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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操心

    太傅府。

    阮书卷躺下又坐起来,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最后还是认了命,披了件外衫坐到桌前,把静王府那封信又拿出来看。

    信上的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画都透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是裴云寂亲笔。

    阮书卷认识这笔字,先帝在时,静王的字帖曾被翰林院拿来当范本,

    说是风骨天成,清而不寒。

    如今再看,字还是那个字,可内容怎么读都觉得不对劲。

    “玄明大师路过京城,碰巧遇见了小女……”

    碰巧?

    阮书卷眯了眯眼。

    京城这么大,护国寺在城外。

    他家闺女怎么就这么巧,正好遇上了玄明大师?

    那丫头上街十回有八回是去闯祸的,剩下的两回是在去闯祸的路上。

    这也能碰巧碰上高僧?

    “面相不凡,与佛有缘……”

    阮书卷读到这句,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绷住。

    阮瞳上房揭瓦从不挑黄道吉日。

    去年还把翰林院一位老先生的胡子编成了辫子,老先生气得三天没上朝。

    这叫与佛有缘?

    她跟佛的缘分,大概就是佛祖见了她都摇头。

    心想:这祸害还是回去吧,贫僧渡不了,另请高明。

    阮书卷又想起阮瞳小时候,他带她去庙里上香。

    那丫头才多大点,仰着脑袋盯着佛像看了半天。

    脆生生问了句:“爹,这个菩萨肚子好大,是不是吃多了?”

    他当时差点当场圆寂。

    赶紧捂住她的嘴,连拖带拽把人弄出庙门,一路上脸都是绿的。

    寺里的和尚估计念了三天经,才把那股子晦气给净化干净。

    阮书卷叹了口气,把信纸往桌上一搁。

    他倒不是不信静王,也不是不信玄明大师。

    静王那孩子,打小就沉得住气,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玄明大师更是得道高僧,不至于替他闺女编瞎话。

    他不信的是,阮瞳能被度化。

    那丫头要是能老老实实,在护国寺抄一个月的经。

    他阮书卷能把太傅府的牌匾,拆下来当柴烧。

    烧完了还得绕城跑三圈,边跑边喊:我阮书卷教女有方。

    不过话说回来,万一呢?

    阮书卷摸了摸胡子,眼神忽然认真了几分。

    万一玄明大师真有这个本事,孙悟空不也被如来佛压了五百年。

    虽然是被压的,但好歹老实了不是,五百年没翻跟头,那就是进步。

    他被自己这比喻逗得嘴角一翘,又赶紧收了回去。

    不成不成,拿闺女比猴子,传出去不好听。

    阮书卷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开始把那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夜,阮瞳和萧驰约好同去北境,他亲自把人送出府,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终于走了。

    他靠在太师椅里,美滋滋地给自己倒了杯温好的竹叶青。

    酒香醇厚,入口绵柔,他眯着眼越想越美。

    这段日子,终于不用担心半夜被人砸门告状。

    不用上朝被人戳脊梁骨。

    太傅教女无方啊,家风不正啊,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不用一听见门房报:老爷不好了!就心惊肉跳。

    阮书卷翘起二郎腿,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开始盘算:明天睡到自然醒,后天去东市新开的茶楼坐坐,听说唱曲儿的姑娘嗓子不错。

    大后天……

    “老爷!老爷!”

    门房气都喘不匀,一路跑一路喊:“陈伯和丸子回来了!”

    阮书卷一愣。

    这才走了几个时辰?

    他噌地坐起来,酒都醒了三分,眼皮突突直跳。

    院子里,陈伯和丸子并肩站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发青了。

    阮书卷没看见阮瞳,心口猛地一沉:“小姐呢?”

    陈伯扑通跪下:“小姐说去买点东西,让老奴和丸子先去和萧世子碰头…可老奴等到现在,一直不见人……”

    阮书卷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窝蜜蜂同时起飞。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那丫头一天不闯祸,就浑身难受,一天不让他操心,就不是他亲闺女!

    他转头盯着丸子,脸黑得能滴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跟了小姐这么多年,她去哪了你不知道?”

    丸子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地掉,跟断了线的珠子。

    阮书卷越问越气,越气越想问。

    恨不得把陈伯和丸子挨个审一遍,审不出来就上家法。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焦躁得胡子都在抖。

    “老爷!老爷!”

    门房又跑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静王府来信了!”

    阮书卷脚步一顿。

    静王回京了?他眼皮又跳了两下。

    裴云寂久不入京,跟京城的人从不往来,连皇上的宴席都称病不去。

    这满朝文武,多少人想攀他的关系都攀不上,他怎么会主动给太傅府递信?

    阮书卷捏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不是做梦才拆开。

    字是静王的字,印是静王的印,没毛病。

    可这内容。

    他把信纸拿远又拿近,恨不得对着蜡烛照一照,看是不是自己老花眼出了岔子。

    玄明大师说阮瞳与佛有缘?

    阮书卷深吸一口气,确认自己没产生幻觉,把信放下,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丸子和陈伯。

    阮瞳刚出府就说要买东西,大晚上的买什么东西?分明是找借口脱身。

    可她脱身去干什么了?

    这么长时间找不到人,静王的信又来得这么巧。

    阮书卷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总觉得中间漏了什么。

    他想不通,可静王的面子他不能不给,玄明大师的名头他得罪不起。

    萧驰来的时候,阮书卷还正捏着那封信发呆。

    那小子满头大汗,衣领都被汗浸湿了。

    一进门连客套都省了,开门见山就问:“阮伯父,阮瞳回来没有?”

    阮书卷没说话,把信递过去。

    萧驰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盯着那几行字,恨不得从纸缝里找出点别的意思来。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最后定格在:这世界怎么了的荒诞感上。

    真是见鬼了。

    阮瞳那人连佛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让她念经,她能把阿弥陀佛,念成阿弥豆腐。

    可他能说什么。

    他一个世子,还能跑去护国寺把人抢回来不成?

    只是觉得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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