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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她说哭就哭,声泪俱下的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活脱脱一个被冤枉的委屈小姐。顾氏也连忙起身帮腔,温声软语地打圆场:“妻主,玉瑶年纪小,丢了自己心爱的东西,一时着急说错了话,也是情有可原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邱铁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邱玉瑶,目光深沉。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邱玉瑶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邱小九又开口了。

    “母亲,小九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母亲示下。”

    邱铁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跪在地上哭的是一个,站在旁边面不改色的是另一个,都是她的女儿,表现却是天壤之别。

    “说。”

    邱小九抬眼看向邱玉瑶,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邱玉瑶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

    “小九想问六姐一句话——你的凤头钗,到底找到了没有?”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花厅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邱玉瑶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顾氏的脸色骤变,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邱小九抢先一步。

    “上次小九挨了三十板子,昏死过去两天两夜,险些丢了性命。”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哭诉,没有哽咽,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事实,“如果那支凤头钗确实是我偷的,那我挨的板子不算冤。可如果那支凤头钗根本就没有丢,或者丢了之后早就被找到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轻轻地扫过邱玉瑶头上插着的那支金镶玉步摇。

    满厅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都愣住了。

    邱玉瑶今天戴的是一整套金镶玉头面,耳坠、步摇、发钗,一应俱全。凤头钗也是金的,插在这套头面里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那支凤头钗根本没丢,如果它一直就在邱玉瑶的妆奁里,那上次所谓的“盗窃”就彻头彻尾是一场栽赃陷害。

    邱玉瑶的脸白得不能再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邱铁衣冰冷的目光下生生咽了回去。

    邱铁衣站起身来。

    她的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这一站起来,压迫感更是铺天盖地。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邱玉瑶,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纵容和偏袒,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审视。

    “玉瑶,你老实告诉我——那支凤头钗,到底是怎么回事?”

    邱玉瑶浑身颤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氏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邱玉瑶面前,陪着笑脸道:“妻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这些小事不如改日再——”

    “小事?”邱铁衣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一个女儿差点被打死,你说这是小事?顾怀瑾,这府里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顾氏脸色惨白,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花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邱玉珠的手在桌子底下抖得厉害,邱玉环更是吓得直接哭了出来。只有邱小九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兴奋,也不得意,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邱铁衣看着跪地发抖的邱玉瑶,眼神里是浓浓的失望和厌弃。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管家,声音冷硬得像冬天的铁板:“把今天当值的所有下人都叫到前院去,一个个问。问不清楚,谁也不许睡觉。我邱铁衣的女儿里,不能有心术不正的人。”

    说完,她迈步就往外走。走到邱小九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也受了委屈。明日让管家给你送两匹新布,做几件像样的衣裳。”

    邱小九屈膝行礼,声音不温不火:“谢母亲。”

    邱铁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花厅。满屋子的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瞬间哗啦啦地乱了起来,有跟着邱铁衣出去的,有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也有悄悄往邱小九这边张望的。

    邱玉瑶还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精心打扮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盯住了邱小九。

    那目光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邱小九迎着她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干瘪发黄的参须。

    那是几天前邱玉瑶来看她时,随手扔在她被子上的那一包陈年参须中的一根。她把参须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松手,任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对邱玉瑶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破碎的、近乎疯狂的嘶吼。

    那是邱玉瑶再也控制不住的失态。

    邱小九没有回头。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春草小跑着追上来,激动得脸蛋通红,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芒:“小姐!您太厉害了!您看见六小姐刚才的表情了吗?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邱小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回西偏院的石子路上,脚步不疾不徐。

    春草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分析着刚才的战况,说小姐您这招叫什么来着,以什么还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邱小九替她说完,然后轻轻呼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那片不属于她的天空里,冷冷地照着这片不属于她的土地。

    “这只是个开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八章 暗流涌动

    接风宴不欢而散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九小姐走了狗屎运,在将军面前露了脸,以后怕是要翻身了。有的说六小姐这次栽了个大跟头,顾主君的脸都被丢尽了。还有的说得更玄乎,说九小姐其实一直是在装傻,以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都是演出来的,就等着这一天呢。

    这些议论邱小九一概不理会。她照常吃饭,照常换药,照常带着春草在院子里认字认药。将军府里暗流汹涌,她却像是风暴眼里最平静的那一片水面,纹丝不动。

    但平静是表面的。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邱小九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春草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她写字,嘴里跟着小声念叨。

    “柴胡,性苦、辛,微寒,归肝、胆经。功效——和解退热,疏肝解郁,升举阳气。”邱小九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给小班学生上课。

    春草跟着念了两遍,忽然问道:“小姐,什么叫‘疏肝解郁’啊?”

    “就是让心情好起来的意思。”邱小九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肝的形状,又画了几道线表示气机的运行,“人生气的时候,气就会堵在肝里,堵久了就会生病。柴胡能把堵住的气散开,让人心情舒畅。”

    “那奴婢多认认这味药!”春草一脸认真,“以后小姐要是被那帮人惹生气了,奴婢就给小姐熬柴胡汤喝!”

    邱小九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有这份心,比什么药都管用。”

    两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春草警觉地站起来,跑到门口探头一看,然后惊喜地叫了起来:“小姐!是管家!管家带着人来了!”

    邱小九放下树枝,站起身来。果然看见管家孙婆子领着两个小丫鬟进了院子,两个丫鬟手里各抱着一匹布,一匹是月白色的素缎,一匹是水蓝色的细棉布,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比起邱小九现在身上穿的这件打补丁的旧衣,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孙婆子今年五十出头,在将军府当了二十多年的管家,是邱铁衣手下的老人,为人精明但还算公道。她走到邱小九面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不冷不热地行了个礼:“九小姐,将军吩咐了,给您送两匹布做新衣裳。您看看这颜色合不合心意,要是觉得不好,老奴再给您换。”

    邱小九看了一眼那两匹布,点了点头:“多谢孙管家,这两匹就很好,不用换了。”

    孙婆子让丫鬟把布送进屋里,却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了邱小九两眼。

    “孙管家还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孙婆子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九小姐,昨天晚上的事,府里都传遍了。老奴在将军府当了大半辈子的差,还是头一次见六小姐吃这么大的亏。顾主君那边……您也知道,他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您虽然得了将军的赏识,但毕竟根基尚浅,老奴劝您一句——这些日子还是低调些好,别跟那边硬碰硬。”

    邱小九看着孙婆子,目光平静而澄澈。她知道孙婆子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提醒,不是替谁当说客。这老管家能在将军府屹立二十年不倒,靠的就是这份眼力见儿——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保持中立,什么时候该给人递一句善意的话。

    “多谢孙管家提点,小九记下了。”她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孙婆子见她受教,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打算告辞,就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乱,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逃命。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小路尽头跑过来,跑到院门口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地上。

    是春草的那个小伙伴——后罩房的小丫鬟青苗。

    “青苗?你怎么了?”春草连忙跑过去扶她,手一碰到青苗的后背就惊叫了一声,“你身上怎么这么烫?你在发烧!”

    青苗抬起头,邱小九这才看清她的脸——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抓着春草的胳膊,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哭腔:“春草姐姐,求求你,求求你家小姐,救救我们世子!世子他……他要不行了!”

    邱小九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蹲在青苗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至少三十九度五。

    “别急,你慢慢说,凤公子怎么了?”

    青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混着汗水从脸上滚下来,说话断断续续的:“世子他……他前几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开始发烧,烧了好几天了。以前也发烧,可从来没有烧得这么厉害过,人都烧糊涂了,说了一夜的胡话。府里的大夫来看过了,药也喝了,可是一点用都没有,烧就是不退。今天早上世子吐了一口血,黑黑的血,吓死奴婢了……奴婢实在没办法了,昨天听春草姐姐说九小姐懂医术,斗胆来求九小姐,求求您去看看我们世子吧!”

    邱小九的眉头拧了起来。

    前几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可不就是翻窗摸进她房间的那个晚上吗?那个人当时身上就带着伤,窗台上还留下了带毒的血迹。看来那天晚上他不是单纯地“出来转转”,而是身体已经出了状况,却硬撑着翻了大半个将军府来找她。

    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邱小九很清楚——青苗描述的这些症状,发高烧、说胡话、吐黑血,说明凤澜戈体内的毒素已经进入了急性发作期。如果不及时干预,接下来就是多器官衰竭,再然后是死亡。

    她虽然不知道凤澜戈中的是什么毒,但她至少可以做一些基础的对症处理,帮他撑到真正的大夫来。

    “春草,带上我的药箱。”邱小九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对孙婆子说,“孙管家,后罩房那边您能帮忙瞒一下吗?别让顾主君那边的人知道我过去了。”

    孙婆子的表情很微妙。她看看邱小九,又看看跪在地上哭的青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老奴什么都没看见。九小姐……您自己小心。”

    “多谢。”

    邱小九没有再多说,跟在青苗后面快步往后罩房的方向走去。春草抱着那个简陋的“药箱”——其实就是一个小木匣子,里面装着邱小九用仅剩的铜板添置的一些基础药材和器具,小跑着跟在后面。

    后罩房在将军府的最深处,紧挨着后花园的北墙,是一座独立的小院,与府里其他院落隔了一道月亮门。院门平日里总是紧闭的,今天却大敞着,显然是青苗跑出来的时候顾不上关了。

    邱小九跨进院子,第一感觉就是冷清。

    太冷清了。

    院子里收拾得倒是干净,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廊下的几盆秋海棠也养得精神。但除了这些,整个院子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装饰,没有摆件,没有下人走动的身影,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宅。

    “院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伺候?”邱小九边走边问。

    青苗抹着眼泪点头:“本来还有个嬷嬷,上个月被摄政王府叫回去了,说是有事,到现在也没回来。还有两个粗使丫鬟,前天被顾主君调去帮忙筹备中秋宴了,就剩奴婢一个。”

    邱小九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个摄政王世子,在将军府里住了半年,身边被安插得只剩一个十二岁的小丫鬟?摄政王府派来的老嬷嬷被“叫回去了”,将军府安排的下人被“调走了”,偏偏赶在他病情最凶险的时候,身边无人可用。

    这不是疏忽,这是蓄意。

    有人在等凤澜戈死。

    这个念头让邱小九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加快脚步,跟着青苗穿过走廊,来到正房门口。

    还没推门,她就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是一种混杂着药味、血腥味和病气的复杂气味,在密闭的房间里闷了好几天,浓郁得几乎能把人熏个跟头。春草在她身后捂着鼻子,脸都皱成了一团。但邱小九面不改色——她在急诊室闻过的味道比这难闻一百倍,各种体液的、腐烂的、烧焦的,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她推门而入。

    房间里很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窗帘拉得没有一丝缝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一股隐约的甜腥气,和她那天晚上在窗台上闻到的血迹气味一模一样。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雕花大床,床帐半垂,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邱小九大步走到床边,伸手掀开了床帐。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凤澜戈的脸。

    这个画面让她呼吸一窒。

    上一次见面是在昏暗的月光下,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妖冶的紫色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容和危险交织的神秘感。可此刻躺在床上的凤澜戈,哪还有半分从容?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着,透出一种濒死的灰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衣领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色。那不是外伤,而是毒气攻心的征兆——毒素已经通过血液循环侵蚀到了体表,再往下走就是心脉,一旦毒入心脉,神仙都救不回来。

    邱小九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凤澜戈的额头。触手滚烫,烧得她的掌心都在发麻,凭手感判断至少在四十度以上,已经超过了人体能承受的极限,再这样烧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

    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两侧瞳孔等大,但对光反射迟钝,说明中枢神经系统已经被毒素影响了。她抓住他的手腕摸脉搏,脉象浮数而乱,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每跳十几下就会漏一拍,典型的心律失常。

    “什么时候开始吐血的?”邱小九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濒死的人。

    “今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青苗哭着说,“世子本来在睡觉,忽然就咳了起来,奴婢过去一看,枕头上全是黑血。大夫天亮的时候来过了,说世子的毒已经攻入五脏,开了方子就走了,连药都没给熬。奴婢看他的表情,像是……像是放弃了。”

    邱小九把凤澜戈的手放回被子里,开始飞快地在脑子里过急诊流程。在现代,这种中毒合并高热的病人,第一要务是退烧,第二是解毒,第三是维持生命体征。退烧可以用物理降温配合药物,但在这里她没有退烧针也没有冰袋。解毒需要知道毒物的具体成分,她暂时无法判断。维持生命体征需要静脉输液和呼吸机,这更不可能。

    她能做的非常有限。

    但有限不等于没有。

    “青苗,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让空气流通。窗帘全部拉开,让光线进来。这屋子闷得像个蒸笼,没病的人都能闷出病来。”

    “春草,把药箱给我,然后把干净的棉布用凉水打湿,拧到半干,拿过来敷在额头上。反复换,让体温降下来,每半柱香换一次。”

    她一边吩咐,一边从药箱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小瓶烈酒,一包金银花,一包黄芩,还有上次用剩的半包四黄散的药材。她把这些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大脑飞速运转,在中医药理的框架里组合着可行的方案。

    金银花和黄芩是清热解毒的经典配伍,虽然不能解凤澜戈体内的奇毒,但至少可以缓解热毒症状,降低体温。烈酒可以用来擦浴退热——酒精挥发时会带走大量热量,这是最原始的物理降温方法。

    “春草,先别急着敷额头,先用凉水加一点烈酒,给世子擦身子。重点擦脖子、腋下、大腿根部,这些地方血管离体表近,散热最快。动作要快,力道要轻,病人现在血管很脆,不能用力。”

    春草虽然手脚不太麻利,但跟着邱小九这几天学了不少东西,知道小姐这是在救人,半句话都没有多问,立刻照着吩咐去做。青苗也连忙去开窗开门,阳光和新鲜的秋风一股脑地涌进来,把屋里的晦气冲散了不少。

    邱小九重新坐到床边,低头看着凤澜戈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睫毛又浓又长,即便是在昏迷中,五官依然透着一股凌厉的俊美。只是此刻那份俊美被病气侵蚀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剑,虽然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锋芒,但眼下只剩下了腐朽和脆弱。

    “你说你深更半夜翻我窗户,现在躺在这儿人事不省,倒是一点都不威风了。”邱小九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打开那包四黄散的药材,从里面挑出大黄和黄芩两味,按照比例配好,让青苗去厨房赶紧熬一碗端过来。又拿出自己做的简易针灸针——其实就是几根粗细不同的绣花针,用烈酒泡过消毒——在凤澜戈的曲池穴和合谷穴各扎了一针。这两个穴位都有清热退烧的作用,虽然不如药物来得快,但至少能辅助散热。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下来,仔细观察凤澜戈的反应。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工夫,春草用烈酒兑水给他擦了两遍身子,又把凉毛巾敷在额头上换了几次,凤澜戈的体温终于开始慢慢往下降了。虽然还是很烫,但至少不再是从前那种灼人手的滚烫了。他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点,嘴唇的颜色从发紫变成了发白。

    “小姐!世子刚才动了一下!”青苗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

    邱小九也看见了——凤澜戈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皮底下的眼球颤动了几下,像是在跟昏迷做抗争。

    她低头凑近他的耳边,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道:“凤澜戈,你现在在将军府的后罩房里,我是邱小九。你中了毒,发高烧,我正在给你退热。你如果听得见,就别乱动,配合治疗。”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凤澜戈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离得够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

    “……是你。”

    邱小九愣了一下。

    是你?什么“是你”?是说“来的人是你”,还是说……那天晚上他去找的人就是她?

    没等她想明白,凤澜戈又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眉头紧锁,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攥得发白,像是在跟体内的什么东西做殊死搏斗。

    邱小九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凉毛巾重新敷在他的额头上,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眉心。那里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怎么抚都抚不平。

    “命硬就给我撑过去。”她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急诊科护士特有的笃定,“我手里可没死过人。”

    青苗端着熬好的药进来的时候,邱小九正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整理药箱。她把每个药包都重新分门别类放好,把小刀、针具、纱布各自归位,动作细致而专注。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和床上那个烧得浑身滚烫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九小姐,药熬好了。”

    邱小九接过药碗,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太烫,又用勺子搅了好一会儿,等温度降到能入口的程度,才让春草把凤澜戈的头抬起来,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灌。

    昏迷中的人不会自主吞咽,药液顺着嘴角往下淌,灌了一半洒了一半。但好歹灌进去了小半碗,药力开始发挥作用的话,应该能在几个时辰内帮他再降一度体温。

    “这药今天一共喝三剂,四小时一剂。我回去再配一些,明天让春草送过来。”邱小九把药碗递给青苗,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腰背,忽然问道,“青苗,你们世子平时在府里都跟谁来往?”

    青苗想了想,摇摇头:“世子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的,除了将军偶尔来看看他,其他人一概不见。只有前几天晚上,世子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大半夜的非要去后花园看月亮。奴婢拦不住,只好让他去了。结果第二天就开始发高烧,奴婢猜可能是夜里着了凉……”

    邱小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月亮?那个男人大半夜的穿着夜行衣翻墙越户,横穿大半个将军府摸到她院子里,居然跟身边人说是去看月亮?这个谎撒得也太敷衍了,也就骗骗青苗这种老实孩子。

    她没有戳穿这个谎言,只是又问了一句:“他平时喝的药,方子还在吗?拿来给我看看。”

    青苗连忙跑到旁边的柜子里翻了一通,找出一张皱巴巴的药方。邱小九接过来,就着窗边的光线仔细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方子上写的是几味常规的清热解毒药——连翘、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再配上一些补气养血的黄芪、当归、白芍。这个方子不能说错,对于普通的疮疡肿毒或者上火发炎,确实有用。但对于凤澜戈体内的这种奇毒,这方子的力道简直像是拿滋水枪去灭森林大火——看着挺忙活,其实屁用没有。

    开这个方子的大夫,要么是水平实在太差,根本辨不出凤澜戈体内是什么毒;要么就是故意在敷衍,开一张吃不坏也治不好的太平方,眼睁睁地等着病人自己油尽灯枯。

    不管是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凤澜戈不能再用这个方子了。

    “这个方子先停掉。”邱小九把药方折好收进袖子里,“等我回去研究一下,明天给你送新方子来。今天晚上是关键期,如果他能自己退烧就没事,如果烧到半夜还不退,你就来西偏院找我,不管多晚都行。”

    青苗连连点头,眼睛里满是感激,膝盖一弯就要跪下给邱小九磕头,被邱小九一把拽住。

    “别跪。你发烧了,把这个喝了。”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退热的药材塞到青苗手里,“你们主仆俩都一样,病倒了就没人照顾了。”

    说完,她带着春草转身出了门。

    走出后罩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后花园的假山顶上收走,满园的菊花在暮色中渐渐失了颜色,只剩下一片影影绰绰的轮廓。

    邱小九走在回去的石子路上,脚步放得很慢,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凤澜戈的毒很棘手。从她观察到的症状来看,高热、心律失常、皮下出血、吐出黑血,这些综合在一起,像是一种复合毒素——不是单一成分的中毒,而是多种毒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方毒。这种毒在现代医学里已经够难对付的了,在没有检测设备和特效解毒药的古代,几乎等于是不治之症。

    但邱小九从来不信“不治”这两个字。

    上辈子在急诊科,她见过多少次心跳停止又被按回来的病人?见过多少次医生下病危通知书后病人奇迹般好转的案例?医学从来就不是一门精确的科学,它是一个充满了变量和意外的灰色地带。只要病人还有一口气,就没有人有权判他死刑。

    凤澜戈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在她面前。

    她把这个决心压在了心底最深处,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踏进了西偏院的院门。

    春草跟在她后面,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小声嘀咕:“小姐,您说那位凤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长得那么好看,偏偏病成那样,怪让人心疼的。”

    邱小九脱了外面的罩衣,在脸盆里洗了手,把沾在手上的药渍一点一点地搓掉,随口答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啊?”春草瞪大了眼睛,“小姐您刚才那么拼命地救他,怎么又说人家不是好人?”

    “救他是因为他需要被救,跟他是不是好人是两码事。”邱小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床边坐下来,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个人深藏不露,装病装了半年,身边人被一个接一个地调走,自己却连哼都不哼一声——这种人,城府深得可怕。”

    春草听不太懂,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他为什么要半夜来看小姐呀?”

    邱小九没有回答。

    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凤澜戈为什么要来找她?他体内的毒那么凶险,他不好好在床上躺着,偏偏冒着风险翻墙越户来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将军府庶女,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不过是个穿越来的小护士,无权无势,在这将军府里自身难保,他能从她身上图到什么?

    总不会是——他早就知道她是谁?

    这个念头让邱小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按了回去。不可能。她穿越过来才不到半个月,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新身份,一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底细?

    一定是她想多了。

    “别想了,早点睡。”她吹熄了油灯,躺回了床上,“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邱小九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苍白而凌厉的脸,那双紧闭着的眼睛,那个无声的口型——

    “是你。”

    到底是什么是“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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