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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循环

    放映厅里很暗,只有银幕上的光在闪。季北的眼神还是茫然的,像一台刚刚重启的电脑,桌面还空着,什么图标都没加载出来。

    沈夜压低声音说,零号,他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零号说,能。它说,被抹掉的记忆,只是被规则暂时屏蔽了,不是被删除。离开这家影院的规则范围之后,会慢慢恢复。它顿了顿,说,但如果一直待在这里,反复被抹,那些记忆就会真的消失,像被覆盖的硬盘数据一样,再也找不回来。

    沈夜说,那我们现在就走。

    零号说,现在走,硬盘就拿不到了。

    沈夜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银幕上那片雾,又看了看身边茫然的季北,说,那我一个人留下来,让林小雪先带季北出去。

    林小雪说,不行。

    沈夜说,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拿到硬盘。你们出去等我,我不会待太久。

    林小雪说,你要是也被抹了呢。

    沈夜说,我有规则编辑器。他说,我刚才试过了,这个副本的规则,我能看见。只要我不去记电影的内容,它就拿我没辙。他说着,在手机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递给林小雪看,上面写的是,出去以后,在门口等我,别进来。

    林小雪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她扶起季北,两个人顺着过道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小雪回头看了沈夜一眼。银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左眼角的泪痣,在暗处亮了一下。

    沈夜朝她摆了摆手。

    两个人消失在门口。沈夜重新坐回座位,深吸一口气,说,零号,现在,我们来看电影。

    第二场循环很快开始。银幕上又是那片灰白色的雾,又是那座城市。这一次,沈夜没有去记剧情,而是闭上眼睛,调用BUG0001的视角,用规则的语法去看。在他的视野里,银幕变成了一行一行的代码,那些雾,那些街道,那些路灯,全都变成了变量和函数。

    零号说,看到了吗。

    沈夜说,看到了。他说,这部电影的底层,是一段程序。它说,雾是一种数据流,街道是画布,电影里的每一帧,都在往某个地方写入数据。

    零号说,往哪里写。

    沈夜说,你帮我定位一下。

    他调动规则编辑器,沿着那段代码往下追。代码一层一层地展开,像剥洋葱。他看见雾的源头,看见城市的底层,看见一段被注释掉的老代码,注释里写着两行字:第三块硬盘,存放在放映室。胶片盒,标记,零三。

    沈夜睁开眼,说,找到了。

    他站起身,沿着过道往放映厅侧门走。侧门虚掩着,推开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放映室。门没有锁,推门进去,一股机油和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一台老式的胶片放映机立在屋子中央,旁边摆着一排铁皮胶片盒,盒子上用白漆写着编号。

    沈夜数过去,找到写着零三的那个盒子。盒子很重,他费了点劲才打开。里面没有胶片,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硬盘,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和前两块一模一样。

    他刚把硬盘握在手里,放映室里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他回头,看见放映机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门口那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沈夜手里的硬盘,说,你进去了。

    沈夜说,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

    老人说,放映室,观众是不能进来的。他说,这家影院的规则,观众只许坐在座位上,不许进放映室。

    沈夜说,所以,我现在犯规了。

    老人说,犯规,要付出代价。

    沈夜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发烫。他低头,看见那条绿色纹路正在往上爬,从手肘爬过小臂,停在手腕上方。零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点杂音,说,连接深度,百分之一,一点五,还在涨。

    沈夜说,代价是什么。

    老人说,你拿走了一块硬盘,电影院就少了一场电影。少了一场电影,雾就会往前漫一点。他说,你拿走的,不只是硬盘,还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沈夜说,这座城市,本来就在被雾吞。

    老人说,是啊。他说,所以我才守着这家影院,一遍一遍地放电影。只要电影还在放,雾就慢一点。你把硬盘拿走了,雾就快一点。他说,你走的每一步,都在让雾更快地吞掉这里。

    沈夜握紧硬盘,说,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老人说,我拦不住。他说,这是你的书,你的故事,你的选择。他说着,退后一步,让开了路。他说,年轻人,走吧。但你要记住,你拿走一块硬盘,就要付一块硬盘的代价。不是付给我,是付给雾。

    硬盘很凉,贴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冰。沈夜没有急着走,他低头看了那块硬盘一会儿,忽然说,零号,这个胶片盒,为什么会是硬盘。

    零号说,因为这家影院的规则,就是把硬盘伪装成它能藏的东西。它说,第一块硬盘藏在废弃工厂的机器里,第二块藏在旧书店的封底里,第三块藏在放映室的胶片盒里。它说,深渊AI把硬盘放在哪里,哪里的规则就会配合它。

    沈夜说,那第四块呢。

    零号说,不知道。它说,硬盘不会自己说话,要等坐标拼出来。它说,你把三块硬盘合在一起,才能知道下一段坐标指向哪里。

    沈夜点了点头,把硬盘收进背包。他回头看了那台老式放映机一眼。放映机还在转,胶片盘慢慢地滚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银幕上的画面透过门缝,投在走廊的墙上,一明一暗。

    老人站在他身后,说,你还不走。

    沈夜说,走。

    老人说,走了,就别再来了。他说,这家影院,已经少了一场电影。你再来,它还会少。

    沈夜说,我拿走硬盘,是我自己的选择。

    老人说,是啊。他说,年轻人,你记住,你每拿走一块硬盘,雾就会往前漫一步。等你把十二块硬盘都拿齐了,雾,也就漫到你家门口了。

    沈夜说,那第七层呢。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闪了一下。他说,第七层,就在雾最深的地方。他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放映机旁,弓着背,调整着胶片的位置,像在照顾一株快要枯死的花。

    沈夜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出了放映室。

    沈夜走出放映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一路关着灯。他加快脚步,穿过侧门,回到放映厅。银幕上的电影还在放,但画面已经变了。雾散开了一些,城市的最深处,露出一家店的招牌,上面写着,打印店。

    沈夜盯着那块招牌,心里忽然一紧。打印店。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记忆的空白处。

    然后,银幕上出现了一行字,老周,雾城,等你。

    字迹在雾中缓缓浮现,又缓缓消散。电影继续循环,但沈夜知道,这家影院里,已经少了一场电影。

    他走到马路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影院。招牌还是那个招牌,门脸还是那个门脸,但沈夜总觉得,它和早上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早上的影院,像一个等客上门的老人。现在的影院,像一个已经吃饱了的胃。

    零号说,你在看什么。

    沈夜说,我在想,这家影院,到底吞了多少人。

    零号说,不知道。它说,但那些坐在放映厅里的观众,他们不是来看电影的。他们是被雾吞了一半的人,剩下的那一半,还留在座位上,等下一场电影。

    沈夜说,他们还能出来吗。

    零号说,只要他们还能想起自己是谁。它说,影院只抹记忆,不抹身份。一个人只要还记得自己是谁,他就还有机会走出来。怕就怕,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沈夜说,像季北刚才那样。

    零号说,对。它说,季北刚才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如果不是你及时清掉电影的内容,再过几天,他就会以为自己是雾城里那个卖报纸的。

    沈夜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林小雪和季北走过去。

    他走出放映厅。门厅里没有人,售票窗口的灯也灭了。那两盆绿植还摆在门口,叶子依然翠绿。他推开门,外面阳光刺眼,街上的老人还在摇着蒲扇,一切看起来都和来时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绿色纹路停在手腕上方,像一条安静的蛇。零号说,连接深度,百分之一点五。它顿了顿,说,你的记忆,又少了一小块。

    沈夜说,少了什么。

    零号说,你刚才看的第二场电影,还记得多少。

    沈夜想了想,说,记得雾,记得街道,记得那家打印店。

    零号说,那你记得,电影里那辆公交车,车牌号是多少吗。

    沈夜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电影里有过公交车,更别说车牌号。他以为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但仔细一想,好多细节已经没了,只剩下几个关键的画面,像几张被抽走大半的扑克牌。

    他说,这就是代价。

    零号说,对。它说,你借了规则的力,规则就拿走你的记忆。它说,沈夜,你每一次用编辑器,都在拿自己的一部分去换。你换得起几次,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沈夜把硬盘收进背包,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见林小雪和季北正站在马路对面等他。季北的眼神已经清明了,正朝他挥手。阳光很亮,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

    他走过去,说,走吧。

    季北说,拿到了?

    沈夜说,拿到了。

    林小雪看着他的手腕,说,你又用了。

    沈夜说,没办法。他说,不过,值了。他说着,从背包里摸出那块硬盘,在手里掂了掂,说,第三块,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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