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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章 暗河幽径

    石缝深处,浓黑如墨。

    垂落的藤蔓彻底隔绝了山外天光,岩壁沁出的湿冷层层裹身,顺着衣料渗入肌理。

    苏芮侧身贴紧石壁,尽量舒展左腿,避开粗糙岩面的摩擦。旧伤未稳,稍一蹭动便有细密痛感蔓延开来,她只能将呼吸压到极轻,双耳紧绷,死死捕捉上方山林的动静,确认搜巡脚步声彻底散尽,并非诱敌假象。

    身侧不远处,陆野的气息沉而不稳。

    方才短暂屏息蛰伏,已然耗去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昨夜突围重伤未愈,经脉滞涩酸软,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细微的起伏,只是被他强行压得极稳,不露半分疲态。

    “人撤了。”良久,陆野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透支后的微哑,“但不能久留。”

    “暗卫搜山老道,习惯折返复盘。此处藏得一时,藏不了一世。”

    苏芮微微颔首,脚尖轻蹭脚下石地。

    岩层缝隙并非平整通路,而是一路向内缓缓倾斜。越往深处走,地势越低,耳边的水声便愈发清晰。不再是山泉细碎的叮咚,而是活水奔涌、撞石轰鸣的厚重声响,沉闷持久,回荡在岩层之间。

    “底下有活水。”

    两人不再迟疑,借着岩壁凸起的石棱探路,俯身稳步向下挪动。

    这段通路崎岖难行,宽窄不定,多处隘口仅能侧身挤过,头顶岩石低矮压抑,稍不留意便会磕碰。岩壁常年被水汽浸润,湿滑难踩,沿途遍布碎石积洼,每一步都需谨慎落脚。一路下行,数次遇见松动浮石,轻轻触碰便簌簌滚落,险象环生,处处透着地底溶洞的凶险,绝非坦途。

    约莫半柱香后,狭窄甬道骤然开阔。

    眼前豁然铺开一座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顶高耸幽深,望不到尽头,岩层缝隙间零星嵌着细碎萤石,只透出星星点点的青白微光,朦胧微弱,仅能勾勒出岩石、河道的大致轮廓,辨不清细微痕迹与地面脚印,刚好笼罩整片幽暗洞穴,却不会外泄光亮引人察觉。

    溶洞中央,一条宽阔暗河穿洞而过。

    河水沉黑湍急,水流奔涌不息,层层浪纹推着细碎水花,反复撞击河道中林立的暗礁,轰鸣声响彻洞穴。河道纵深极远,两头皆隐入无尽黑暗,唯独下游尽头,透出一缕稀薄天光,是唯一连通外界的缺口。

    水汽混着山石的冷意扑面而来,潮湿厚重。

    苏芮扶着石壁缓缓站稳,目光望向远处的天光缺口,神色审慎:“水路通向外山?”

    “未必是生路。”陆野摇头,视线扫过河面密布的锋利礁石,语气沉稳,“暗流无序,暗礁遍布,深浅难测。无人踏足的天然河道,比传闻的险道更不可控。”

    至少北山古栈道是人迹曾至的路径,再险也有可循踪迹。而这条暗河,全然是未知绝境,暗藏无数凶险。

    可眼下局势,早已没有从容选择的余地。

    整座群山被全面封禁,要道、山口层层布防,搜捕范围日复一日收紧。两人皆带重伤,无药无粮,体力持续透支,耗下去只会坐以待毙。

    苏芮寻了块干燥平整的石块坐下,小心调整坐姿,尽量悬空避开左腿伤处。潮湿的布条黏合伤口,闷热刺痛,已然有发炎的征兆。无药可医,她只能借着微凉水汽舒缓片刻,静待体力恢复。

    陆野走到河岸浅滩,俯身观察水势。

    岸边积着一层薄薄软泥,留存着流水冲刷的痕迹,能清晰判断水流走向确实朝向外山。只是河道中段礁石丛生,浅滩断续,岩壁陡峭直立,大多地段无落脚之处,根本无法沿河步行穿梭。

    想要借水路脱身,唯一的办法,便是寻一处稳固浮木,借水流顺势漂行。

    可地底溶洞与世隔绝,无草木生长,何来浮木?

    唯有上游山洪暴发之时,或许会裹挟山间断木冲入暗河,卡在礁石缝隙间,堪堪留存。能不能寻到,全凭运气。

    就在两人审慎商议出路之际,溶洞上游黑暗深处,忽然传来异动。

    不是恒定的流水轰鸣,是土石滚落、草木摩擦的细碎声响,顺着水道隐隐传来。

    陆野眼神骤凝,抬手轻按苏芮肩头,示意噤声。

    二人瞬间屏息,身形一沉,悄然后撤,隐入大片钟乳石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目光死死锁定上游水道拐弯处。

    片刻后,几道晃动的火光刺破黑暗。

    四名暗卫持火把缓步走出,腰间佩刀,步伐沉稳警惕,目光扫视周遭,戒备十足。

    他们循着山坳泉水边的新鲜脚印一路追踪,顺着痕迹摸到山体塌陷的隐秘坑口,最终发现了这条连通地底的暗河水道。知晓两名逃犯身负伤势、急需水源休整,便顺着河道逐层探查而来。

    “仔细搜。”领头暗卫声音冷厉,目光扫过整片溶洞,“两人皆带伤,跑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放他们逃出群山。”

    火把金红的光亮铺洒开来,比萤石微光刺眼数倍,瞬间照亮整片浅滩。

    岸边软泥上,两道浅浅的足印清晰留存,正是方才二人驻足探查时所留。软泥极易留痕,与暗卫厚重官靴的痕迹截然不同,一眼便可分辨。

    “脚印新鲜!人一定就在洞内!”

    暗卫瞬间戒备合围。

    领头之人久经搜捕差事,行事极为审慎,深知地底溶洞地形复杂、岔洞繁多,极易藏人设伏,绝不敢全员贸然突进。当即沉声分派:“二人沿河向下探查,紧盯水面,防备跳河逃窜。余下两人随我清剿周遭侧洞死角,杜绝藏躲偷袭!”

    脚步声四散开来,沿着河岸、洞壁快速推进,刀鞘敲击石壁的脆响,在空旷溶洞中反复回荡,压迫感骤然拉满。

    洞内一览无余,矮处岩石、浅洞死角很快便清查完毕,唯独右侧洞壁高处,矗立着一座天然巨型石台。

    石台依山岩而生,离地两丈有余,岩壁陡峭光滑,天然抓手极少,唯有几处狭窄石棱可供借力攀爬,凶险万分。台面错落堆积着大量塌落碎石,缝隙交错、凹凸崎岖,堪堪能藏人身,却是此刻洞内唯一的隐蔽死角。

    “上去藏身。”

    陆野语速极轻,旧伤被紧绷的动作牵扯,胸口骤然一闷,隐隐作痛。他不退反进,顺势半蹲在地,掌心向上稳稳撑起,指节因强行蓄力微微泛白,手臂肌肉抑制不住轻颤。

    连日重伤透支,每一分发力都牵扯经脉钝痛,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踩我手上,快。”

    苏芮见状不再迟疑。

    她小心抬起完好的右腿,稳稳落于陆野掌心。陆野咬牙向上发力,强忍经脉撕裂般的痛感,稳稳将人托举而起。

    苏芮借着这股力道,指尖精准扣住石台边缘凸起的石棱,手臂绷紧发力,借力轻盈翻跃,蜷身藏入乱石缝隙深处,死死稳住身形,不敢有半分晃动。

    紧接着是陆野。

    他缓缓直身,深呼吸压下胸腔翻涌的闷痛,后退数步蓄力。趁着下方暗卫探查侧洞的间隙,猛地向前冲刺,脚尖轻点光滑岩壁,纵身跃起。

    指尖堪堪勾住一道狭窄锋利的石脊。

    尖锐石棱瞬间划破指腹,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

    剧痛顺着指尖蔓延全身,他牙关紧咬,凭借极强的耐力硬生生绷住下坠的身形,手臂一寸寸发力,艰难将沉重的身体向上拖拽。半个身子翻上台面的刹那,一滴血珠悄然坠落,顺着岩壁滑落,最终稳稳砸入背光石凹深处,隐匿无踪。

    陆野顺势翻滚入乱石堆,与苏芮紧贴藏身。

    石台乱石错落遮挡,居高临下,下方火光仅能照亮岩壁下半截,完全触及不到台面死角,堪堪护住两人身形。

    下方搜查仍在继续。

    暗卫循着脚印追到浅滩,看着骤然中断的痕迹,面色愈发冷峻。

    “脚印到此消失,没有向外撤离的痕迹!”

    “莫非躲进了高处死角?”

    “四处查遍,唯有这处石台未探!”

    数道火把光芒齐齐抬高,朝着石台方向映照而来。

    火光扫过岩壁,照亮光滑陡峭的石壁,唯独乱石遮蔽的台面漆黑一片,无从窥探。

    几名暗卫轮番查看、敲击岩壁,试探攀爬,却因石壁过滑、抓手极少,根本无从登顶。几番尝试无果,只能作罢。

    “此处无路可攀,藏不了人。”

    “大概率是见我们追来,慌不择路跳入暗河,被水流冲走了!”

    领头之人沉吟片刻,眼底满是谨慎,并未轻易定论:“河水湍急,身负伤势跳入河中,难以存活。但溶洞岔洞繁多,隐患未清,不可大意。”

    “你们继续沿河向下追查十里,我即刻传信上山,抽调人手、携带绳索器械过来。一个时辰后全员合围,逐层清剿整条暗河水道与所有地底岔洞!”

    话音落下,两队暗卫分头行动,脚步声与火光渐渐向着下游褪去。

    偌大溶洞重归寂静,只剩暗河永不停歇的奔涌轰鸣。

    乱石台上,紧绷到极致的两人才缓缓松了口气,压在胸口的窒息感稍稍散去。

    危机暂时规避,可真正的绝境,才刚刚落定。

    “一个时辰。”

    陆野低声吐出四个字,眼底满是沉凝。

    暗卫并非撤离,而是整装合围。

    留给他们寻找出路、逃离地底的时间,仅剩短短一个时辰。

    要么赌命寻得浮木,顺凶险暗河冲出深山;要么深入未知岔洞,再寻生路。

    两条路,皆是九死一生。

    幽暗石台之上,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了绝境之下别无选择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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