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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出来那天下雨了

    第四天早上,锁扣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光先进来。

    陈九斤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门口站着段虎。

    段虎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发怒的那种难看,是被人问过话之后的那种——嘴闭得很紧,眼睛不看人。

    “出来。”

    陈九斤扶着墙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站了两秒才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角那两道印,从门口这个角度看不见。

    段虎跟着他的视线往里瞄了一眼。他大概也看见了什么,走进去两步,蹲下来。

    “这是什么。”

    “我划的。”

    “划这个干什么。”

    “我数日子。”陈九斤说。

    段虎盯着那两道看了几秒。

    两道竖印,一寸多长,划在墙角离地一尺的地方,浅得几乎看不出。

    他站起来,用鞋底在墙根蹭了两下。

    蹭完他自己也知道蹭不掉。

    “别在这儿画。”他说。

    “行。”

    出了禁闭室,外面在下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的、贴着地面飘的雨。地上的土被打湿了一层,走上去粘鞋。

    从禁闭室到一号楼一百多米。

    这一百多米,陈九斤走得很慢。

    走到一号楼后门的时候,他看见了。

    楼道里站着人。

    不是一两个。从后门口到楼梯口,两边靠墙站着,一层站到二层,二层往上还有。

    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是来接他的。

    在这儿待过的人都知道禁闭是什么。一个人关三天出来,是站着出来还是被人架出来,是不是从此低着头走路——这是要看的。

    看完了以后,这栋楼里所有人对这个人的态度就定下来了。

    陈九斤在后门口站住了。

    他身上很脏。四天没洗脸,衣服上一层水泥灰,嘴唇上的皮干裂着。

    他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楼道地上有泥。

    不是一点泥,是那种下了两天雨、几百个人踩进踩出、和着灰糊在水泥地上的泥。糊了一层,踩上去打滑。

    墙根堆着一把拖把,一个铁皮桶,桶里的水已经黑了。

    那是高凯的活儿。

    高凯业绩差,从上个月起就被派了杂役,一号楼一层的楼道归他擦。

    他右手断了,左手一个人干,本来就干得慢。

    这三天,陈九斤不在。

    没有人替他。

    也不会有人替他。

    陈九斤走过去,把拖把拎了起来。

    他没有先回宿舍,没有洗脸,也没有喝水。

    这不是姿态。

    他在禁闭室里想过这一段。

    出来那天,楼道里一定站满了人。这栋楼里的人不会替他出头,但会看着他。看完他们心里会有一个判断,这个判断以后改不了。

    他能做的有三种。

    第一种是回宿舍躺着。躺着最省力,但从明天起,他在这栋楼里就是“被关过三天的那个”。

    第二种是找段虎理论。理论只有一个结果:再关一次。

    第三种,是找一件所有人都看得见、又跟他自己没关系的事去做。

    擦地就是这样一件事。

    这活儿脏,没人愿意干,不干也不会有人管。干了不加分,也不减分。

    正因为不加分不减分,干这件事的人图什么,所有人都得自己想一遍。

    他拎起拖把,把铁皮桶拖到墙边,蹲下去把桶里的黑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桶。

    然后他开始擦。

    从后门口那一块开始,往楼梯口擦。

    楼道两边站着的人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

    擦地这个活儿有讲究。泥糊在水泥地上,直接拖是拖不动的,得先用湿拖把把泥泡开,等一会儿,再拖第二遍。他小时候在县城的招待所干过一个暑假,那时候学的。

    他先泡了一遍。

    泡完他把拖把靠在墙上,站在那儿等。

    等的时候他谁也没看。

    楼道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靠墙站着的人有过几次动静。

    有个人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完又换回来。

    有个人往前迈了半步,迈完停住,又缩回墙边。

    第二层楼梯上有人往下走了三级,走到能看清楚的位置,就不再往下了。

    擦地不需要人帮。一个人也能擦完,只是慢一点。

    所以站出来的那个人,图的不是把地擦完。

    他图的是让别人看见他站出来了。

    而这件事的风险在于:他不知道站出来以后,蔡三平会不会记他一笔。

    两分钟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笔会不会有。

    然后有人动了。

    是一个陈九斤叫不上名字的人——三零二的,中等个子,四十来岁。他从墙边走出来,走到桶那边,把桶拎起来,往前挪了两米,放下。

    他没有说话,挪完就退回墙边站着了。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没有看他。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个人出来了。

    这个人手里拿了一块破布,蹲下去擦墙根——墙根有一道泥线,拖把够不着。

    第三个是练志刚。

    练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前面来的,他从墙边走出来,什么也没说,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抢过陈九斤手里的拖把。

    “你歇会儿。”

    “不用。”

    “你三天没吃饭。”

    “两天。”陈九斤说,“第三天早上有块饼。”

    练志刚没接这句话。他拖了两下就拖不动了——他不知道要先泡。

    陈九斤把拖把接回来。

    “泡开再拖。”他说。

    练志刚“哦”了一声,蹲下去帮着换水。

    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楼道里干活的人有七个。

    擦地的、擦墙根的、换水的、往外倒黑水的。

    没有人喊号子,也没有人说话。只有拖把在水泥地上蹭的声音,和桶被拖动的声音。

    墙边站着的人还在站着。

    但站着的人少了。

    有一个人临走前,把自己肩膀上那条干毛巾扯下来,扔在陈九斤脚边,然后转身上楼了。

    毛巾是干的。

    陈九斤把它捡起来,没有擦脸。

    他把它搭在了铁皮桶的把手上。

    高凯是在快擦完的时候来的。

    他从楼上下来,右手还吊着,站在楼梯口,看见楼道里这个场面,愣住了。

    “那个……”

    他往下走了两级。

    “这不是我的活儿吗。”

    “是你的。”陈九斤说。

    “那你——”

    “我这三天没记名册。”陈九斤说,“你替我记了。”

    高凯张了张嘴。

    “那不一样啊。”

    “一样。”

    陈九斤把最后一块拖完,把拖把在桶沿上磕了磕,靠回墙边。

    他站直的时候腰有点发僵。

    楼道的地是深灰色的,湿的,泥没有了。

    从后门口一直到楼梯口,一百来平米。

    他把桶提到墙角放好,把那条干毛巾从桶把手上取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拖把旁边。

    叠得很整齐。

    放完他抬起头。

    一号楼的楼梯是从中间往上走的,二层有一段栏杆正对着楼道。

    蔡三平站在栏杆后面。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有靠着栏杆,也没有抽烟。他两只手撑在栏杆上,低着头往下看。

    底下七个人还在收拾东西。

    陈九斤仰着脸,跟他对上了。

    隔了一层楼的高度。

    蔡三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去,往二层走廊那头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不重。

    咚,咚。

    敲完他就走了。

    底下七个人里,有三个抬头往二层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练志刚凑过来。

    “他刚才敲什么?”

    陈九斤没有回答。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往楼梯那边走。

    他也不知道那两下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栋楼里,蔡三平从来不做没有意思的事。

    上楼的时候他数了一遍台阶。

    一层到二层十八级,二层到三层十八级。

    上到二层拐角,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蔡三平已经不在了。

    走廊尽头那间屋的门关着。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三零七的门开着。

    屋里七个人都在。王铁柱在铺床,铺的是第八张床——褥子被人重新铺过,铺得很平。崔发财蹲在地上,把散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回归置。

    那是搜过之后的样子。

    搜过四天了,屋里到今天才收拾。

    “你们……”

    “等你回来一块儿收。”崔发财说,他没抬头,“东西是你的还是我的,我们分不清。”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一件一件看过去。

    他自己的东西不多:一件破了的外套、一双备用的袜子、半根烟、一个饭盒。

    全在地上摆着,摆成一排,摆得整整齐齐。

    一样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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