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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灰谷法则

    灰谷的入口比陆离想的还要简陋。

    一根粗木杆横在路中间,算是门。杆子后面是一条踩实了的主街,泥地给太阳晒得发白,两边的房子高矮不齐,有的是末世前的砖房,窗户用木板钉死;有的是后来搭的棚子,铁皮、木板、帆布拼在一起,什么材料都有。

    门边坐着一个独臂老头,怀里抱着一杆焊在木头枪托上的火铳。

    看见陈铁峰,老头抬了抬下巴。

    “铁峰,今天有货?”

    “一条狗,血裔上位。”

    老头浑浊的眼睛往陆离身后拖着的狗身上扫了一眼,点点头。

    “进镇子,老规矩。”

    陈铁峰从腰里摸出一小块风干肉,扔过去。老头接住,塞进怀里,抬脚踢开横杆。

    陆离拖着狗跟进去。

    他闻到灰谷的气味。

    血腥味、汗味、煮食的腥气混在一起,被傍晚的热风搅成一团。街上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墙根下蹲着人,有的在砸一种硬壳果实,有的在修补渔网一样的东西,还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是蹲着,用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打量每一个经过的人。

    一个推着水车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水车上架着两只铁皮桶,桶口盖着布。男人边走边吆喝:“水,干净的水,一瓢换一截肉。”

    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女人从门里探出头,手里攥着一小把盐,跟他讨价还价。

    陆离多看了那水车一眼。

    在荒野里,一壶处理过的干净水能换一条命。灰谷有固定的水卖,这地方比他想的要好。

    陈铁峰没在主街上停留,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人声忽然多了起来。交易广场到了。

    说是广场,其实只是一块铺着碎石子的空地,四周围着几十个摊位。摊位上摆的东西,陆离大半认得:晒干的兽皮、草绳捆着的干肉条、装在木盒里的能源核、磨得发亮的刀,还有一小包一小包用布扎着的粗盐。

    一个摊位前围了一圈人。

    陆离挤不进去,但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一个年轻猎人站在摊位前,肩上扛着一只刚死的变异野兔。那兔子比末世前的狗还大,灰褐的皮毛油亮,后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年轻猎人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一条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暗红。

    他也受伤了。

    “血裔常态,刚猎的,皮没破。”年轻猎人把兔子放到摊位上,“我要换药,消炎的,止血的,都行。”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皮围裙,伸手翻了翻兔子,又掰开兔嘴看了看牙口。

    “半颗核。”

    年轻猎人愣住了:“半颗?这是血裔常态!”

    “血裔常态,是没错。”摊主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七月,野东西都饿疯了,满山都是兔子。这东西不值钱了。”

    “再不值钱,也不止半颗核!我为了它差点把命搭进去!”

    “那你去别家问问。”摊主把兔子往回推了推,“看谁家肯给你两颗。”

    年轻猎人咬着牙,伸手去拿兔子。

    他想走。

    可他刚转身,就看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两个人都带着刀,站在摊位两侧,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摊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进了广场的货,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这是灰谷的规矩。”

    年轻猎人站着没动。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伤的。

    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把兔子放回摊位上。

    摊主从怀里摸出一颗能源核,扔过来。

    年轻猎人接住,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他一句话没说,拖着那条伤腿走了。

    人群散了。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猎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看明白了?”陈铁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明白了。”陆离说,“他打不过那两个人。”

    “不全对。”

    陈铁峰把肩上的兽皮袋换了个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他打不过的不是那两个人,是灰谷。”陈铁峰说,“在灰谷,道理不值钱。谁拳头大,谁说话。你打不过人家,就得闭嘴,把东西让出去。忍一忍,明天还能挣回来。不忍,明天连挣的机会都没了。”

    他顿了顿。

    “强者说话,弱者闭嘴。这就是灰谷法则。”

    陆离没说话。

    他想起荒野里的那条野狗。血裔上位的东西,他一个人都敢动手。可刚才那个年轻猎人,他连还手的念头都没有。怕也没用。在灰谷,有些仗打输了,不是丢一条命的事。

    陈铁峰带着陆离穿过交易广场,绕到一条背街。

    街口处,视野忽然空了下来。

    灰谷的中心是一块空地,不大,却干净得反常。

    空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间铁皮房。

    那房子没有窗户,通体用锈迹斑斑的铁皮焊成,屋顶是整块铁皮压成的弧形,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锅。只有一扇铁门,关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光。

    铁皮房周围五六步以内,寸草不生,连碎石都扫得干干净净。

    没人敢靠近。

    陆离注意到,每个经过空地的人都会绕远。有的人低着头走得很快,有的人咳嗽一声,或者朝地上吐口唾沫。没人朝那扇铁门多看一眼。

    陈铁峰也贴着空地边缘走。

    陆离跟在后面,经过铁皮房时,后颈的汗毛忽然竖了一下。那感觉来得没有来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远远扫了一眼。

    他脚步顿了一下。

    “别停。”陈铁峰低声说,“走。”

    陆离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直到转过街角,那种感觉才淡下去。

    “那是什么?”他问。

    陈铁峰没立刻回答。又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灰谷刚建起来的时候,那间房就在了。没人知道里面住的是谁。有人说是异能者,有人说是疯子,还有人说他早死了,只是没人敢进去收尸。”

    “没人进去过?”

    “进去过的人,都没出来。”

    陆离没再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强者说话,弱者闭嘴,这只是灰谷的明规则。真正的规则是,有些东西,连提都不能提。

    陈铁峰的住处在灰谷西北角,一间砖头和铁皮拼起来的小屋。门很矮,陆离要低着头才能进去。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铁皮桶改的炉子,墙角堆着干柴和几袋粮食。墙上挂着几把刀和一卷绳索,床底下塞着几个密封的陶罐。

    陈铁峰把野狗拖到屋后,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剥皮、切肉、抹盐,挂上屋檐下的铁丝。

    陆离蹲在旁边帮忙。

    “这狗能换多少?”他问。

    “皮能卖两颗核。肉腌起来,够咱们吃半个月。核要留着,冬天到来之前得攒够十颗。”

    “十颗?”

    “冬天猎不到东西。”陈铁峰头也不抬,“灰谷的粮价,一入冬就翻倍。不攒够,熬不过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广场上那个猎人,半颗核能买什么?”

    “一包止血药,或者三天的口粮。”陈铁峰顿了顿,“都不够他养伤。”

    陆离没再说话。他想起那个年轻猎人拖着伤腿走远的背影。

    “明天出猎,东西卖之前,先过一道手。”陈铁峰忽然说,“蝎刺的人会在广场上等着抽成。他们的规矩,收货先抽三成。”

    “不给呢?”

    “不给,以后就别想卖东西了。”陈铁峰抬头看了他一眼,“记住了,在灰谷有三样东西不能碰。别人的女人,别人的猎物,还有那间铁皮房。”

    “我记住了。”

    陈铁峰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肉挂上铁丝。

    “进屋吧。天快黑了。”

    太阳落山了。

    灰谷的门一扇扇关紧,窗板钉死,厚布帘拉上。街上的人声消失了,只剩下木板和铁皮被风吹动的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低嚎。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很小,只照亮桌子周围一圈。

    陆离坐在墙角,吃着陈铁峰给他的半块烤狗肉。肉很硬,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

    吃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今天看到的画面在眼前轮番闪过:被压价到半颗核的年轻猎人,广场上麻木的人群,那间铁皮房,还有陈铁峰说的那句“强者说话,弱者闭嘴”。

    他睁开眼,从窗缝里往外看。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他想起爷爷。

    想起爷爷倒在血泊里,把他往外推,说:“往城里跑,找你爸妈。”

    他得活着。活着进城,活着找到爸妈,活着弄明白,那晚天上掉下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碎了一片瓦。

    陆离的手已经握住了短刃。

    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外面只有风。

    过了很久,他慢慢松开手,重新闭上眼睛,人却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把后背贴紧墙。

    灰谷的夜,深得听不见一点活人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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