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开太平 > 照骨天渊 > 第一百二十七章 顾长庚问海律

第一百二十七章 顾长庚问海律

    三名律官没有下来。

    他们把天压了下来。

    最先动的是执秤者潮衡。

    百丈海秤横过鲸腹上空,左盘落着“海国”,右盘落着“九万祭魂”。右盘刚沉,整座王城便向海眼方向倾斜,街边房屋一排排滑动。

    “九万魂一放,海眼失衡。”

    潮衡俯视顾长庚,神情冷淡。

    “若再死十万人,你担?”

    顾长庚站在倾斜街面上,靴底被水推着往后滑了半尺。

    他没有立刻答。

    先抬剑鞘,卡进一条石缝。

    身体稳住后才开口。

    “你说会死十万人。”

    “证据。”

    潮衡冷笑:“祖训。”

    “不是证据。”

    “历代风灾记录。”

    “原卷。”

    “龙宫秘藏,外人无权看。”

    顾长庚点了一下头。

    “那你刚才那句话,先记作未经质证。”

    潮衡脸色沉下去。

    海秤猛压。

    顾长庚脚下鲸骨咔地裂开。他膝盖一屈,没有硬顶,反而顺着秤力往下沉。就在身体几乎贴地的一瞬,他右脚忽然横扫,将先前卡进石缝的剑鞘踢飞。

    剑鞘旋着撞中秤盘底缘。

    只偏半寸。

    顾长庚却借这半寸翻身出剑。

    雷剑从秤盘与秤臂连接的轴眼里穿过去。

    轰!

    雷不是往外炸。

    沿铜轴一圈圈往里咬。

    潮衡右臂立刻麻了,百丈海秤晃出一个明显斜角。

    “第二问。”顾长庚落地,“开国敕令能不能撤?”

    执册者录潮翻开龙鳞法典。

    “帝敕不可撤。”

    “哪条写的?”

    “历代均如此解释。”

    “哪一代开始?”

    录潮没答。

    手里的法典却飞出上千页水纸。

    纸页在半空卷成刀。

    顾长庚向左踏一步。

    第一张擦耳而过,削掉一小片发尾。第二张贴着胸甲切来,他没有抬剑,而是用左肘压住纸背,借纸刀自己的冲力向下一送。

    纸刃扎进地面。

    第三、第四张一起到。

    顾长庚这才出剑。

    剑尖每一次只点纸角。

    纸刀失去折角后立即软回原页,落地时仍能看见上面的字。

    他没有毁证。

    录潮看懂这一点,眼神更冷。

    “战场之上,你还想留卷?”

    “你拿它当武器。”顾长庚抬眼,“我还得拿它问你。”

    第三名律官斩契已经从背后落下。

    那柄巨斧没有斩顾长庚。

    斩的是登记九万亡魂的木板。

    顾长庚脸色第一次变。

    他转身已迟。

    铛!

    雪色剑锋横在斧下。

    谢听雪单手举剑,靴底在水里向后拖了三尺。巨斧压得她手臂微颤,她却先侧脸看顾长庚。

    “你的架。”

    “我知道。”

    “那发什么呆?”

    顾长庚一步抢进斧柄内侧。

    斩契没想到他不退,巨斧来不及回收。顾长庚肩膀直接撞在对方胸甲,右手剑柄往上一顶。

    砰!

    斩契下颌被撞得仰起。

    顾长庚左手雷丸同时按进他握斧的虎口。

    电光炸开。

    五指当场失力。

    谢听雪趁机横剑一拨,巨斧擦着木板飞出去,砍进旁边墙里。

    “十五息?”她问。

    顾长庚喘了一口气。

    “这回不用。”

    谢听雪松手退开。

    “那你自己打。”

    顾长庚真自己打。

    三名法相压下来,街面一会儿重如山,一会儿又被法典纸刃切得满是沟槽。顾长庚从不跟任何一件法器正面比力。

    秤压,他拆轴。

    册飞,他留页。

    斧斩,他进身。

    每一次出剑之前都有一句问题。

    “‘灾止可退’是谁删的?”

    雷尖点穿录潮左肩护鳞。

    “第三十七临灾补位为何改成后代永役?”

    剑背拍中斩契膝弯,把人打得单膝跪地。

    “九万祭魂有多少人真正按过自愿印?”

    潮衡秤杆横扫。

    顾长庚来不及完全躲开,腰侧被砸中。

    沉闷一声。

    人飞出去七八丈,撞翻两张登记桌。

    他落地时先护住一块写满名字的木板,自己后背硬吃了墙角。

    苏观鱼蹲下看了一眼。

    “肋骨。”

    “几根?”

    “两根。”

    “能动?”

    “能。”

    “那别喘太大口。”

    她把布带绕他腰间勒紧,手法毫不温柔。

    顾长庚脸白了一下。

    “你这是治伤?”

    “固定。”

    “很疼。”

    “说明没死。”

    顾长庚提剑又回去了。

    街边有人开始看懂这场架。

    这不是谁赢谁就有理。

    顾长庚每问一句,都有人从旧册、家传鳞纸、祭典碑文里找证据。

    江照抱来三大箱潮律原卷。

    途中一名律卫从屋脊扑下,刀锋直取最上面那箱。江照下意识抱箱转身,刀尖擦着他后背划开官袍。他一个文官不会身法,脚下一滑,连人带箱摔进水里,却死死没松手。钱掌柜冲过去先拽箱子。

    江照从水里抬头,鼻子都撞出了血。

    “先拉我!”

    “册子泡烂更贵!”

    “那是我的册子!”

    “所以你更该自己爬!”

    江照气得一把扒住岸沿。那名律卫第二刀再来时,顾长庚的雷剑从十几丈外贴水滑到,剑锋没有劈人,只挑中刀背。电光一爆,长刀脱手。顾长庚连头都没回。

    “原卷先上岸。”

    江照抹掉鼻血,第一次没顾自己官袍,跪在水里把湿册一卷卷摊开。

    他以前最怕册子乱。

    今天干脆把箱子踹翻在地。

    “自己找!”

    钱掌柜瞪他。

    “你不是最宝贝档案?”

    “命都快没了还排卷号?”

    钱掌柜拍他肩膀。

    “你也有今天。”

    最终是一名瞎眼老祭司找到那一页。

    纸已经烂了一半。

    上面仍看得见最初帝敕的末句。

    【临灾权宜,后世可议。】

    顾长庚把纸举起来。

    “你们三个见过吗?”

    录潮脸色最难看。

    “见过。”

    “为何现行法典没有?”

    “龙宫认为此句会动摇国本。”

    “谁让龙宫替后世删掉议的资格?”

    “为了海国活下去!”斩契怒吼。

    顾长庚没有立刻驳他。

    他看向街边那些被海水泡得发抖的人。

    “你怕海国亡。”

    “我信。”

    斩契愣了一下。

    “但怕,不等于你可以把后人的嘴一起封死。”

    问律雷丸在这一刻真正展开。

    没有仙门大殿。

    雷庭里全是人。

    卖鱼老妇看儿子被推下海的那天。

    心役孩子第一次被编号的那天。

    水卫死后被钉回岗位的那天。

    每一道雷都不问“帝敕伟不伟大”。

    只问一句。

    “落在这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潮衡的海秤先裂。

    不是被劈。

    左盘里那些宏大的“海国”“国本”“万民”,突然一个个掉出具体名字。秤再也无法用九百万这个数,压住一个被推下海的人。

    斩契的法相第二个崩。

    他胸口掉出一道十岁男孩的魂影。

    “我弟。”他嘴唇发白,“第三十二次风祭。”

    顾长庚剑停在他喉前。

    “你知道?”

    “知道。”

    “仍执这条律?”

    斩契眼里全是血丝。

    “若我因亲人而例外,律就没了。”

    “我没让你给他例外。”

    顾长庚声音很低。

    “我让你承认,这条律曾经把你弟杀了。”

    巨斧从法相手里落地。

    录潮最后合上法典。

    “若敕令可撤,谁担撤后的灾?”

    顾长庚看他。

    “提议的人担提议。”

    “执行的人担执行。”

    “判断错了,照样追责。”

    “但不能因为怕后人犯错,就把后人的手永远绑住。”

    录潮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把龙鳞法典翻到第一页。

    亲手添了一行。

    【帝敕可议,可改,可废。】

    字刚落下,鲸腹最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整座龙宫同时下沉。

    海水从台阶缝里喷出来。

    一具披着腐烂龙袍的帝尸,连人带王座从鲸心后方缓缓升起。

    他睁开眼,先看了那行新字。

    又看顾长庚。

    “谁准你们。”

    声音不大。

    王城所有水面却同时凹下去一尺。

    “改朕的律?”

    http://www.jiankaitaiping.com/yt132171/5061395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jiankaitaiping.com。剑开太平手机版阅读网址:www.jiankaitaip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