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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坏米扔了,收据还在

    葛管事进门以后,先把门帘放下了。

    桃枝把手里的粥碗抱紧:“您若要吃饭,今日的卖完了。”

    “我不吃。”

    “那您放门帘做什么?”

    “外头风大。”

    屋里那盏油灯连晃都没晃。

    陆穗和把麻绳和竹签收进抽屉:“葛管事问前日的米?”

    “仓里今日核账,两袋坏粮已经照例处置。我来取订单纸,免得月底对不上。”

    周衡放下勺子:“订单纸有两份,河仓留了一份。”

    “你们手里这份也得交回。”

    “哪条规矩?”

    葛管事看了他一眼:“河仓的规矩。”

    “河仓若真有这条规矩,昨日按印前就该说。”

    葛管事不耐烦地转向陆穗和:“尾款都结清了,一张纸留在你手里也没用。给我,我拿回去归档。”

    陆穗和把账箱拉到自己面前:“我替您抄一份。”

    “我要原件。”

    “原件能证明我们交了三百份饭,也能证明退过两袋坏米。我不能给。”

    “你还怕河仓赖你一顿饭?”

    “前日您先说新粮不会坏,后来又说发霉也能挑着用。我胆子小,还是留张纸稳当。”

    桃枝跟着点头:“她确实胆小,欠账房一百文都写了两张。”

    周衡看了她一眼。桃枝立刻低头喝粥。

    葛管事站着没动。他的目光从账箱挪到周衡身上:“那两袋粮已经扔了。你们只是做饭的,别碰不该碰的事。”

    陆穗和问:“扔去了哪里?”

    “烂粮还能扔去哪里?”

    “南码头?”

    葛管事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陆穗和还是看见了。

    “什么南码头?”他问。

    “我随口一说。”

    “少拿话试我。”

    “那您也别拿月底核账试我。原件不给,誊本可以。要不要?”

    葛管事脸色难看,最后还是要了誊本。周衡当着他的面照原件抄清人数、两顿交付时辰、尾款数目和退粮一项。葛管事伸手来接时,他又按住纸角。

    “劳烦写个收条。”

    “一张抄件也要收条?”

    “您方才说月底要核账。”

    葛管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事真多”,还是写了。

    等他走远,桃枝才放下空碗:“他若不是心里有事,为何专程跑来拿纸?”

    周衡道:“也可能是怕担责。河仓出了坏米,订单纸上有他的手印。”

    “那他问咱们有没有带走东西做什么?”

    “所以得去南码头。”陆穗和说。

    陈桂婆一直在灶边择菜,这时抬头:“你们查可以,先定三件事。那包米不能带在身上,原件不能带出去,去哪里让家里知道。”

    陆穗和应下。

    周衡把霉米样包继续锁在账箱里,钥匙交给陈桂婆。仓记描样另包一层,夹进半册食记的旧封皮。订单原件和葛管事刚写的收条放在一起,也留在屋里。

    他们只带那截麻绳和竹签。

    去脚行前,陆穗和先做了二十个萝卜豆干饼。

    周衡问:“你不是说去问车?”

    “空手问,人家忙。带着饼问,人家能坐下说两句。”

    “二十个是不是多了?”

    “多的拿去卖。”

    南码头比柳渡乱。车、扁担和麻袋堆在脚行门口,七八个汉子蹲在地上修车轮。孙记脚行的掌柜姓孙,左脚少一根脚趾,走路却比谁都快。

    陆穗和没一上来问车。她先把装饼的竹篮放在门边:“萝卜豆干饼,三文一个。热的。”

    修车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第一个人买了,第二个人闻见葱油味,也掏了钱。没过多久,竹篮里便只剩五个。

    孙掌柜从里屋出来:“谁准你在我门口摆摊?”

    陆穗和递过去一个:“占您一小块地方,这个算地钱。”

    “我不吃萝卜。”

    “里面还有豆干。”

    “豆干也不爱吃。”

    旁边的车夫道:“掌柜不吃给我,我不挑。”

    孙掌柜把饼接了过去:“我何时说给你?”

    他咬了一口,站在门边吃了几口,才问:“你们想打听什么?”

    周衡拿出竹签:“南七码今早去过河仓后巷。”

    孙掌柜脸上的松快淡了一些:“脚行每日出十几辆车,我记不住。”

    “领车得押牌,回来得销号。”周衡道,“七码是谁领的,账上有。”

    “你从前在河仓做过,应该知道少管闲事。”

    “所以我只问车去了哪里。”

    “不知道。”

    陆穗和把剩下四个饼递给方才说话的车夫:“带回去给同伴。一共十二文。”

    车夫数钱时,往孙掌柜那边瞄了一眼:“今早七码是我推的。”

    孙掌柜沉下脸:“老葛!”

    “人家问的是车,又没问你家的账。”老葛把十二文放进陆穗和手里,“天没亮,河仓的人叫我去后巷拉两袋东西。袋口扎得死,说送到永丰粮行西库。”

    周衡问:“谁给的脚钱?”

    “河仓给了十文。到了西库,那边又给五文,让我把车板用水冲一遍。”

    “粮行收的是米,为什么让你冲车?”

    “说袋子漏了,怕沾味。”

    “你闻见什么味?”陆穗和问。

    “酸霉味。从前也拉过坏粮,我没当回事。”

    孙掌柜把没吃完的饼包起来:“话说完了,你们走吧。以后别在我门口卖东西。”

    陆穗和把三文地钱放到他桌上:“饼您吃了,地方也该付。”

    孙掌柜瞪她:“我没说收。”

    “那是您的事。我下回还来买车,不想欠着。”

    出门后,周衡问:“你真打算再来?”

    “脚行的车比米铺那辆稳。以后有大单,少不了。”

    “孙掌柜不一定肯租。”

    “三文钱还在他桌上,等于今日生意没做绝。”

    “你连查粮都能顺便认个车行。”

    “既然要来,卖饼和问车总能各做成一样。”

    去永丰粮行的路上,他们把账算了一遍。二十个饼卖了十九个,收五十七文,另一个给孙掌柜尝。除去三十一文饼料和三文地钱,净余二十三文。加上早摊结完留下的六十六文,家里现钱有八十九文。

    永丰粮行在南码头后街,门面不大,西库却占了两间院子。陆穗和与周衡到时,库门正关着,门缝下有刚冲过水的泥痕。

    看门伙计说掌柜不在,谁问都只回一句“不收霉米”。

    陆穗和道:“我没说霉米。”

    伙计噎了一下:“反正不收。”

    周衡问:“河仓送来的两袋也没收?”

    “送来便退了。”

    “退给谁?”

    “谁送的退给谁。”

    “脚行的车回去时是空的。”

    伙计脸色变了,转身就要关院门。

    陆穗和伸脚挡了一下:“我们不进库,只问一句。那两袋米若真烂透了,你们让车夫洗车做什么?”

    “我不知道。”

    “那找知道的人来。”

    “掌柜不在。”

    周衡弯腰,从门槛边捡起一粒米。米粒颜色暗,腹部有一道灰线,同油纸样包里的几乎一样。

    伙计伸手要抢,他先退了一步。

    “既然没收,库门口怎么会有?”

    “粮行门口有米,有什么稀奇!”

    院里忽然有人说:“让他们进来。”

    声音不高,伙计却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一名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西库出来,衣裳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串库房钥匙。他看了周衡很久,又看向他手里的米。

    “你是周主簿家的孩子?”

    周衡没答。

    男人走到门内,没有再往前。

    “想知道十七仓的粮去了哪里,后日午后,带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验粮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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