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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城中非议

    他暴怒的吼声在营寨中回荡,惊得周围的亲卫纷纷跪倒在地。

    但他没有下令进攻。

    他握着弯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然后缓缓把刀收回鞘中,转过身朝帐内走去。

    “传令各部,收兵回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寨。另外,派人快马回王庭,禀报大汗,就说鹰嘴峡有一个叫谢临的周人百夫长,他用一种能炸开的火药罐子连破我五轮冲锋,又设伏全歼腾格的夜袭队。此人不除,铁关城永远打不下来。”

    亲卫抱拳应是,转身飞奔而去。

    扎木合独自坐在虎皮椅上,看着案上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忽然觉得自己打了七年仗,第一次不知道下一刀该怎么砍。

    而在铁关城里,另一场战争也在悄然酝酿。

    谢震山是连夜赶回来的。他带着两个亲兵策马狂奔了大半夜,马蹄铁都在城门口的石板路上擦出了火星。

    守城的兵卒认出是他,赶紧开了城门,连通关文书都没查就放了他进去。

    他没有回军营,而是径直去了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这座宅院是靖安侯府在铁关城的产业,平时没人住,只有几个老仆守着。

    但谢震山知道,林氏在城里的眼线就藏在这里。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用刀柄敲了三下门板,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面容精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闪着精光。

    “林安?”

    谢震山压低声音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那男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通道。等谢震山进来,他探头朝巷子两侧扫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踪,才轻轻合上门,落锁。

    “将军,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林安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怕被隔壁的人听见。

    谢震山没有回答,大步走到堂屋里,解下腰间佩刀拍在桌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然后重重坐下,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谢临那小子在鹰嘴峡又立功了。用一种能炸的火药,几排坑炸死了蛮子几百人,赵破虏和韩铁现在看他的眼神跟看镇北王似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怒火。

    “镇北王本来就护着他,等这仗打完,功劳报上去,他至少能升到千夫长。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骑到我头上来。”

    林安站在一旁,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茶壶给谢震山重新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才缓缓说道。

    “将军,您先别急。鹰嘴峡的仗还没打完,谢临就算立了功,功劳报回铁关城也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做些事了。”

    谢震山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林安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压得更低了。

    “将军,您在边关二十年,是从小旗一刀一枪杀上来的,这满城的将士都敬您是实打实的战功出身。但谢临呢?”

    “他一个新兵,来了不到一个月,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那些奇技淫巧——什么火药罐子、烟雾弹、铁蒺藜,哪一样是正经的刀枪阵型?哪一样是堂堂正正的战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您在城里走动走动,跟那些老营的统领们喝两杯酒,聊聊天!就说您那个儿子,虽然立了功,但这功劳来得太轻巧了!几个罐子一扔,几百人就没了,这跟正经打仗能一样吗?”

    “边关的老规矩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现在这样搞,以后大家还怎么带兵?还怎么立战功?是不是以后谁会用火药谁就当将军?那些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兄弟,功劳怎么算?”

    大家能有今天,靠的都是真本事。

    他如果这样说,肯定会让这些人对谢临生出不满的心思。

    想到这里,谢震山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脸上的焦躁已经平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冷静。

    “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

    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安。

    “你这边也动一动。把你认识的那些京城来的客商、驿站的人脉都用上!等我这边把火烧起来,你就往京城那边放话,把谢临是怎么靠旁门左道抢功劳的传出去!京城那些世家最恨这种不按规矩来的人,用不着证据,只要话说得够多,自然有人信。”

    林安站起来,朝他躬了躬身。

    “将军放心。”

    谢震山拉开门闩,消失在巷子口的黑暗中。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

    林安站在门口,目送那匹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桌上的茶壶不紧不慢地又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谢震山啊谢震山,你自己斗不过儿子,就来找我帮忙。也好,这事儿办成了,夫人那边少不了我的赏。”

    他放下茶盏,走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叠空白的信纸,研墨提笔,开始写信。

    铁关城的夜还很长,而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天一早,铁关城的各营就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

    先是步兵营的一个老百夫长在校场上跟人闲聊,说听说了鹰嘴峡的战报,谢家那位庶长子用几个罐子炸退了几百蛮子,言语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咱们在边关打了这么多年仗,哪个功劳不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倒好,扔几个罐子就算立功了,这仗以后还怎么打?是不是谁罐子扔得多谁就当将军?”

    然后骑兵营的军需官在库房里跟人嘀咕,说谢临升百夫长才几天,就敢跟四品将军顶嘴,仗着有镇北王撑腰连亲爹都不放在眼里。

    “就算立了功也不能这样吧?边关最重规矩,他这样搞,以后谁还服管?”

    接着辎重营的几个老兵在酒馆里喝酒时也在议论,说谢临那火药配方是从炼丹道士那里学来的,不是什么正经本事,万一哪天蛮子也学会了,反过来炸他们怎么办?

    这些闲话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北风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一个上午的工夫,半个铁关城都知道了谢临在鹰嘴峡用火药炸了蛮子的事。

    只是这功劳在这些闲话里已经变了味。

    在他们嘴里,这些举动不再是英勇善战、以一当十的壮举,而是一个靠旁门左道抢功劳、不敬长辈、不守规矩的投机取巧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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