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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关着

    “你往后,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安安稳稳歇着就好。”

    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裴云寂还站在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出那座宅院。

    下葬那天,是两天后。

    阮瞳选了一处僻静的林子,背山面水,是月泠生前说过喜欢的那种地方。

    她说她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条小溪。

    夏天能在里头泡脚,冬天结了冰就拿石头砸着玩。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透过揽月阁那扇雕花的窗,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棺材阮瞳选的上好的金丝楠木。

    月泠这辈子没睡过好觉,死了总该好好睡一睡。

    她被装殓得很干净。

    阮瞳给她换了身新衣裳,是月泠最喜欢的鹅黄色,她说这颜色像春天。

    烧焦的头发,也被仔细梳成了最爱的垂云髻。

    脸上盖了块白帕子,遮住了那些再也长不好的伤。

    阮瞳站在坑边,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慢慢放下。

    一锹,两锹,三锹……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土埋到一半的时候,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往下淌。

    滴在泥里,和月泠的棺材一起被黄土掩埋。

    坑填平了。

    阮瞳把手里的白花,轻轻放在那座新坟上。

    “下辈子做只鸟,做条鱼,做一棵长在野地里的草,做什么都行。”

    “就是别再做月泠了。”

    她弯着腰,那张扬了十几年的阮家大小姐,头一回把脊背弯成这样。

    故人入土,这事总算尘埃落定。

    回府马车上,裴云寂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阮瞳坐在对面,手搭在拐杖上,平和诚恳的道谢:“裴云寂,这次多谢你。”

    裴云寂缓缓掀开眼,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嘴上道谢太敷衍,听着没诚意,不如换点实际的。”

    阮瞳眉梢一挑,眉眼间那点沉郁瞬间散了大半:“哟,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裴云寂神色平淡,微微调整了一下靠着的姿势,慢条斯理开口:“我耗着病体陪你跑前跑后,收点回报不算过分。”

    阮瞳抿了抿唇,心里也清楚。

    这次要不是他,月泠的后事她一个人根本办不下来。

    入土为安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能要人半条命。

    她连站都站不稳,全靠裴云寂在前头撑着。

    确实该好好回报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抬都抬不起来,废的。

    又动了动伤腿,还疼着,也是废的。

    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拐杖往旁边一搁,带着几分无赖:“你也不看看我现在这样子,我就连端杯茶水,都能直接砸你脚面上。”

    她把手一摊:“实在好处没有,实在坏处你要不要?”

    裴云寂就这样看着她。

    阮瞳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硬是她的本能:“你看我也没用,我就这么个条件,爱要不要。”

    裴云寂终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靠回车壁上。

    过了片刻,嘴里不咸不淡地吐出:“记着。”

    阮瞳一愣:“记着什么?”

    “记着你欠我的。”

    “…………”

    阮瞳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理亏,只好把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又忍不住嘀咕:“记着就记着,我还能赖账不成?”

    裴云寂没睁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阮瞳哪能不知道,他哪里是真要什么好处。

    这男人啊。

    明明病得比她重,明明该被安慰的人是他。

    结果到头来,还得他腾出手来捞她一把。

    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咽了回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欠了,攒着吧,总有还的时候。

    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阮瞳想着想着,眼皮就越来越沉。

    这两日为月泠的事几乎没怎么合眼,这会事情了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车壁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太阳晒屁股了。

    阮瞳迷迷糊糊睁开眼,肚子先于脑子开始抗议。

    咕噜噜一声长鸣,又长又响。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来,昨日一整天就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感觉能吞下一整头牛。

    意识慢慢回笼,她眨了眨眼,看着头顶熟悉的帐子。

    嗯?怎么回的房?

    她记得自己在马车上跟裴云寂说着话,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换过了,伤也被重新处理过。

    妥妥帖帖地躺在被窝里,连拐杖都立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阮瞳想了想,没想出来。

    算了,不想了,反正有裴云寂在。

    她心安理得地把这个疑问扔到脑后,翻了个身准备继续赖一会儿。

    肚子又叫了一声,震耳欲聋。

    “……行吧,起。”

    阮瞳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肩上的伤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但肚子叫得更凶,那点疼顿时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饿死和疼死之间,她选先吃饱再说。

    她拿起床头的拐杖,一瘸一拐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面生小厮,十五六岁的样子,看见阮瞳出来立刻弯下腰:“阮姑娘,您醒了。”

    阮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奴才小福子,殿下吩咐奴才在这儿守着,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阮瞳点了点头:“行,那你去给我端点吃的来,饿了。”

    “是。”

    小福子应了一声,但没动。

    阮瞳等了片刻,挑眉:“你倒是去啊。”

    小福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吞了口唾沫:“殿下说了……您不能出这个门。”

    阮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殿下说您伤还没好,折腾了几日得好好躺着养。”

    小福子的声音越说越小:“您要什么,奴才让人给您拿。”

    阮瞳愣在原地,火噌地一下窜上来了。

    “他把我关起来了?”

    “不是不是!”

    小福子赶紧摆手,脸都皱成了一团:“殿下是担心您的伤,不是关,是……”

    “是什么?”

    小福子憋了半天,小声蹦出:“是……保护。”

    阮瞳气笑了:“保护?把我关在屋里叫保护?”

    “你怎么不把我锁笼子里挂墙上?顺便再贴张条请勿投喂?”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阮瞳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探出头,往院子里一看。

    好家伙。

    走廊那头还站着一个小厮,正低着头假装自己是棵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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