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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大连

    张海娜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有几件衣服,除了昨天刚买的衣服和她制作的药,就没什么了,至于钱这么重要的东西,则被她贴身缝在衣服里侧,针脚细密,摸都摸不出来。

    这丢了可要命。

    她最后环视这间破瓦房,目光落在斑驳的土墙上、漏风的窗纸上、缺了腿的床板上,忽然有些可惜。不是留恋,毕竟她也没住多少天,就是心疼那笔房租。

    呜呜呜,都没住回本呢,说走就走,还退不了钱。

    张海娜捂着胸口,更心痛了。

    京城的火车站比她想象的要大,灰扑扑的站房在晨曦里像头沉睡的巨兽。月台上人头攒动,挑担的、扛包的、拖儿带女的,吵吵嚷嚷挤成一团。蒸汽机车喷着白雾,"嗤嗤"的排气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她紧跟在张海宁的旁边,生怕被人群冲散。

    "跟紧。"他低头看她一眼,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她使劲点头,手指攥紧着背后的行李带子,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车厢里比月台更糟。

    三等车厢像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木板座椅上挤满了人,过道里还站着不少。汗味、烟味、脚臭味,混着煤烟的刺鼻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婴儿的啼哭、男人的粗话、女人的唠叨,还有推销瓜子花生的叫卖声,一层叠一层,吵得人脑仁疼。

    她被张海宁护在身前,挤到靠窗的座位边。座位上坐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正用尖细的嗓子跟对面的人抱怨媳妇不孝。张海宁淡淡扫了一眼,那老太太竟莫名噤了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位子。

    "坐。"他把她按在座位上,自己倚在窗边,长腿一伸,占了过道大半。

    她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座上,双手抱着包袱,东张西望。

    对面是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正捧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声音却被车厢里的嘈杂盖得七零八落。旁边挤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大概病了,小脸烧得通红,时不时抽抽搭搭地哭。妇人一边拍着孩子,一边用方言骂着谁,她半句听不懂。

    "卖瓜子嘞——五香瓜子——"

    "花生白糖糕——热乎的——"

    推车的小贩在过道里艰难穿行,车轮碾过她的脚尖,疼得她龇牙咧嘴。张海宁瞥了一眼,伸手把人换了个方向,往过道边坐下,手臂横在她身前,像道无形的栅栏。

    她抬头看他,他正望着火车来来往往的人流,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火车"况且况且"地动起来,车身剧烈摇晃,她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连忙抓住窗框,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被太阳晒得有些烫。

    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灰扑扑的城墙、低矮的瓦房、挑着担子的小贩,像褪色的画卷般缓缓展开。她趴在窗框上,鼻尖几乎抵到玻璃,看着京城一点点变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子,消失在视野尽头。

    "看什么呢?"张海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张海娜摇了摇头,下半张脸埋在手臂上,闷声道:"味道有点难闻。张海宁,我们要去哪里?"

    张海宁弹了她脑门一下。

    "没规矩,"他声音淡淡的,"要叫师父。"

    张海娜捂着发疼的后脑勺,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是,他吃什么长大的,打人这么疼?!!

    张海宁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张海娜心里疯狂咒骂,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最后还是没忍住,趁他视线移开的瞬间,悄咪咪瞪了他一眼。可那目光刚扫过来,她又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模样,垂着眼,软软喊道:".......师父。"

    张海宁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随后回答了她最初的问题:"我们去大连。"

    "大连?北方啊?"

    "嗯,"他挑了挑眉,"没想到你这丫头还知道大连。"

    张海娜脸色一僵。

    ——糟了,嘴快了。

    这年代交通闭塞,她一个"没出过京城的小丫头",怎么会知道大连这种北方港口?

    她打着哈哈,眼神飘向窗外:"呵呵........听说的,听说的。跑船的人提过,说那边........那边有海。"

    张海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偷偷松了口气,后背却沁出一层薄汗。

    ——以后说话,得再小心些。

    火车继续向前,穿过隧道,驶进开阔的田野。车厢依旧嘈杂,可她这一角,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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