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意极

    “势者,意之外显。将刀意凝为实质,覆压一方天地,迫使敌手之意志退避。”

    二牛晃晃悠悠走过坊市青石板路,陈安顺骑在牛背上,拇指按在这行字上头,按了半天。

    不屈刀意,他有。

    三道杂念清了之后,那股从白虎狂刀里磨出来的刀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猛。

    经脉深处那一脉刀意翻涌起来的时候,体内庚金灵力跟着共振,连归元刀都不用出鞘就能带动。

    但“意”和“势”之间,隔着一道坎。

    不是磨几千遍刀能磨出来的了。

    陈安顺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通篇没写具体的修炼法门,只写了一句:“势成无定法,唯以意壮为根。意壮至极处,势自生。”

    意壮至极处。

    那就是说,把不屈刀意继续往上拔,拔到某个临界点,自然而然就能外放成势。

    怎么拔?

    陈安顺合上册子,往储物袋里一塞。

    《太初庚金诀》的内容翻上来了。

    那本功法他早就倒背如流,第六章“刀意淬炼”里列了七种灵物,其中有一味赫然就是白虎凝元。

    功法上写的是:白虎凝元蕴含白虎后裔之庚金精粹,以特定吐纳法引入经脉,可淬炼庚金刀意,使之凝实三成至五成。

    每服一滴,刀意壮大一分,连服三滴以上,可摸到意极生势之门槛。

    三滴以上。

    上回吞的那滴白虎凝元,药力主要拿来冲筑基四层的瓶颈去了,顺带激活了刀意根基。

    刀意确实壮大了不少,但离“意极”还差一截。

    再来三滴,按功法所述,或许够摸到刀势的边。

    摸到边,虞真人说了,小雷劫就不是问题。

    算盘在脑子里拨了一圈。

    白虎凝元,东胜商会清泉分号,上回买了最后一滴。

    二牛拐过坊市南街,铃铛晃了两声,在东胜商会铺面前停了。

    门没关。

    柜台后头白胖掌柜正拿毛笔在账本上勾画,听见铃铛声,脑袋抬起来。

    一看来人,笔往砚台上一搁,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弯腰就拜。

    “陈大人!”

    那张白胖脸上的恭敬比上回又浓了两分。也不奇怪,筑基中期的县令,背后还有金丹真人坐镇,整个清泉坊市谁敢怠慢?

    陈安顺翻下牛背,没寒暄。

    “白虎凝元,还有没有?”

    白胖掌柜的腰弯到一半,那股热络劲儿顿在脸上,两只眼珠转了一圈,嘴巴咧开又合上。

    “大人,上回您买走的那滴,是小店最后的存货……”

    陈安顺的步子往外挪了半步。

    白胖掌柜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这位爷买东西的架势他太熟了。

    问一句没有就走,下回去别家买,连个还价的机会都不给。

    “等等!大人您别急!”

    白胖掌柜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厚册子,哗哗翻了几页,指头在某一行上头一点。

    “清泉分部确实没了,但小的可以从别的分部调拨!只要您支付一笔调拨费,十日之内保准送到!”

    陈安顺的脚收回来。

    “能调几滴?”

    白胖掌柜的嘴张了张。

    啥?几滴?

    一滴两万五千灵石,这位爷上回买一滴的时候,脸上那股肉疼劲儿还历历在目。怎么这回开口就是“几滴”?

    莫不是这些天真发了。

    白胖掌柜的算盘在肚子里噼里啪啦响了一圈。

    各地分号的库存他门儿清,白虎凝元这种二阶中品灵物,每个分号至多存两滴。

    清泉往东八百里的青柳分号有一滴,往北一千九百里的铁山分号有两滴。

    “三滴!”

    白胖掌柜竖起三根手指,嗓门压着,底气往上提。

    “十日之内,三滴全部送到!调拨费每滴加收一千灵石。”

    三滴。

    陈安顺在心里算了一遍。两万五加一千,两万六一滴,三滴七万八。

    腰间储物袋里还剩十来万灵石。

    七万八千砸下去,疼,但扛得住。

    这钱花不花?

    不花的话,靠自己闭关苦磨刀意,慢不说,从意到势那道门槛摸不摸得着都是两说。

    万一磨上半年还没突破,小雷劫哪天兴致来了往下一劈,他扛不住,一切白搭。

    花的话,三滴白虎凝元直接把刀意壮到极致,功法上白纸黑字写着“可摸到意极生势之门槛”。

    前辈修士的路子已经蹚过了,他照着走就行。

    陈安顺的拇指从储物袋扣上松开。

    “调拨。”

    白胖掌柜两只眼亮了,弯腰作揖的频率快了三倍。

    “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发通讯符催货!”

    ……

    十日后。

    三只白玉瓶摆在柜台上,瓶身精致,蜡封严实。

    七万八千灵石码在旁边,一摞一摞整整齐齐。

    白胖掌柜的两手在柜台底下搓了又搓,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一块儿,陪着笑把三只瓶子往陈安顺面前推了推。

    陈安顺逐瓶揭开蜡封,探了一丝灵力进去。

    三滴暗金色液体躺在瓶底,黏稠,沉重,庚金气息浓郁。和上回那滴一模一样。

    收了。

    灵石推过去。

    白胖掌柜数灵石的手抖了两下,嘴巴咧到耳根子。七万八千灵石的单子,够他在东胜商会内部吹一整年。

    铃铛声出了铺面。

    方府宅院。

    西厢房的门关了,窗也封了。归元刀横在膝前,三只白玉瓶摆在蒲团前方。

    陈安顺闭上两眼。

    《太初庚金诀》第六章的吐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和寻常的服用灵物不同,淬炼刀意的法子要求先调动刀意,再服灵物,让灵物之力顺着刀意的脉络走,一层一层地渗进去。

    不屈刀意从经脉深处翻涌上来。

    那股源自白虎狂刀的根基,六十年打磨出来的底子,经历了杂念的浇灌和洗礼之后,比从前刚烈了数倍。

    第一滴。

    蜡封揭开,暗金液体倒入口中。

    舌根一触,滚烫。庚金灵气从舌根灌入经脉,但这回不是直冲丹田,而是沿着刀意的脉络走。

    每过一处经脉节点,刀意就壮大一分。壮大的方式很直接——原本那层薄薄的刀意在经脉壁上又厚了一层,厚得能摸得着质感。

    第一滴药力散尽。陈安顺的额角沁出细汗,肩颈的筋络绷得发僵。

    歇了半个时辰。

    第二滴。

    这回药力进去的时候,经脉里的刀意已经有了底子。暗金灵气灌入,刀意翻了一个跟头,卷着药力往更深处钻。

    疼。

    不是肉体的疼,是意志层面的撕扯。

    刀意壮大到某个程度之后,经脉的承受力开始吃紧。灵力和刀意搅在一块儿,撑得经脉壁嘎吱作响。

    陈安顺牙关咬死,归元刀在膝前嗡嗡直颤。

    两个时辰后,第二滴药力散尽。

    刀意又厚了一层。这回不止是厚,是密。密到他随手一催,归元刀不用出鞘,刀身就能自行震动。

    第三滴。

    蜡封揭开的瞬间,陈安顺的汗毛炸了。

    不是害怕。是体内的刀意感应到了同源之物,自行躁动起来。

    暗金液体落入口中。

    这回没有滚烫,没有奔涌。灵气进入经脉的一刹那,整条经脉路线上的刀意同时亮了。

    陈安顺的脊柱挺得笔直。

    意极。

    功法上写的那两个字,此刻在脑子里亮得刺人。

    刀意壮大到了极致,经脉里再也塞不下更多了。那层意志凝成了一层实质,贴在经脉壁上,连呼吸都带着一丝锋锐。

    门槛。

    就在那儿。

    刀意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漏出来的东西,比刀意重,比刀意沉,带着一股往外压的劲。

    势。

    陈安顺的右手按在归元刀柄上。

    那扇门就差一脚。

    但这一脚,不是蛮力能踹开的。

    虞真人的册子上写了:势成无定法。强行催动只会把经脉撑爆,得在实战或者劫雷之中,以命相搏的那一刻,意极自然外放。

    他强逼自己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不急。

    小雷劫在头顶悬着。等雷下来的那一刻,刀意和天地之力硬碰硬,这扇门,自然会被劈开。

    西厢房里安静了。

    三只空瓶搁在蒲团前方,暗金色的残余在瓶壁上挂了一层薄膜。

    陈安顺的呼吸放缓。体内刀意的震荡在慢慢平复,一层一层地沉淀下去。

    ……

    藤蛟县。北边灵山。

    潘安坐在洞府深处的蒲团上,两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收得很拢。

    洞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尸道符文,幽光明灭不定,映得整个石室忽明忽暗。

    潘永安跪在三丈外,额头贴着石地,从进来到现在一刻钟了,背上的汗浸透了内衫。

    四个筑基,死了三个,这话他在脑子里组织了上百种说法,最后还是用了最直白的那句。

    “真人,属下无能。”

    潘安没开口。

    洞府里的温度往下掉了几分。

    潘永安的牙关开始打颤。

    “滚回去。”

    三个字从蒲团方向飘过来,不高不低,每一个字落进耳朵里都带着一股阴冷的腐气。

    潘永安的膝盖磕在石面上,倒退着爬出洞口,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洞府重新归于死寂。

    潘安坐在蒲团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的姿势一动没动。

    四个筑基折了三个,这笔账他不是不会算。但眼下让他心里发寒的不是这三条命。

    是清泉县那个人。

    虞少微。

    御兽峰峰主,金丹后期。

    当日他隔空一掌压向清泉县坊市,百丈黑色巨掌裹着阴冷腐气,足以把半个县城夷平。虞少微从天边踏鹤而来,右手随意一拂。

    一拂。

    百丈巨掌碎成了沙。

    金丹中期对金丹后期,差的不是一筹,是一个天堑。那一掌碎掉的时候,潘安站在虚空里,后背的内衫湿透了。

    藤蛟县往北三千里是尸山总坛,可尸山的金丹长老们各有各的地盘要守。往南不到五百里就是清泉县,虞少微就蹲在那里。

    那两个字在潘安的脑子里转了七八圈——被动。

    他潘安这辈子最厌恶的两个字。

    当年在尸山道内斗中杀出来,靠的就是从不等人出招。

    谁敢动,他先动。先手权永远捏在自己手里,这是尸道的活法。

    现在呢?

    虞少微坐镇清泉,金丹后期,想出来溜达一圈就能把藤蛟县按在地上。他潘安只能缩在洞府里“潜修”,等着对面什么时候心血来潮过来碾他。

    还有杀死藤蛟县三个筑基的神秘杀手。

    大概率就是清泉县那帮古渚筑基。

    来无影,去无踪。

    筹划如此精密。

    不能等了。

    潘安从蒲团上站起来。

    体内金丹微微一颤,一道幽暗的灵力从丹田里透出来,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最后从脚底渗入石地。

    石地裂了。

    裂缝里涌上来一层浑浊的水光,水光摊开,铺成了一面三丈方圆的镜面。

    镜面里的倒影不是洞府的穹顶,是一条浑浊的河。

    黄泉法域。

    潘安从袖口里翻出一道符篆,灵力一催,符篆化成一缕黑光投入那面水镜。

    黑光没入浑浊的河底,消失了。

    洞府里又静了。

    潘安站在水镜边上,两手背在身后,等着。

    三十息。

    水镜对面的水光荡了两下,一个身影从浑浊的河底浮了上来。

    金袍男子。面容端正,下颌线条利落,左耳垂上挂着一枚暗红色的耳坠。

    慕容杰。

    慕容家家主、如今坐镇尸山总部的宗主。

    慕容杰的身影在水镜对面站定,隔着那条浑浊的黄泉,和潘安遥遥相望。

    金袍在幽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那枚耳坠晃了一下。

    “潘道友。”

    慕容杰的嗓门从水镜里传过来,带着一丝水波般的失真。

    “什么事如此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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