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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变化

    而看似一脸云淡风轻的秦寒江,此时的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以他过去对秦屈的了解,此时恐怕早已朝着他口吐芬芳了——那小子性如烈火,一点就着,以前连他这当二叔的都敢顶撞,稍有不满便能闹得鸡飞狗跳。

    但他连番的试探,秦屈却都一一应了下来,不恼不怒,不急不躁。甚至在他有意提起文滕时,那张清秀的面容上竟没有半分波澜。

    如若秦屈与他吵闹一番,他反而倒安心——因为龇牙咧嘴的敌人永远都不足为惧,真正的危险,从来都藏在看不见的水面之下。

    可如今眼前的秦屈,冷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无从窥探深浅。

    这让秦寒江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像有一根细针刺在脊背之上,挥之不去,尽管他的面前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随后秦寒江漫不经心地向秦屈问道:"屈儿,你这三年能在黄泉大漠中活下来,可是足以震惊这九幽城,如今我都觉得难以置信。想必是有一番机缘?"

    故曲也一脸好奇地看向秦屈——这也是她心中的疑问,一般人可是万万不可能在黄泉大漠中活下来的。

    那大漠之中不仅有兽潮肆虐,更有流沙诡雾、毒虫异兽,便是人印境的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秦屈当初被流放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修为平平,凭什么能活着回来?

    秦屈心中一阵冷笑,这连番的试探终于还是回归到了正题。

    他早已猜到秦寒江最在意的便是这个——他活着回来,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但秦屈早已有所准备。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游离,像是在极力回忆着什么痛苦的记忆,瞳孔微缩,甚至连喉结都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转而是一脸萧索地说道:"侄儿哪有什么机缘,不过是在命危之时被那楼兰遗族的人救了下来,这三年在楼兰古城苟且偷生罢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沉沙哑,仿佛那三年的每一天都刻骨铭心。

    听了秦屈的回答,秦寒江不置可否,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着——楼兰遗族,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只见秦寒江口中喃喃道:"这黄泉大漠的楼兰遗族,二叔倒是略有耳闻。但传闻十多年前就早已灭族了啊,没想到如今依然尚存于世。"

    秦屈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他们也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吧。"

    楼兰遗族存于大漠数千年之久,传说中的楼兰古城更是从未有人见过,秦屈这样说自然是无从考证。但正是这种无处可查、无迹可寻的说法,才让人无法反驳。

    可谁也没注意到,故曲在听到"楼兰遗族"后却呆立在原地,一双玉手也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仿佛在极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波动。她的呼吸乱了片刻,又迅速恢复正常,那双杏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异色。

    秦寒江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句,问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大漠中吃什么,喝什么,夜间如何防寒。见秦屈对答如流,滴水不漏,他也知问不出什么来,后续只能见机行事了。

    便起身道:"屈儿一路劳顿,先去休息吧。以后就是天塌下来,都有二叔在。不过当下神使失踪,等空闲了,咱们叔侄俩再好好叙叙旧。"

    秦屈颔首点头道:"二叔费心了。如今我们秦氏大小事务可都要靠二叔把持,有朝一日,我也希望能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这句话在异常敏感的秦寒江这里却显得异常刺耳——他如今好不容易掌握了秦氏的实权,眼看着已将秦氏上下牢牢握在掌心,怎会让别人代劳,哪怕那人是他亲侄儿。

    随后他面色和蔼,但语气冷漠地对秦屈说道:"大事有二叔,如今无双又是少族长,他人印境的修为也能独当一面。家族里的事,侄儿大可放心。"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都在画线——你秦屈,安心住着便是,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秦屈听着秦寒江的话,也知他话里有话,便缓缓点头,也不再多言。他能感觉到秦寒江话语间那层薄薄的寒意,像冬日里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实实在在。

    叔侄二人又一番寒暄后,便相互告别。

    秦寒江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秦屈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杀之气。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

    随后又唤来一行人,面色冷峻地吩咐道:"尽快找到秦文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让听者都不禁脊背发寒。

    而此时走在偌大的庭院中,秦屈手心已全是汗水。

    面对秦寒江的试探,虽看似云淡风轻、应对自如,可他毕竟也只是一个少年。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敢露出半分松懈。

    秦屈心里明白,不论是装傻充愣还是高深莫测,只有让对方看不清的时候,他们心中才会有所忌惮。而在这九幽城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走在他身后的故曲,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目光也飘忽不定,不知在想着什么。秦屈轻声呼唤,故曲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眼神里还带着些许慌张。

    故曲看着曾经那个少年如今有着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心中一阵欣慰,可却又生出一种无比的陌生感。

    三年前的秦屈像是烈火,烧得灼人却也让人一眼看透;如今的他却像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她怎么也望不到底的黑暗。

    随后故曲还是缓缓抛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轻声道:"少爷,你方才说的那楼兰遗族,可是真的?"

    秦屈则是一脸疑惑地转身看向故曲。此时的故曲尽管在极力克制着,但那紧紧攥着的一双玉手还是显得异常紧张,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但这楼兰遗族本就是秦屈用来敷衍秦寒江的一套说辞,没想到故曲却是如此上心。秦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故曲,将她方才的失态和此刻的紧张尽收眼底,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笔。

    可秦屈并没有急着回答故曲的问题,只是抬手轻抚着脸上的伤疤,静静地看着她。那道疤痕从颧骨斜贯至下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色泽,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因为秦屈现在谁都不能相信,他也不敢相信。

    三年前,他若不是轻易相信了秦无双的话,那个长发及腰、宛如天仙的女子,也不会死在自己的面前。

    那日她倒在他怀中的温度,他到今天还记得——慢慢变凉,最后冷得像黄泉大漠的夜风。从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自己,这九幽城中再无可信之人,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故曲也不行。

    故曲被秦屈看得脸颊一阵泛红,目光闪躲,赶忙解释道:"我……我就是好奇,在这黄泉大漠,现在除了九幽十族居然还有其他人。"

    秦屈虽然看出故曲的异样,但他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也权当是她一时好奇,便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只是他心里已将"楼兰遗族"这四个字和故曲的异常反应一同刻在了记忆深处——来日方长,总有揭开的时候。

    随后秦屈环顾四周,看着雕梁画栋的秦氏祖宅,缓声说道:"故曲,物是人非了啊。这三年变化可真大。"

    故曲也明白秦屈不想多谈楼兰之事,急忙顺着话头回道:"是啊,这三年间我们这秦氏祖宅拆拆建建的,已经扩建了三次了。如今内院比从前大了将近一倍,亭台楼阁修了好几处。目前恐怕也只有族长的那院落没动过——我听说好像是祖母下了命令,不让二爷动。"

    秦屈听到父亲后,神色有些黯然。那院落空置了八年,瓦上生苔,廊下落尘,却依旧无人敢动一砖一瓦,不知是祖母念着旧情,还是守着什么他不明白的规矩。

    他母亲早逝,自己对母亲毫无印象。可自他记事起,父亲也对他少言寡语,父子之间隔着说不清的疏离。在他六岁被选为引神祭神使后便搬离了秦氏宗地,独居钟吾阁,自此父子二人更是聚少离多,有时一年也见不上几面。

    可到如今,秦屈依然想不明白——父亲身为一族之长,当年为什么会一声不响地离开九幽城。走得那样决绝,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下。

    随后他缓缓向故曲问道:"这三年,还是没有我父亲的消息吗?"

    故曲摇摇头道:"没有。算算时间,族长离开已经有八年了吧。"

    秦屈听到父亲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也未再多问。

    故曲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少爷你还记得吗?当年族长离开的那天,你逃出钟吾阁去了温氏,还把温氏族长的独子温宝玉打伤了,被关在温氏宗地,还是九大家族的族长去求情才把你放出来。"

    秦屈听后哑然失笑——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那肆无忌惮的作为,不过是为了引起父亲秦寒川的注意罢了。他那时候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闯的祸够大,父亲总会亲自来领他回去,可最后等来的,却只是二叔派来的一辆车。

    可当听到当年那个被自己打断肋骨的温宝玉时,秦屈突然开口问道:"温宝玉那家伙,现在还是老样子吗?"

    故曲一阵无奈,缓声道:"如今这九幽城温氏一家独大,温宝玉更是横着走了,比之少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连无双少族长——这年轻一辈中唯一达到人印境的翘楚——看到他都要绕着走。"

    秦屈听罢,目光微沉,若有所思地望向九幽城温氏宗地的方向。

    "温氏的野心早已不在这九幽城了。"秦屈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不过,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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