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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红线

    程野开始失眠。

    确切地说,是那种“眼睛闭着,脑子不睡“的失眠。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晃着那根红线,红红的,亮亮的,像一根通电的钨丝。

    第二天白天,他去上班。走在医院走廊里,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一切都正常。他刚松口气,迎面走过来一个女病人,抱着肚子,脸色煞白。

    就在那个女病人从他身边走过的瞬间,他的视线晃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女病人的腰侧,有一道很细很浅的红线,横在那里,几乎透明,像一层淡淡的雾气。

    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盯着那个女病人看。她走得不快,弯腰捂着肚子,被家属搀着。那根红线在她的腰侧,若有若无地浮着,很淡,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显现出来。

    程野站在原地,心里怦怦跳。他在想:这算不算?那根线意味着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阿哲发了一条消息:“急诊有个腹痛的,刚过去,你帮我留意下她是什么病。“

    阿哲回得很快:“咋了?你认识?“

    “不认识,就是感觉她脸色不好。“

    “行,我帮你看看。“

    程野把手机塞回去,往办公室走。脚步有点乱。

    他想到那根线。昨晚车祸的病人,线是亮的、粗的、一目了然的,然后人就没了。今天这个女病人,线是淡的、细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这是不是说明……她还走得远?还是说,她正在往那个方向走?

    他不敢多想。

    下午三点,阿哲给他发了条消息:“那个姑娘,急性胆囊炎,安排住院了,问题不大。你咋看出来的?你脸盲吧你?“

    程野看着这条消息,怔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那根线的规律。他只知道,那根线在告诉他一些事——关于“生死“的事。

    他开始翻书。

    下了班,他去省城图书馆,查“红线“、“观血“、“巫医“。结果一无所获。他又去旧书市场,在一家堆满灰尘的旧书店里,蹲了半天,翻出来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书名叫《备急千金要方·补遗》,翻到中间,有一页被人用红笔圈了一句:

    “观血者,能察人之气血将尽也。其线明者危,线暗者缓,线断者亡。“

    观血。

    程野捧着那本书,指腹摩挲着那句红笔圈出的字,心里一片冰凉。

    “观血者“。

    他,是“观血者“。

    他合上书,想买,老板说这是非卖品。他只好把那句话抄在手机备忘录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大雪,旷野,血衣男人,怀里的女人。这一次,他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忽然想绕过去,看看那个女人的脸。可他走不动,脚像钉在雪地里。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血衣男人低着头,像在哄怀里的人入睡。

    他忽然觉得,那个男人,很难过。

    一种压抑了太久的难过,像冰层底下流动的水。

    程野醒过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束白白的。他躺在床上,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枕边。

    他伸手一摸,摸到那枚外婆给的铜钱。铜钱是温的,带着他体温。他翻过来,就着月光,看见铜钱背面那个符号——那个像蛇盘又像绳结的符号。

    月光下,符号的纹路里,似乎有一点极浅的、红色的痕迹。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铜钱攥在手里,攥了一夜。

    那一夜,他没再做梦。

    但第二天早上,他洗手的时候发现,他左手掌心那道红线,比昨天,长了一点点。

    不多,但他看得出来。

    程野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有一场雪,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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