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开太平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490章 咳嗽声里的秋霜

第0490章 咳嗽声里的秋霜

    日子像护城河的水,无声无息地流。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秋天,但它知道风变了。从那个总带着热气的、能把肚子吹得咕咕响的夏天,变成了一个凉飕飕的、能把鼻子吹得痒痒的季节。风里不再有西瓜皮的清甜味,而是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干巴巴的气味,像是老李抽屉里那些旧报纸的味道。

    它趴在院子门口的青石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天上飞过的麻雀。那些小东西飞得比以前快了,好像急着赶去什么地方。阿黄不想动。它的骨头缝里好像钻进了细细的凉风,让它不那么想跑跳,只想找个暖和的地方蜷起来。

    屋里传来"咳、咳咳"的声音。

    阿黄竖起了耳朵。

    这个声音它太熟悉了。从几个月前开始,每到傍晚或者夜里,这个声音就会从老李的方向传过来。一开始只是轻轻的两声,像有人在敲一面薄薄的鼓。后来慢慢地,声音变多了,变长了,有时候一连串地响起来,像是一串鞭炮,却不像鞭炮那样热闹,而是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阿黄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它的毛还是黄色的,但好像没有去年冬天那么厚实光亮了。它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屋,穿过小院里那棵已经开始掉叶子的槐树。

    堂屋里,老李坐在那把藤椅上。

    那把藤椅是老李的宝贝。扶手被磨得发亮,坐垫上铺着一块蓝格子布——那是阿黄小时候最爱趴的地方。老李坐在上面,背微微弯着,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指节粗大,皮肤松弛,青筋像蚯蚓一样趴在手背上。

    "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老李的身体随着咳嗽弓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嗽停歇的间隙,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阿黄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轻轻地蹭他的小腿。

    它不会说话,也不知道"生病"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在难受,而它想让老李好受一点。这是它唯一能做的事——用自己暖烘烘的脑袋,贴着他冰凉的皮肤。

    老李低下头,把手从嘴边拿开。掌心里没有血,但阿黄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有一圈淡淡的红——那是他用力攥拳时,指甲掐进肉里留下的痕迹。

    "阿黄。"老李的声音沙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又来了。"

    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落在阿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只手的温度比以前低了,以前冬天的时候,老李的手像两块暖炉,阿黄总喜欢把整个脑袋埋进去。现在,那双手只是温的,有时候甚至是凉的。

    阿黄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仰着头看他。

    老李瘦了。

    这是阿黄用鼻子和眼睛共同得出的结论。老李的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裤腿在脚踝处堆出褶皱。他的脸颊凹了进去,颧骨突出来,眼窝也深了。那双眼睛——阿黄最熟悉的那双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带着笑意看它。现在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

    "没事儿,"老李好像知道阿黄在看什么,他把手移到阿黄的耳朵后面,轻轻挠着,"老毛病,过几天就好了。"

    阿黄不知道"老毛病"是什么,但它知道"过几天就好了"这句话。以前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确实过几天就好了。他咳嗽了几天,然后就不咳了,又能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又能蹲在地上给它拌饭。

    可是这一次……

    阿黄用鼻子嗅了嗅老李的衣服。烟草味还在,铁锈味也在——那是老李一辈子在工厂里干活留下的气味,像是长在皮肤里一样,怎么洗也洗不掉。但除此之外,还多了一股新的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有点像发霉的木头,又有点像下雨天墙角的潮气。

    这股味道让阿黄不安。

    它从老李的膝盖上抬起头,绕着他的椅子走了一圈,鼻子贴着地面,仔仔细细地嗅。藤椅下面,老李的拖鞋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纸袋子。袋子里装着几个小小的盒子,盒子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阿黄不认识字,但它知道这些盒子很重要。因为老李每天都要从里面倒出几粒白色的小东西,用水吞下去。

    那些小东西能让咳嗽停下来吗?

    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老李吃了那些小东西以后,咳嗽并没有少多少。有时候吃了,还是会咳。有时候咳得厉害了,他就多吃几粒。

    它走到纸袋子旁边,用鼻子拱了拱。袋子里还有一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褐色的液体。阿黄舔了一口——苦的,苦得它舌头都麻了,赶紧缩回脖子,甩了甩脑袋。

    "别动那个。"老李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高,但带着一种阿黄很少听到的严厉。

    阿黄乖乖地退回老李脚边,趴下来。

    它没有生气。它知道老李不是真的凶它,就像它小时候咬坏了老李的拖鞋,老李也只是拍拍它的脑袋说"小坏蛋",从来不会真的打它。老李的手掌落在身上,永远是轻的,像是怕把它拍疼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几片枯黄的叶子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水泥地上。

    阿黄看着那些落叶。

    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秋天,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这样的落叶。那天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回来的时候,它嘴里叼着一片特别大的梧桐叶,跑到老李面前放下,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老李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笑着说:"哟,还给我捡了把扇子。"

    然后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了一本书里。

    阿黄记得那本书。它就放在藤椅旁边的矮柜上,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老李经常翻那本书,有时候翻着翻着,就停在某一个页面上,半天不动。阿黄凑过去看过——书里夹着很多东西,有干枯的花瓣,有发黄的照片,还有那片梧桐叶。

    它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用鼻子碰了碰那本书。

    老李看见了,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开。

    里面果然夹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素色的上衣,站在花丛前面笑着。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像是刚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阿黄见过这张照片很多次了,每次老李翻开它,手指都会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停留很久。

    "你媳妇儿?"隔壁王婶儿有一次来串门,看到了照片,这样问。

    老李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婶儿叹了口气:"走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

    "唉,老李啊,你也该——"

    "不说了。"老李把照片合上了。

    阿黄不懂这些对话的意思。它只知道,每次老李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身上的味道会变——烟草味和铁锈味还在,但多了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想念。阿黄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安静地趴在老李脚边,一动不动,用身体的温度告诉他:我在呢。

    "咳——咳咳——"

    咳嗽又来了。这一次比之前的都长,老李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颤抖着。

    阿黄急了。它站起来,围着老李转圈,用脑袋顶他的手肘,用舌头舔他的手腕。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会这一个办法——舔他,蹭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咳嗽终于停了。老李瘫在藤椅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秋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脸上,他打了个寒颤。

    阿黄跳起来,跑到床边,用嘴叼起那条旧毯子——那是老李冬天盖的,已经洗得发白了,边上都起了毛球——拖到藤椅旁边,用脑袋把毯子往老李腿上拱。

    老李低头看着它,嘴角扯出了一丝笑。

    "你呀,"他伸手接过了毯子,搭在腿上,"比人还贴心。"

    阿黄趴回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布鞋上。布鞋上有个洞,大脚趾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灰色的袜子。阿黄用鼻子碰了碰那个洞——凉的。老李的脚是凉的。

    它把整个身体往老李脚边靠了靠,想用自己的体温把那双脚焐热。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多钟,天就开始泛灰。隔壁人家飘来了饭菜的香味——今天是炖白菜的味道,混着酱油和五花肉的香气。阿黄的肚子叫了一声。它不饿,但它习惯了在这个时间期待老李站起来,走向厨房,然后——

    老李没有站起来。

    他还坐在藤椅上,毯子搭在腿上,眼睛半睁半闭。那只抚摸阿黄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老李?"阿黄在心里喊。

    它没有叫出声。它知道老李没有睡着——他的眼睛还睁着一条缝,只是目光散散的,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阿黄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白墙。

    但阿黄知道,老李看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不在墙上,不在屋子里,而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在那张照片里,也许是在更早以前的某个日子里。

    它安静地趴着,不打扰他。

    院子里,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像是一场无声的雨。有几片从窗户飘进来,落在藤椅下面,落在老李的拖鞋旁边,落在阿黄的前爪边上。

    阿黄低头看了看那些落叶。

    它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它站起来,用嘴叼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片叶子,然后走到藤椅下面,把叶子放在了老李的拖鞋旁边。

    然后又叼起一片。

    又一片。

    它一趟一趟地往返,把飘进来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叼到藤椅下面,整整齐齐地码在老李的脚边。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去年秋天,它叼了一片叶子给老李,老李笑了。也许是因为它想让老李开心起来。也许只是因为它觉得——落叶不应该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而应该待在主人的椅子下面,像它一样,守着这个地方。

    当最后一片叶子被码好的时候,老李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着藤椅下面那一小堆枯黄的落叶,又看了看蹲在落叶旁边的阿黄。

    "你这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阿黄歪了歪头,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老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手指在那个熟悉的、被摸了无数次的头顶的位置停了很久。

    "阿黄啊,"他轻声说,"你真是个好孩子。"

    这句话阿黄听懂了。不是因为听懂了字,而是因为老李说这句话时的声音——柔软的,温暖的,像是冬天里晒过太阳的被子。阿黄眯起眼睛,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拱了拱。

    老李的手又开始在它头顶上慢慢地、慢慢地抚摸。

    "咳——"

    咳嗽又要来了。阿黄感觉到老李的手掌绷紧了,身体又开始弓起来。它赶紧站起来,用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鼻子凑到他面前,用尽全力地舔他的下巴。

    一下。两下。三下。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点以前的光芒。

    "你这个小东西,"他笑着说,咳嗽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痒死了。"

    阿黄不舔了,只是趴在他的膝盖上,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老李看着它,手停在半空中,好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只手落在了阿黄的背上。

    "天冷了,"他喃喃地说,"明天给你加个垫子。"

    窗外的风更大了,把最后几片叶子从槐树上撕下来,打着旋儿飞过窗户。屋子里暗得快要看不清了,但谁也没有起身去开灯。

    阿黄觉得这样挺好的。黑暗里,老李的手还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它睡觉那样。它闭上眼睛,听着老李的呼吸声——不那么顺畅,带着一丝丝的杂音,但还在。还在就好。

    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它不知道老李的咳嗽会不会越来越重。它不知道那个白色纸袋里的药片能不能让一切好起来。

    它只知道一件事——今晚,它就趴在这里,守着这个人。不管风多大,天多冷,不管落叶飘了多少片。

    它哪儿也不去。

    http://www.jiankaitaiping.com/yt132061/5045456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jiankaitaiping.com。剑开太平手机版阅读网址:www.jiankaitaip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