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开太平 > 神帝归位一念破局 > 8彼岸花痕。

8彼岸花痕。

    星塔秘境的入口终于裂开了。

    那道裂缝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光线,从山谷正中央的虚空处缓缓撕开,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天地间划了一道口子。然后那光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一扇缓缓推开的巨门,将秘境深处的景象一点点展现在众人面前。

    最先涌出来的是一阵风。

    那风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像花香,也不像草木之气,倒像是……像是在什么地方闻到过。那香气极淡极淡,淡得几乎捕捉不住,可它一旦入了鼻,就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追寻它的源头。

    萧启昀站在人群后方,遥遥望着那道裂开的秘境入口。风从他脸上拂过,他吸了吸鼻子,皱了皱眉。

    这味道……

    他说不上来在哪里闻过,可那香气让他胸口莫名地发紧。像是什么被他遗忘的东西正在那裂缝后面等着他,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可他听不见。

    秘境入口彻底打开了。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将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上万修士按捺不住,纷纷朝入口涌去,有的御剑飞行,有的捏诀疾走,有的干脆连身法都不用了,直接拔腿就跑。浩浩荡荡的人潮朝着那道裂缝涌入,像是急着去抢占什么先机。

    萧启昀没有动。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那道裂缝,步子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君念安站在他旁边,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公子,“君念安开口,“不进去看看?“

    萧启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

    他迈步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刻意压着什么。君念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汇入那已经稀疏了不少的人流,踏入了秘境入口。

    跨过那道门槛的瞬间,萧启昀顿住了脚步。

    秘境里的景象,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星塔秘境作为上古遗迹,即便衰败了,也该是残垣断壁、古木参天、灵气氤氲的模样。可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花海。

    到处都是彼岸花。

    那花遍地都是,漫山遍野,将整片秘境的地面覆盖得密密匝匝。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四色交织,像是一匹被泼了无数颜料的巨大锦缎,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边。那些花朵在无风中轻轻摇曳着,每一朵都开得极盛极艳,花瓣舒展到极致,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透支出来。

    可那艳丽之下,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那些花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开在无人问津的坟头上,安静得像是每一朵花都在替什么人无声地哭泣。萧启昀站在花海边缘,目光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红的彼岸花像血。黄的像迟暮的黄昏。蓝的像深不见底的幽潭。白的像丧服上的素绢。四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铺天盖地地铺满了整片天地。

    萧启昀蹲下身,伸手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朵红花。他的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一阵极轻极轻的呜咽声钻进他的耳朵。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穿过窗缝时的呜鸣,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啜泣。

    他猛地缩回了手。

    “……这花,会哭?“他低声说。

    君念安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那片花海,语气平淡:“不是花在哭。是这片秘境在哭。“

    萧启昀转头看他。

    君念安指了指远处。在那片花海的尽头,散落着一些枯败的树木。那些树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年,只剩下一截截焦黑的树桩和几根歪斜的枯枝,孤零零地立在花丛之中。枝头上偶尔挂着几片残叶,枯黄的、卷曲的,像是已经被风干了千百年的记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君念安说,声音放轻了些。“以前这里有灵泉,有仙鹤,有遍地的奇花异草,灵气浓得能凝成雨滴。这里的主人把它打理得极好,每一寸土地都精心养护过。“

    萧启昀望着那些枯败的树桩,没有说话。

    君念安继续说:“可后来主人走了。走之前把秘境封存了,再也没回来过。这秘境没了主人,灵气就慢慢散了,灵泉干了,仙鹤飞走了,那些奇花异草也枯萎了。只有彼岸花还在开——这东西命硬,越是荒凉的地方它开得越盛。于是整个秘境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到处都是彼岸花,到处都是……哭声。“

    萧启昀的眉头皱了一下:“哭声?“

    “你听不到吗?“君念安偏头看他,“这些花里藏着的怨气和悲伤,全是从那些枯树底下渗出来的。你要是仔细听,能听见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后悔。“

    萧启昀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放开了五感。秘境中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感知,那些彼岸花的香气,那些枯败树叶的腐朽气息,那阵阵阴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寒意——还有那些声音。

    有人在哭。

    那哭声极远极远,远得像隔了无数重时空,可又极近极近,近得像贴着他的耳畔。那哭声里裹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恸,像是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第一声呜咽。

    萧启昀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闷闷的、沉沉的,压在他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悸动。

    “……这地方怎么这么熟悉?“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他环顾四周。那些彼岸花,那些枯树,那些散落在花丛间的残砖碎瓦,那些被风蚀得只剩下模糊轮廓的石阶和栏杆。每一样东西都让他觉得眼熟,像是他在什么地方见过,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在这里停留过。

    可他想不起来了。

    “你确定,“他转头问君念安,“这是星塔秘境?“

    君念安点了点头:“是星塔秘境。不过这个秘境早都衰败了。听说这秘境中的主人,将秘境留在这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以前这秘境中有奇花异兽,灵气充盈。而现在,只剩了这一片衰败。“

    萧启昀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彼岸花上。他的视线顺着花海缓缓移动,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枯败的林间。在一片蓝色彼岸花簇拥的地方,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墩,石墩上隐约刻着什么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萧启昀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君念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块石墩,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颜色,但那颜色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萧启昀走到石墩前,蹲下身,伸手拂去了上面的尘土和枯叶。石墩表面坑坑洼洼的,刻痕已经很浅了,可他凑近了仔细辨认,还是隐约看清了几个字——

    “……等你……回来……“

    那四个字断断续续的,中间有断裂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刻上去的,又像是刻到一半时被什么人打断了。那笔迹歪歪扭扭的,透着一种孩童般的笨拙和认真,像是握刀的手很小很小,力气也不够,却拼了命要把这几个字留在石头上。

    萧启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重了。重到他不得不蹲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他转头看向君念安,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退开了几步,正站在一片白色彼岸花丛中,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你刚才说,“萧启昀开口,声音有些哑,“这秘境的主人走了。那主人的孩子呢?“

    君念安微微一顿,然后说:“主人有个孩子,是个小少主。不过小少主一心专注修炼,对秘境里这些东西不太上心。后来秘境里没有他要的资源了,他就换了个秘境修炼,再也没回来过。“

    萧启昀沉默着。

    君念安又补了一句:“而这个秘境曾经的主人。呵呵,早都离开了。“

    那一声“呵呵“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萧启昀却没有留意到那声音里藏着什么,他只是在想——小少主。换了个秘境修炼。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的脑海里不知为什么,忽然浮现出那个蜷在神榻上的小团子。四岁。圆乎乎的脸蛋。嘴角挂着口水。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醒来,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嘟囔着“我爹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孩子也是一个人走了。头也不回。

    萧启昀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他不再看那块石墩,转身朝着花海深处走去。脚下的彼岸花被他的靴子踩得东倒西歪,花瓣在他身后零落了一地,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分不清了,混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搅乱了的画。

    君念安跟了上去。两人在花海中穿行,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还在继续,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枯萎的树叶和残破的花瓣,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那些叶子落在萧启昀的肩头,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像是一双双想要抓住他却抓不住的手。

    萧启昀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抬头望向远处。

    在花海的尽头,有一座半坍塌的石亭。那石亭的顶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石柱撑着残破的檐角。石亭周围长满了白色的彼岸花,那些花比别处的更加茂盛,像是有人特意栽种在那里的。

    萧启昀望着那座石亭,心里那股熟悉感又涌了上来。他总觉得他在那里坐过,在那里等过什么人,在那里……等过很久很久。

    “……我曾经来过这里。“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君念安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萧启昀又说:“可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他站在那里,站在满山遍野的彼岸花丛中,站在那些枯败的树木和破碎的石块之间,站在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和冷冽的风声里。他的影子被昏暗的天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那些血色、黄色、蓝色、白色的花朵上,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从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生长出来。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这片秘境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对他说话,可他说什么也听不清它们说的是什么。那些话像是被风沙磨蚀掉的刻痕,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轮廓,在他心口上反复地蹭着,蹭出一片细细碎碎的疼。

    君念安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走吧。“君念安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秘境深处还有别的东西。这里只是一角。“

    萧启昀站在那里,又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君念安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身后的那片白色彼岸花丛中,有一朵花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什么人在无声地叹了口气。

    风还在吹,吹过这片荒芜的秘境,吹过那些枯败的树桩和残破的石阶,吹过那些盛放得过于凄艳的花朵。风中裹着一阵极淡极淡的呜咽声,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话太轻了,轻得没有人听见。

    可若是有人凑近了去听,也许会听见那声音里藏着四个字——

    “等你回来。“

    那四个字,和那块石墩上刻的一模一样。

    萧启昀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花海中渐渐变小,渐渐被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颜色吞没。他走得很稳,可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可身后只有风,和那些开不败的花。

    君念安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萧公子,你对这秘境,是不是觉得有种说不清的熟悉?“

    萧启昀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君念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未必察觉。“这说明,你和大半辈子前……不对,你和这秘境有缘。“

    萧启昀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停顿,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走在这片花海之中,他忽然不想报仇了。至少这一刻不想。

    那些仇恨、那些背叛、那些被剑贯穿胸膛的痛,暂时被这片荒芜的景色和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盖了过去。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的异样感,那感觉缠着他,纠缠得紧紧的,像是那些彼岸花的花茎,一旦缠上了就再也解不开了。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

    “君念安。“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君念安的名字。

    君念安微微一愣。

    萧启昀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一些,眼底那种紧绷的、防备的东西松了几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尝试一个不怎么熟练的表情。

    “我觉得,“他说,“你这个朋友,可以交。“

    君念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眼底那层戏谑的、懒散的东西褪去了,露出一片干净的、温润的光。

    “那我可太荣幸了。“他说。

    两人并肩走在那片彼岸花海中,朝着秘境更深处的方向走去。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卷起那些枯败的树叶和零落的花瓣,像是什么人在他们身后洒了一把碎金。

    远处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日,只有一种混沌的、像是被时光磨旧了的颜色。那些残破的石柱静静伫立,荒草漫阶,花海无垠,整座秘境都沉在一种亘古不散的寂寥里。

    萧启昀心绪渐平,连日来压在心头的躁意、恼怒、荒谬感,都被这片天地的悲凉慢慢抚平。他甚至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腹间,指尖微顿,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腹间那团温顺蛰伏的灵胎似是感知到他心绪安稳,极轻地蹭了一下,安静如故,不吵不闹。

    萧启昀垂眸一瞬,心底复杂难言。

    他依旧别扭,依旧不甘,依旧想吐槽天道乱来。

    可这一刻,所有戾气尽数收敛。

    他终究,舍不得惊扰。

    君念安将他所有细微动作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温柔又藏着万千旧事,轻声开口:

    “秘境深处藏着旧主遗痕,也藏着你想要的答案。往前走吧,所有遗忘的、错过的、亏欠的,都会在这里,一一重逢。“

    风声簌簌,花海摇曳。

    前路漫漫,旧缘将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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