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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宗祠里的黑暗和外面的夜色不是一回事。

    外面的黑是有深有浅的,月光、云影、树梢的轮廓都还在,眼睛适应一会儿,总还能看见点什么。但宗祠里的黑像一块压实的炭,进门的瞬间就把所有光都吸走了。头灯照出去,光柱只能打到前方三四步远,再往前就像被什么人用手捂住了。

    周小珊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她的白裙子在这种黑暗中反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像黑水里浮动的一小片磷光。胖子殿后,呼吸声粗重,像风箱。我提着铲子,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怕惊动这满屋的寂静。

    宗祠的格局和普通祠堂差不多,三进两天井。穿过前厅,到了中堂。中堂两侧供着神主牌,密密匝匝地摆了好几层,在头灯下泛着深红色的微光。那些牌位像是刚被人擦过,个个油亮。我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大多姓周,也有一些没有姓,只刻着一个字。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这种冷不像是天气变化带来的,更像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放了一块千年不化的冰。周小珊的脚步没有停,径直穿过中堂,往后院走。

    “她在后面。”周小珊低声说,“和我第一次进山时一样的位置。”

    后院的面积不大,三面都是厢房,正中是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枝干虬曲,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月亮从树冠后面漏下来,把院心照得斑斑驳驳。但那些光斑落在地上,形状极不自然,像是有看不见的人在光影之间走来走去。

    周素就坐在槐树下的石阶上。

    她还穿着那件黑色风衣,只是比上次看见时更瘦了,衣服松松地挂在身上,像披着一个影子。她手里捧着一只黑釉陶碗,碗里装着大半碗黑沉沉的水。她看着我们走进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尊提前摆好的泥像。

    “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周小珊在她面前站定。胖子想跟上去,我伸手拦住了。我们退到院门边,让她们母女两个待在月光下。

    “你穿白衣裳,好看。”周素说,视线落在周小珊身上,目光难得地柔和了一瞬。那眼神不像母亲看女儿,更像匠人看自己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妈。”周小珊叫了她一声,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来了。你把东西给哥。”

    周素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圈刚泛起来就碎了的波纹:“还叫哥。你倒是比他更像陈九爷。”

    她从风衣内侧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油纸包,放在膝盖上:“我要你一个人进来,你带了两个。这不合规矩。”

    “规矩该变了。”周小珊说,“你叫我来,我来了。现在你说,要我怎么做。”

    周素低头看着碗里的黑水,伸出一根手指搅了搅。那水在月光下泛起极细的涟漪。她像在跟碗里的东西说话:“你听见了吗?她说规矩该变了。陈家的人,从你爷爷那代起,就没一个守规矩的。你父亲也是。宁可把自己填进去,也不肯顺着老天定下的道走。”

    她把碗端起来,忽然朝着地面猛地一泼。黑水泼在青石板上,没有溅开,反而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蔓延、聚拢,沿着石板的缝隙朝四周爬。那黑水所过之处,地面上的月光像被吃掉了,只剩下一片浓黑。

    “下面还有人。”周素指着地面说,“你以为你杀了它的心,它就死了。可它的根一直扎到了几十丈深的地方。心死了,根还在。今天是月圆夜,那东西会从地底浮上来透一口气。你身上的血就是它的药。你如果不下来,它就把这一带所有人的气都吸了。”

    周小珊低头看着脚边的黑水,低声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试过一次了。”周素说,“上周我下了趟山,它的根还活着。那东西盘在山肚子里,就跟我第一次进去时一样。你的血能把它重新压回去。”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

    周素不说话了。她抬头看月亮,月亮像一块发了黄的玉,悬在槐树头顶。她的脖颈拉得很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不下去,是因为我只剩下一个壳子。我的血早就不是我的了。你不一样。你是炉子里最后一把炭。”

    话音落下,那满地的黑水忽然开始沸腾。极细小的气泡从石板缝里冒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整个院子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连月光都变得灰白。周小珊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站直了。她慢慢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哥。”她停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把你那枚铜钱给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亮,但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像决绝,又像告别。我没有说话,把手伸进内袋,把那枚已经随着赵二两送来的盒子一起变得冰冷的铜钱拿出来。铜钱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残渍,在月色下像一滴擦不掉的旧血。

    “我会把它带回来。”周小珊接过铜钱,握在掌心里,对我笑了笑,“如果我回不来,你别找我。”

    “小珊!”胖子终于忍不住了,冲上来想拉她。周小珊退后一步,朝他轻轻摇了摇头:“胖子哥,你救过我。这次让我自己走。”

    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抽掉了魂。我看着周小珊,她最后对我点了点头,转身朝周素走去。周素站起身,把那件黑色风衣脱下来,披在周小珊肩上。风衣很大,几乎拖到地上。周小珊没有回头,跟着她绕过那棵老槐树,往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厢房走去。

    厢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明明没有人碰它。风从门口灌进去,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像有东西在院子下面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周素拉着周小珊的手,跨进了门槛。门在我眼前缓缓合上,像有人从里面推。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一瞬间,周小珊的声音飘了出来,轻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哥,你听。它没有忘。”

    门关上了。

    我没有动。我站在原地,听着那扇门后的一切声响。起初是寂静。然后是一阵极细极轻的脚步声,像两个人在慢慢往下走。再接着,是歌声。周小珊的歌声,极轻极远,像从一口深井里升起来。她的调子和周素教她的那首一样,陈家的老曲,铸钱时唱的。每一个音都在往下钻,往地底钻,像一根根丝线,要把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

    院子里的黑水开始动了。它们不再乱爬,而是朝一个方向流去——那间厢房的门缝底下。黑水变成了一条条细线,钻进了门内,像被什么吸了进去。地面开始震动,极轻微,像有一头极深极远的巨兽在慢慢翻身。

    我一把扯下头灯,扔在地上。光灭了。月光照在院子里,那些黑水已经全部消失。青石板重新露出来,干爽得像刚被风吹过。可那股暗涌的腥味并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像从地底一层层泛上来的潮气。

    胖子跑过来,手里攥着刀,脸色惨白:“陈哥,咱们就这么等着?小珊一个人下去,那里面谁知道是什么鬼情况!”

    “她不是一个人。”我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她刚才让我听。”

    “听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那扇门后,除了周小珊的歌声,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回应。极轻极轻的,像有无数张嘴在跟着她和。那是整座地下在唱。那是千年来所有被吞进去的人,在跟着她一起唱。

    拜山歌响了。不是周素教的调子,也不是我在洞里听到的群鬼齐唱。它变了。所有的声音在周小珊的调子里融成了一条河,缓缓地,从地底涌上来,又朝着地下更深处流去。

    “陈哥,月亮!”胖子突然喊。

    我抬头。月亮已经变成了深红色。红色的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每一寸地面都染得像浸了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血月下剧烈摇晃,像一棵被大风刮过的草。可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

    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了。

    周素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只手捂着喉咙,另一只手用力抓着空气。她的黑色风衣已经不在身上,内里的衣服凌乱不堪,脖子上血管暴起,像是被什么缠住了气管。她跑出几步,扑倒在地,十指抠着青石板,指甲折断了好几根,血从指尖渗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断续的痕迹。

    “她不要我。”周素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声带像被砂纸磨破了,“她把我吐出来了。它认她,不认我了。”

    我上前一步,抓着她肩膀想把她扶起来。但她的身体极重,像灌满了水的麻袋。她的脸在月光下已经变了形,眼窝深深凹陷,皮肤下一根根黑色的纹路像蚯蚓一样。她的嘴里涌出一股股黑色的粘液,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周素!小珊呢?”我几乎是用吼的。

    她的眼珠转了一下,像终于找到了焦点。她朝我看了一眼,那目光像要说什么,却只挤出一个字:“下……”

    然后她的身体猛地一抽,从我手中滑落,倒在青石板上。黑色的液体从她的五官中涌出,像一片黑色的雾从她体内散开。她的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干枯,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和我在洞中看到赵二两死时一模一样。

    我退后一步,看着她彻底变成了一具空壳。那团黑雾却没有散,而是在半空中旋转,然后像被什么吸着一样,朝那扇洞开的门涌去,尽数没入黑暗之中。

    周素死了。但她身体里的东西,被那扇门吸了回去。

    周小珊还在下面。

    我抬头看了看血红的月亮,没有犹豫,抬脚朝那扇门走去。胖子叫了我一声,我不理他。他急了,几步追上来,把刀往腰里一别,也跟了上来。

    “陈哥,我跟你去。你一个人别逞。”他说,声音发着抖,但脚步没停。

    我们并肩走进那扇门。

    门内的地面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极窄,像被一把从地底捅出来的刀划开的。裂口一直向深处延伸,看不见底。浓烈的腥气从里面涌出来,烫得人脸发疼。周小珊的歌声从更深的黑暗中传来,清晰极了,像就在脚下几尺的地方。

    我抽出最后一根信号棒,在石壁上擦亮。红色的光照亮了裂口,我们看见了一条向下的石阶,极窄极陡,像是刚被什么人从地下翻出来的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朝下走去。

    歌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整座祠堂都在跟着她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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