多,直到此刻,她才低声道:“三年前没走完的路,今日总算走到了。”

    王珪低头看着她,眼里原本平静的神色也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以后,他握住陆贞如的手。

    “三年前没进去,这一次我自己走进去,也会自己走回来。你在家等我便是。”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一定高中一甲的保证,可陆贞如眼眶还是一下红了。

    她赶紧偏过脸,抬手在眼角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怕今日这样的大日子真落下眼泪不吉利。

    王令站在一旁鼻子莫名也有些发酸。

    他赶紧抬手搓了一下鼻梁,硬生生把那点情绪又压了回去,随后咧嘴露出一个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的笑。

    “大哥,出发吧。我和嫂子在家等着,你进去把该写的写完,出来咱们吃好的。”

    王珪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什么,却没有拆穿。

    “好。”

    ……

    天色大亮时,皇城外钟鼓齐鸣。

    沉重的钟声一下一下从宫墙深处传出,原本还有些低声说话的贡士,也随着那一道道钟声渐渐安静下来。

    一道道朱漆宫门向内延伸,金甲侍卫持戟而立,宫道两侧没有半点杂声。

    三百余名新科贡士按照会试名次依次入宫,越往里走,方才还勉强能听见的衣袍摩擦声都越来越轻。

    直到太和殿真正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不少第一次入宫的贡士呼吸都下意识停了一瞬。

    汉白玉石阶层层而上,大殿重檐压下,金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殿门之内,御座高悬,香炉中青烟缓缓升起。

    礼官高声唱名之后,三百余人依次进入殿中,在各自案前站定。

    没有贡院里狭窄漏风的号房,也没有拥挤嘈杂的长街,可真正站在这里,压力却比会试重了不知道多少。

    因为他们面前坐着的,是大周皇帝。

    今日一篇文章写下去,决定的不只是名次,更是许多人这一辈子能够从哪里起步。

    王珪站在队列最前,一袭贡士公服穿在他身上,并没有因为身形清瘦显得单薄,反倒将那股温润清贵衬得越发明显。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在礼官唱到名字时向前一步,随后按照规矩行礼。

    可四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明显比别人多得多。

    两次会试第一。这种事情,在场三百多人别说亲眼见过,往前数几十年都找不到第二个。

    更何况许多人都知道,王珪少年时县试、府试、院试一路案首,乡试又夺解元。

    如今距离真正走完这条路,只差最后一步!

    韩明修就站在后面不远处,看着前方那道身影,眼里没有半点不甘,反而轻轻吐出一口气。

    贡院墙下那一揖之后,他心里的不服早已散了。

    到了今日,他反而想看看,这个压了自己整整一头的王珪,在金殿上还能写出什么。

    很快,所有人落座。

    御座之上,皇帝缓缓抬眼,目光从下面扫过。

    那道目光在王珪身上多停了短短一瞬,随后便重新恢复平静。

    “开策!”

    礼部官员立即躬身应下,随后上前一步,展开黄卷。

    所有贡士同时坐直。

    最开始,众人神色还算平静。

    可随着礼部官员一句一句将今日策问题目宣读出来,大殿里的气氛却一点点变了。

    没有四书和经义,甚至没有问那些已经被历届殿试写烂了的治河、赋税、吏治。

    今日只有一道题——辽东!

    女真破边,三堡已失。

    大周前线军卒死伤数万,粮药不足,军械转运艰难,朝中主战主和争论不断。

    今日问天下贡士——若欲平辽东之乱、拒女真于国门之外,大周该如何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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