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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市奇遇

    那夜沈翁要一味夜交藤,说是明日要给城西一位常年失眠的老妪入药,需得今晚上新货。秋苹白日里忙着赶制一批新的外伤膏,没顾得上去药行补货,到了掌灯时分才想起这桩事。沈翁在灯下研读医书,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去吧,夜市上刘家药摊常备着夜交藤,他那里的货是陕南来的,品质好。叫豆子陪你去。“

    豆子正在院子里收晒了一天的药匾,听见这话把匾往架子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跑过来了。秋苹点了一盏小油灯提在手里,又往腰间系了那只布口袋和几枚铜钱,两人便从医馆后门出去了。

    长安的夜和长安的昼是两副面孔。白日里那些车马喧嚣、旗幡招展的景象,到了夜里沉淀下来,换了另一番热闹。夜市在东西两市之间的横街上,天一擦黑就陆陆续续地支起了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药的、卖旧书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绵延出去好长一街,远远望去像一条浮在地面上的暖黄色的河流。秋苹提着灯走在前面,豆子跟在后头,两人穿过一条窄巷,鼻尖就触到了夜市的气味——烤肉和胡饼的油脂香,糖糕的甜腻,药摊上甘草和桂皮混合的甘辛,还有旧书摊上竹简和木牍散发出来的、属于时间的干燥的霉味。

    夜市的客人比白天松散些,多是下工后的工匠、散值的吏员、还有三五成群出来闲逛的少年。灯影幢幢地晃着,将每个人的面孔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黄,眉眼在明暗之间交错,看不清细节,只看见嘴角的弧度和眼里的光。秋苹在几个药摊前停下脚步,弯腰翻拣摊上的药材,问了两家都说夜交藤卖完了,正有些失望,走到街尾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墙角的暗影里,面前铺着一块粗麻布,布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小捆草药。秋苹走近了一看,竟是夜交藤,品相确实不错,根茎肥壮,断面颜色暗红,一看就是正经挖采的。

    “这夜交藤怎么卖?“秋苹蹲下身问。

    麻布后面的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十五六岁的姑娘的脸,瘦瘦的瓜子脸,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杏核,睫毛长得密密实实的。她的头发编了两条细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衣裳虽然打着几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她看见有人问价,眼睛亮了一下,报了一个数目,声音软软的,带着些怯意。

    秋苹觉得价钱公道,便数了铜钱递过去。姑娘接了钱,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声“多谢姐姐“,低头将夜交藤包进一片荷叶里递过来。秋苹接过时无意间瞥见她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面有几道青紫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捆过或捏过留下的指印。秋苹心里微微一沉,但没有说什么,只把药包收好,站起身来。

    “豆子,走吧。“她朝身后招呼了一声,却发觉豆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开了,大概是被前头卖糖人的摊子勾走了魂。秋苹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转身去找人,余光忽然瞥见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朝这边挨过来。是几个喝得半醉的年轻人,敞着襟,腰间挂着短刀,浑身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劣质脂粉的腻味,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那三个人的目光落在了墙角卖药的姑娘身上。

    “哟,“打头的一个歪着脑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这不是西坊那个小阿朱么?你爹欠了赌债跑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卖药还债?啧啧,你爹那个老赌棍,可把你坑得不轻啊。“他说着伸手去捏姑娘的下巴,被姑娘偏头躲开了,她往后缩了缩,背抵到了墙上,两只黑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被围猎的幼鹿。

    另一个地痞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弯下腰去够她面前的麻布:“卖什么药嘛,跟哥哥们去吃点好的,喝两盅,保管比你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蹲一晚挣得多。“他伸手去拉姑娘的胳膊,那姑娘挣了一下,手腕上那些青紫的勒痕在灯火底下一闪,秋苹看清楚了——是指印的形状,新叠旧,层层密密的,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是鲜红的。

    秋苹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喊人?夜市虽有人,但多数人见了地痞都绕着走,未必肯管。硬拼?她一个女子,就算加上那瘦弱的卖花姑娘,也绝不是三个带着短刀的醉汉的对手。跑?跑得掉么?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左手边几步远是一处废弃的砖墙,墙根底下堆着半袋石灰,大约是附近哪家正在修葺房屋的人家留下的。秋苹的心跳忽然稳了下来。她在现代学过女子防身术,虽然只是周末去练过几节课,但其中一招她记得格外清楚——用粉状物干扰对方视线,然后趁机逃脱。石灰粉比沙子更细,更刺眼,效果也更快。

    她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挪了两步,趁那三个地痞注意力全在卖花姑娘身上时,弯腰从地上捞起那半袋石灰,袋子口扎得不紧,一拎就散开了,她顺势抓了一把在手里,掌心顿时一片粗糙的粉滑。这时候那个打头的地痞已经拽着姑娘的辫子把她从地上扯了起来,姑娘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哭叫,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似的。秋苹没有犹豫,她一步跨上前去,扬起手,把掌中那把石灰粉兜头盖脸地朝那三个人的面部撒了过去。

    白色粉尘在灯影里炸开,像一团忽然绽放在夜雾里的云。三个人同时惨叫起来,打头的那个松开了攥着姑娘头发的手,双手捂着面门弯腰猛咳,另两个也捂着脸后退了好几步,踉跄着撞翻了旁边一只空木箱。秋苹趁着这空当一把抓住卖花姑娘的手腕,那只手腕细细的,冰凉凉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她低喝了一声:“跑!“便拽着姑娘朝来路的方向猛冲出去。

    两个人挤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黑漆漆的,秋苹手里的油灯刚才跑得急已经熄了,只能借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点微光辨认脚下的路。身后传来地痞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脚步声,混着剧烈的咳嗽和干呕,像三头被激怒的野狗在后面追。秋苹拉着姑娘在窄巷里七拐八拐,小腿磕到了一只横在路中的破陶罐,痛得她龇了龇牙,但不敢停下来,只管闷着头往前冲。那姑娘被她攥着手腕跟着跑,起初还踉踉跄跄的,跑了几步之后反而跟上了她的节奏,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过积水的洼地和碎石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跑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前面忽然大亮起来。灯笼火把的光唰地涌过来,人声也同时涌过来——那是整齐的步伐声,靴底踏在砖地上的动静又沉又稳,带着铁片打磨过的寒意。秋苹猛地刹住脚,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一道黑影,定睛一看,竟是一队执金吾的巡夜士卒,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腰间挂着长剑,为首的一个跨着高头大马,马鞍旁悬着一面铜锣。

    几乎与此同时,那三个地痞也从巷子里追出来了,一个个捂着眼睛,涕泪横流,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他们一头撞进执金吾的队伍面前,被为首那骑马的校尉拿马鞭一指,喝了一声:“站住!夜市喧哗,追殴良民,成何体统!“那三个人这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对面那一排铁甲森然的架势,酒瞬间醒了大半,扑通扑通全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般求饶。校尉懒得听他们啰嗦,摆了摆手,两个士卒上前将三人按在地上捆了手腕,绳子系在马鞍后面,像牵羊一样牵走了。

    秋苹扶着墙根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似的,额上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她松开攥着卖花姑娘的那只手,才发现两个人掌心全是汗,又湿又黏,分开了还有一点粘连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残留着白花花的石灰粉,混着汗变成了糊状,粘在皮肤上发涩。

    那姑娘靠在墙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夜风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开了,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角还挂着方才被吓出来的泪痕,但那双黑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带着惊魂未定之后余波的光。她看着秋苹,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秋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哭声是压着的,闷闷的,像被捂在枕头底下,肩膀一耸一耸的,但两只手臂箍得死紧,几乎让秋苹喘不上气来。

    秋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姑娘的后背。那背脊薄薄的,隔着粗布衣裳能摸到一节节的脊椎骨,像一把没长开的小竹扇。她拍了好一会儿,姑娘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仰着那张满是泪痕和石灰粉痕的花脸,冲秋苹露出了一个破涕为笑的表情,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多谢姐姐……我叫阿朱,西坊巷口卖花的阿朱。“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姐姐你……你胆子真大,那石灰撒过去的时候,我都吓傻了。“

    秋苹看着她那张花猫似的脸,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伸手替阿朱揩掉鼻尖上沾着的一小坨灰浆,那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我叫秋苹,在沈家医馆帮忙。你方才说你是卖花的?我见你摊子上摆的都是药材,怎么说是卖花?“

    阿朱吸了吸鼻子,眼睛弯起来:“我家原是种花的,爹在城外有一片花圃,后来……后来爹赌输了,把花圃抵了债,只剩我娘留给我的一小包花种子。我舍不得丢掉,就在院子里种了些,可是花开出来也卖不了几个钱,所以我又学着认得些草药,白天去城外山坡上采,夜里到夜市来卖。“她说着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砖缝,“那些地痞是收债的人养着的,隔三差五来堵我,催我替爹还钱……其实我知道的,我爹欠的债利滚利,我一辈子也还不清。“

    秋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低垂的、被灯笼光映出柔润轮廓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那夜,倒在医馆门前的狼狈模样,那种举目无亲、身无分文的恐慌,此刻在阿朱身上又看到了鲜活的翻版。她伸手握住阿朱的手腕,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青紫的勒痕,阿朱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

    “你信我,“秋苹说,声音不高,却稳当得像一颗楔子钉进木头里,“那些债,总有别的法子。你先跟我回医馆,我给你找点活血化瘀的药膏抹一抹手。往后若那些人来纠缠你,你别一个人硬扛着,到沈家医馆来找我。“

    阿朱抬起头看她,黑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灯笼的碎光,一闪一闪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着,用力抿出一个笨拙而郑重的笑。秋苹拉着她的手腕,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夜市的喧嚷隔了几条巷子传过来,远远的,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声,忽近忽远地漂浮着。秋苹手里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被豆子寻了过来,那少年方才被糖人摊子勾住脚,回来发现阿苹姐不见了,急得四处找,此刻举着重新点亮的灯一路小跑过来,看见秋苹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又看见旁边多了个陌生姑娘,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识趣地没多问,只默默地提着灯走在前面照亮。

    三个人穿过几条曲曲折折的巷子,沈家医馆的院墙露出来时,槐树梢头上正悬着一枚下弦月,月牙薄薄的白,像被人用指甲在青瓷碗底轻轻掐了一道。秋苹推开后门,让阿朱进去,自己站在门槛边回头望了一眼——夜色里的长安城安安静静的,远处的执金吾巡夜的火把像流萤一样缓缓移动着,夜市那边的喧声已经渐渐低下去,整座城池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正在慢慢地合上眼睛。秋苹合上门,闩好门栓,走到后堂去点灯。

    阿朱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两只手乖乖地搁在膝头,像个等着被包扎的、受了惊吓的小雀。秋苹从药柜里取出活血散瘀的膏药,又烧了一小盆温水,蹲在阿朱面前把她的手轻轻浸进水里。温水漫过那些青紫的指痕时,阿朱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缩手。秋苹低着头,用手指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抹在那细瘦的手腕上,药膏清凉凉的,带着薄荷和川芎的气味,在夜色里幽幽地散开。

    “往后别一个人去夜市了。“秋苹说,指尖绕着圈把药膏揉进皮下。

    “嗯。“阿朱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秋苹姐,你为什么要帮我?夜市上那么多人,没人管我的。“

    秋苹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阿朱那双被灯火映得格外黑亮的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因为我在一个雨夜里,也被别人帮过。那天我倒在城门底下,浑身是泥,差点死掉,是医馆的沈翁把我救进来的。要不是他拉我那一把,我现在早就……“她没有说下去,把剩下的话和着药膏一起揉进了阿朱的皮肤里。

    阿朱安静地听着,眼眶慢慢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有哭。她把没有被药膏抹到的那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秋苹的手腕,那力道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什么。“秋苹姐,“她说,声音细细的,但里头有一种和她的身形不相称的笃定,“往后你也是我姐姐了。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你要是哪天被人欺负了,我也拿石灰撒他们眼睛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后堂里低低地回荡着,被满架草药的香气托着,轻轻地涌出门槛,散进了秋夜的凉风里。

    沈翁在里间听见笑声,隔着一道布帘问了一句:“秋苹?带朋友回来了?“

    秋苹提高声音应道:“爷,是西坊的阿朱,往后常来玩的。“她又低头对阿朱眨了眨眼睛,阿朱用袖子捂着脸,偷偷地笑了。窗外那枚月牙不知什么时候沉到了槐树枝杈的底下,夜更深了,凉意从砖缝里丝丝地渗上来。秋苹把剩下的药膏罐子拧紧收好,起身去给阿朱热了一碗姜汤。两个人在灯下分着喝完了那碗汤,阿朱打着小小的哈欠,困意终于漫上了那双黑眼睛的边沿。秋苹把自己的薄被抱出来铺在灶台边的草席上,让阿朱躺下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阿朱闭上眼睛之前,拉着秋苹的手指又摇了摇,嘟囔了一句“姐姐明日见“,然后便沉沉地睡过去了。秋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安静的睡脸,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吹熄了灯。她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条银色的细线,落在灶台上,照亮了一只粗陶碗的缺口。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光线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然后转身,摸索着回到了自己榻上躺下来。

    她闭上眼的时候,嘴角还带着那个浅浅的笑。长安城的夜是静的,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悠长地荡过屋顶的茅草,消失在天边墨蓝色的穹隆里。秋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暖融融的,像灶膛里余烬未熄的炭火,明明暗暗地、持续地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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