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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问你借个人

    黄河渡船缓缓靠岸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河风吹了一路,船上不少人都被冻得脸色发白。

    顾长安刚踩上岸,脚下甚至还有些发飘。

    裴福在后面忍不住笑道:

    “安少爷第一次坐这种大渡船,不习惯正常,等以后坐多了就好了。”

    顾长安摆摆手,脸色还有点难看道:“以后最好别让我再坐了。”

    旁边几个船夫顿时哈哈大笑。

    裴敬之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今晚怕是要下雨。”

    裴福也跟着望了一眼,点头道:

    “前面二十里外有个驿镇,今晚若赶一赶,应该还能到。”

    裴敬之“嗯”了一声,一行人很快重新上路。

    官道比先前狭窄了许多,两侧山林渐渐多了起来。

    因为刚过黄河,沿途行商也明显变多,不时能看见挑担赶路的货郎,以及南来北往的小商队。

    只是顾长安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

    尤其是下午在船上的那两个汉子,他后来下意识回头看过几次。

    那两人虽然一直装作互不认识,但下船后,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顾长安心里隐隐有些发紧。

    但他没有立刻声张。

    因为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傍晚时分,车队经过一处山道时,顾长安终于又看见了那两个人。

    两人坐在路边茶摊里,面前摆着粗瓷大碗,像是寻常歇脚的脚夫。

    不过顾平安一行人经过他们身旁时,他们却没有任何动作,直到他们已经走出二里地了,也没有再见到两人的身影,顾长安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是我太紧张了。”

    ……

    山林间,几个汉子正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

    其中两人,赫然便是渡船上的那两个脚夫。

    “确定了?”

    “大哥,确定了,就是他们,我们兄弟俩抄了近路跑回来的。”

    独眼男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火光映在他那只瞎掉的眼睛上,看着有些瘆人。

    旁边有人低声道:

    “老大,真要动手?”

    “那可是顾明渊的儿子。”

    独眼男人咬了咬牙。

    “就是因为是他儿子,才有用。”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

    “绑了之后呢?”

    “你真觉得朝廷会因为一个纨绔,就重新替梁帅翻案?”

    这话一出,火堆旁顿时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因为他们其实都明白,这个希望太小了。

    可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独眼男人沉声道:

    “至少要让朝廷给那些死去的弟兄一个说法!”

    “我们不能让梁帅背着叛臣的名声埋进土里!”

    说到最后,他眼睛都有些发红。

    旁边几人也纷纷沉默下来。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始终没说话,只是低头擦拭着手里的旧刀。

    半晌之后。

    他忽然低声道:

    “我最后再提醒你们一次。”

    “我们要的是朝廷给说法,不是滥杀无辜。”

    “若谁敢乱来……”

    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吓人。

    “别怪我先砍了他。”

    火堆旁几人顿时一凛。

    独眼男人也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

    “放心吧,我们有数的。”

    夜色渐深,山风吹过破庙有山门,发出一阵呜咽声。

    顾长安一行人的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夜色如墨,山道两侧的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裴福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小片光亮,却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幽深。

    “老爷,安少爷,再坚持一会儿,”裴福回头道,“前面有个山坳,过了那个山坳就是驿镇了。”

    顾长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两侧的山林越来越密,官道从平坦的旷野渐渐收窄,变成了一条夹在两座山之间的隘道。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福叔!”顾长安低声道,“这条路安全吗?”

    裴福笑道:“发少爷,这可是官道,常有商队往来,安全的很!”

    顾长安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也许是下午那两个汉子让他绷得太紧了,现在人家都走了,自己还在疑神疑鬼。

    他正这么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停了?”裴福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前面路上有棵倒了的树,”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把路堵住了。”

    顾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别下车!”他脱口而出。

    但已经晚了,车夫已经跳下车辕,举着火把往前面走去查看。

    就在这一瞬间——

    “嗖——”

    一支羽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钉在车夫的脚前半步,深深插进泥土里。

    车夫吓得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有——有强盗!”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同时亮起了火把。

    十几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粗布短褐,面容疲惫,但眼神凶悍。

    顾长安的目光飞快扫过他们的手——每一只手上都握着兵器,有刀,有剑,有长矛。

    而且握兵器的姿势,明显是练过的。

    裴敬之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老人站在车辕上,扫了一眼四周,多年为官让他不怒自威。

    “你们是什么人?”

    人群分开,独眼男人走了出来。

    “放心,我们不会乱来,只是要你们帮一个小忙。”

    裴敬之沉声道:“什么忙?”

    “问你借一个人?”

    独眼男人没有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顾长安一眼。

    “这位应该就是顾明渊的儿子了吧?”

    顾长安心中一惊,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盯上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顾明渊之子”这五个字。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明白,有些身份,享受的时候像是锦衣玉食。

    可一旦出了那个圈子,它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独眼男人走到顾长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公子,我们不想伤你,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顾长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看着独眼男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独眼男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恨意。

    “想让朝廷知道,有些人,不是他们想杀就杀、想扔就扔的。”

    接着,大手一挥:“带上他,走!”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

    “慢着。”

    裴敬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多年的官场沉浮,让这个老人即使面对刀兵,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独眼男人回头,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老头,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他是老夫的学生,”裴敬之沉声道,“你们要带走他,总该给老夫一个说法。”

    “说法?”独眼男人冷笑一声,“你要说法,去找顾明渊要!”

    “既然你们知道他是谁,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裴敬之不为所动,“你们今日若伤了他,别说替梁岳翻案,你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片山林。”

    这话一出,几个绑匪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老头居然一眼看出他们的身份。

    独眼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夫裴敬之。”

    独眼男人微微一怔。他虽在边军,却也听过这个名字——当朝大儒,清流领袖,连梁帅生前都曾说过“裴公是真读书人”。

    气氛一时僵住了。

    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裴先生,我们不想伤人,但这个姓顾的小子,我们必须带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恳求:“先生放心,我们只要他做个人质,不会动他一根汗毛。等朝廷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自会放人。”

    说完,不等裴敬之再说话,大手一挥:“快走!”

    火把在夜色中晃动,十几个人押着顾长安,迅速消失在山林深处。

    夜风吹过。

    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视。

    很快,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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