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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宫里的空山鸟语

    其实,赵姬没有嬴政想得那么可怜。

    她确实在不停找机会看着韩沥,但她更像在验证一个事情。

    在大庭广众下的韩沥和与人独处下的韩沥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因为如果不是……她就要用那个秘密让韩沥出一次丑,直到他完全属于自己为止。

    一个完全了解自己的男人想要完全脱离自己而去?

    噢吼吼,你想多了,小鬼。

    赵姬年轻时就能被吕不韦选中献于子楚,哪怕两人有感情,自己被吕不韦抛弃,但她依旧在两个男人间能够长袖善舞。

    是的,她渴望安全。

    是的,随着先王去了,她要靠着吕不韦,吕不韦后来又把嫪毐送过来,于是她就靠着嫪毐。

    她一下子包括政儿在内,连续在三个男人之间长袖善舞。

    曾几何时,她以为嫪毐是自己的归宿;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会在政儿、吕不韦和嫪毐之间这么越来越缠绕下去。

    直到吕不韦老去,直到自己老去,直到自己玩腻了,彻底安心了……一切到时再说。

    但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比政儿更年轻的男人跑过来向自己押注了他最不伦的秘密,以此来问自己一个问题:一旦嫪毐胜利后,您的生活会怎么样呢?

    那一天,在邯郸和子楚死去那一刻的赵姬很痛苦地苏醒了——她以为这个自己应该要埋没于悲催的过去了,没想到一个问题,就让这个自己苏醒了。

    而真正苏醒后的赵姬就得考虑一个问题:嫪毐……是她最后的依靠吗?

    沉湎于嫪毐抵死缠绵温柔里的赵姬很希望他是,但邯郸那个独自抚养了政儿九年,要沦落到去做歌姬的赵姬却对此否认了。

    不,他不是全身心爱我的——他有秘密——他有一个野心……他想要和自己的儿子兵刃相见,他想要当下一个吕不韦。

    利用和自己生下来的孩子。

    但政儿……是子楚的种!

    如果他当了下一个吕不韦,那政儿就会被他说成是吕不韦的儿子,那自己的太后之名……还有正当性吗?

    一旦自己不是太后……他还会一如既往地爱我吗?

    她很想否认——但她更想到韩沥面见自己所说的话语“也许嫪毐确实是爱你的呢?”——就是这句话让她突然心生胆颤。

    曾几何时,吕不韦是爱她的,不然自己不会成为他最爱的宠姬,但他随手就把自己送给了子楚。

    在成为子楚的夫人时,子楚对自己爱不释手,那时的爱,是真的——可是一回到咸阳,他就又迫不及待地娶了新的女人,生了成蟜。

    但他对自己的宠爱确实没减多少,毕竟立自己为王后了,就是得多了个女人分担——但一眨眼他就死了。

    子楚一死……她就只能去和吕不韦旧情复燃,吕不韦其实心里有自己,不然他不可能和自己勾搭得火热——但他更在乎政儿长大后,不死在政儿手上,所以他送来了嫪毐。

    现在,嫪毐也是爱着自己的……哼哼哼哼,但谁能赌这些臭男人不会在功成名就后,抛弃自己呢?

    哎呀,韩沥……

    这是每次赵姬在故作自然地看着韩沥时心里想的话。

    我恨你,你让我本来安稳的梦又再度不安稳了,我会找你麻烦的。

    但我又谢谢你。

    没有你,我这个终日靠在不同的男人之间长袖善舞的女人,可能还真会被嫪毐给拖累下去。

    但作为感激,作为惩罚——你不要我,我偏偏要拉住你。

    韩沥,秘密交给我,你最好确实真的在大庭广众下是一个截然不同的韩沥——那我就会找到和你独处的机会,看到最真实的你。

    但你要敢看我一眼……你的幌子就全被我破了!

    虽然,到最后……赵姬也不得不承认,大庭广众下的韩沥真的有“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能力。

    这让她又佩服,又渴望。

    佩服于这世上还真有不在乎自己容貌和权势的男人,但也愈加渴望能得到这个男人。

    得独处才能见到真正的你是吧?

    赵姬在心里确定个目标,那就找,我倒要看看我的寝宫里是不是全都被嫪毐给控制了。

    而就在她心绪转过的时刻,她看到即将进入她宫里服务的女孩,弄玉已经坐在刚刚在大殿中央搭好的琴台前,开始调制琴弦。

    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看着这个青春靓丽,自带一股柔水静气的女子,赵姬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弄玉的手指搭上琴弦的那一刻,整个侧殿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按住——不是压迫,是沉淀。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侍从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的深衣,袖口绣着极淡的水云纹,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跪坐在琴台前时,脊背是直的,肩膀是松的,手指落在弦上,像五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第一个音从弦上滑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滴露水从最高的那片叶子上滑落,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穿过晨雾,穿过整座空谷的寂静,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是“弹”出来的,是“溢”出来的——琴弦没有被拨动的痕迹,却自己颤动了起来,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嗡鸣,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

    弄玉的指尖在弦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不是犹豫,是等待——等待第一个音在空气中散开,散到殿顶的藻井上,又从藻井上缓缓落下来,落回琴面。

    然后她的右手开始动了。

    五根手指交替着在七根弦上游走,“挑”、“抹”、“勾”、“打”,每一种指法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轻得像落在花蕊上的蝶翅。

    左手在弦上“吟”、“猱”、“绰”、“注”,每一个揉滑音都精准地落在弦品之间。

    那声音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不是曲,是画——画的是一座空山。山峰的轮廓在第一段旋律中缓缓浮现,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耳朵听到的。琴声里有晨光照不到的山涧,有苔藓爬满的溪石,有被夜露打湿的松针。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可是连人语也没有,只有风穿过峡谷时被拉长了的、若有若无的低吟。

    赵姬靠在凭几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原本在无意识地叩着,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看着弄玉,又好像没有在看弄玉,她的目光落在琴台前那片烛光铺成的地面上,耳边的琴声却忽然变成了一条河——不是大河奔流,是山涧里最细最清的那一条,从石缝里渗出来,从青苔上漫过去,从她不知道多久没有碰过的记忆最深的地方淌过去。

    那是邯郸的春天。

    她忽然想起来了。邯郸的城郊有一片低矮的丘陵,春天的时候,山涧边会开一种紫色的小花,名字她早就忘了,只记得花心是白色的,沾着露水的时候像刚哭过。

    她那时还是吕不韦府上的舞姬,每天除了练舞无事可做,有时候偷偷跑出来,一个人坐在山涧边,听那些不知道名字的鸟叫。

    没有吕不韦,没有子楚,没有咸阳,没有太后。只有山涧里的水声和鸟鸣,还有一个十七岁的、还不知道自己会被送给谁的女孩。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瞬,蔻丹色的指甲在楠木上刮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琴声变了。

    弄玉的左手从琴弦上移开了半寸,右手的指法却忽然加急了。不再是“挑”与“抹”的交替,而是五指同时从弦上掠过,“拂”与“滚”在七根弦上炸开一片密集的、珠玉落盘的碎响。那不是水声了,是鸟鸣。是清晨第一缕光照进山林时,第一只鸟睁开眼睛,抖抖翅膀,张开了嘴。

    那声鸟鸣从琴弦上跳起来,短而脆,轻而亮,在殿顶的藻井上弹了一下,撞进每一个人耳朵里的时候,几乎能让人跟着眨一下眼——不是因为响,是因为那股子活生生的、不像是从乐器里发出来的生命力。紧接着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拖长了半拍,调子往上挑了一下,像一只画眉歪着头,看见了自己的同伴。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琴弦上忽然炸开了一片鸟鸣,不是一只鸟在叫,是整座山林在它的第一缕晨光里同时苏醒。

    弄玉的手指在弦上飞掠。她的指法快到让人看不清动作,只看见十根纤白的手指在七根琴弦上交替翻飞,左手的吟揉如鸟翼掠过枝头时最轻微的那一下震颤。右手的拂滚如衔着光的翅尖在露水上点过,每一次触弦都激出一声极清脆的、像竹笛高音区才有的亮响。高音区的泛音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在殿中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那网会动,会转,会在空气中画出看不见的弧线,把所有人的耳朵都兜在里面。

    赵姬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她自己没有察觉。她的目光已经不在琴台上了,她看着的是殿顶藻井投下的那片阴影——但在她眼睛里映出的,分明是一片铺满了落叶的林地。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落叶上洒出密密麻麻的金斑。一只黄雀从枝头飞下来,落在青石上,歪着头,啄了一下翅膀。又一只飞下来,然后是第三只。

    她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殿中的安静——殿中明明有琴声,而且比方才更密更急。但她心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山涧边,坐在那块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石头上,把脚伸进冰凉的水里,听着头顶上那些看不见的鸟在树冠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归宿”的名字,但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是笑的。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什么都不用想。

    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眼泪悬在眼睑的边缘,晃了晃,没有落下。

    琴声还在继续。从百鸟初啼转入鸟群争鸣,弄玉的指法进入了一段高密度的轮指。右手无名指、中指、食指依次从同一根弦上掠过,快到三个音几乎叠在一起,听不出任何间隙。

    左手的吟揉幅度从细微变成剧烈,琴弦在她指尖下如同被风搅动的湖面,泛音的密度越来越高,碎音从七弦上同时炸出,高低错落,在殿中来回撞击。

    那不是几何般的精密,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满山鸟雀同时展翅的随机构造——乱的,却乱得让人心潮澎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推,推到喉咙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赵姬终于把目光从藻井上收了回来,落在弄玉身上。那个月白深衣、素银步摇的女子坐在琴台前,额头沁出了一层极薄的细汗,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的、赵姬读不懂的东西。她闭着眼睛,但她的指尖看到了一切——每一根弦的震颤、每一个泛音的余韵、以及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她的弦上被称出重量。

    赵姬忽然想起来韩沥在寝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但弄玉的安危,我希望您能尽责——因为我还想撮合一段关系,让我能在她父亲面前抬得起头。”

    她当时不在意,她现在也不在意。

    但她在意的另一句话忽然从心底浮了上来——弄玉不是韩沥的女人,韩沥早已说过。可此时此刻她看着弄玉在琴台前那种忘我的、几乎与琴弦融为一体的姿态,忽然想到,也许弄玉对韩沥同样不是“那种”感情。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比男女之情更让她无法理解。

    琴声转入第三段。弄玉的左手指法忽然变了,从揉弦变成掐弦,从大幅度吟猱变成小幅度颤音,右手的拂滚也收了,转而用“撮”与“拨”交替奏出疏落的、清冷的散音。那散音一粒一粒地从琴面上弹起来,不是连成一片的鸟鸣,而是一只鸟在高处独自盘旋着,打着哨,不肯落下。它的哨声穿过空山,穿过晨雾,穿过整座侧殿的烛火与帷幔,落在每一个人心口上,不重,但收不回来。

    赵姬听懂了那一串散音。不是用脑子听懂的,是用脊背听懂的。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因为风,是因为那只盘旋的鸟让她想起了自己。它飞得太高了,高到没有同伴能跟上它的哨声;它又不肯落下,因为落下去就是要找一个枝头,而所有的枝头都不如它盘旋的那片天空安稳。她这一辈子都在找枝头,从吕不韦到子楚,从子楚回到吕不韦,从吕不韦到嫪毐,每一个枝头都是别人的,不是她的。她只是落在上面,等风来,等枝断。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这一次没有忍住。

    就在这时,弄玉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缓缓睁开,是骤然睁开——那双眸子在烛光里亮得不像是一个刚刚闭目沉入琴境的人。她的手指从七弦上同时扫过,奏出了全曲最亮的一组泛音。那泛音从琴面上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廊道,穿过章台宫的飞檐斗拱,像一道看不见的清泉从地面喷涌而出,在宫殿上方的天幕上绽开。

    侧殿中没有人来得及反应。第一个听到异响的是守在殿门外的一名中郎郎卫——他猛地抬起头,铁胄下的眼睛瞪得浑圆。

    那是什么声音?不是琴声。是鸟。铺天盖地的鸟鸣从宫墙上方倾泻下来,像夏天的暴雨突然砸在瓦上,密得没有缝隙。

    殿中的烛火被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琴弦上最后一个泛音落下的时候,整座侧殿陷入了一种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反应的寂静。然后赵姬听到了——从头顶的藻井上方,从宫殿的飞檐斗拱之外,从整座咸阳宫城的上空,传来了密密麻麻的、愈来愈近的振翅声。

    嫪毐猛地站起了身,一只手已经在袖中握成了拳。他回头看向殿门的方向,脸上那层标准的不多不少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露出底下的警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想的不是这支曲子有多好听,他想的是——这百鸟来朝是弄玉一个人的本事,还是她背后那个人在向所有人展示他派进宫里来的,究竟是什么?他伸手想要喊停,却不知该向谁开口。

    赵姬却站了起来。“别动。”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到了。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嬴政看了母后一眼,没有阻拦。王贲和李信对视了一瞬,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殿中所有人——吕不韦、华阳太后、芈华、离秋、乐师、侍从、郎卫——都看着她从主位上一步一步走向殿门,翟衣的衣摆曳过青砖,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摩擦声。她的身姿依旧是那个雍容华贵的太后,但步子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嫪毐察觉到了,却说不上来。

    弄玉坐在琴台前,手指还搭在弦上,指尖微微发颤。那不是紧张,是曲终后身体还没来得及从琴境中退出来的余震。她抬起头,正迎上赵姬的眼睛。那双和自己母亲年纪相仿的眼睛里,泪痕未干,但底下的东西不再是打量,是一种赵姬自己都未必能准确命名的复杂的温度——有艳羡,有酸涩,有刚从一场大醉中醒来时的恍惚清明,还有一种近乎郑重的托付。弄玉看着那双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恐惧,像一道自己走了很久很久的黑暗甬道,尽头忽然亮了一瞬。

    赵姬越过琴台,没有停。她走到殿门口,守在门边的内侍慌忙躬身向两侧退开。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门轴的闷响撞在殿壁上,被廊道里的风裹着送远了。

    咸阳宫城的上空,晚霞像一道被水晕开的朱砂,从天际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铺天盖地的鸟从四面八方飞来——黄雀、画眉、百灵、杜鹃,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拖着长尾的、头顶有一撮白羽的——它们落在章台宫的飞檐上,落在殿脊的鸱吻上,落在廊柱的斗拱上,落在一片又一片青灰色的瓦片上。翅膀收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又一阵极轻极密的雨点打在瓦上。鸣叫声渐渐歇了,鸟群安静下来,歪着头,像是在等下一声弦响。

    她忽然觉得这条宫道很长。

    从邯郸到咸阳,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路的尽头是满天飞鸟。

    赵姬站在殿门外,仰着头,暮风卷起她翟衣袖口的流苏,背后是满殿沉默的权贵和一双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滴从第二段起就被忍住的眼泪终于从脸颊上缓缓滑落,没入翟衣的锦领。

    但一曲终了的时候,韩沥的声音突然在殿中不合时宜地说道:“欸,弄玉,你在弹什么啊?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么多鸟?”

    “回公子,”弄玉柔柔的声音响起,“此乃《空山鸟语》,至于为何会引来这么多鸟,弄玉也未可知。”

    “唉,弹得这么好干嘛?”韩沥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恼怒的可恶,“我向来觉得琴声只需要弹的比大多数人好一点点就够了,引来异象不是好事。”

    这韩沥怎么说话这么讨人厌呢?

    这是走出宫门,出来观这难得一见奇景的女性权贵们——从第一个走出来的赵姬,到离秋和芈华,最后到华阳太后心里难得的共同心声。

    随后就听韩沥向王上请罪道:“王上,弄玉一时不察,演奏了不合时宜的琴曲,引发这古怪异象,臣代弄玉向王上告罪——请王上责罚!”

    赵姬听得心中一阵愠怒,她直接不看这百鸟来朝的奇景,准备走进宫殿内。

    然后就听嬴政说道:“韩卿,这鸟儿齐聚章台宫上空,可在异象上是为吉兆,还是凶兆啊?”

    “这个……臣真不知道。”韩沥对此也是一脸迷糊,“臣主要知道的是,鸟来多了,清洁问题不好处理,其余吉凶之兆,臣一概不理。”

    “臣的哥哥韩非的老师,曾西行访秦的儒宗荀况倒是有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韩沥对此挺混不吝地说道,“啥吉凶之兆,都比不过国民温饱——只要国民吃饱了饭,天灾人祸齐聚又如何?无非些许风霜扑面罢了。”

    “韩谒者。”

    韩沥刚刚从跪伏请罪中直起身,听到这三个字,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是怕——是和吕不韦打交道太久之后,身体自己学会的警觉。

    吕不韦看向他。

    “韩谒者此言,倒有几分荀卿之风。”

    他捋须看着宫檐上密密麻麻的鸟群。

    “不为吉凶所惑,只问百姓温饱。”

    “此言老夫不敢说错。”

    “但却未必全对。”

    “当然不全对——我不是百家人,我只是个喜欢做事的人,循吏罢了”韩沥对此回敬道。

    “既然自认为是循吏,就最好别谈这治国国是”吕不韦对此斥了一句,“荀卿既言天行有常,又言‘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天行固然不为人改,但人间如何应天,便是吉凶之所由生。你只取其上句,弃其下句,还是暴露你不学有术的底子!”

    韩沥对此只能呐呐无言。

    吕不韦没有等他回答。他已经转向了嬴政。

    “王上。百鸟来朝,自古便是至德之应。《尚书》载‘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国语》言‘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今弄玉一曲《空山鸟语》,咸阳宫上飞鸟云集——此非灾异也,乃祥瑞也。祥瑞者,天以物示人,告以德治之应。若依韩谒者所言,不过‘清洁问题’——”

    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失望的姿态做得恰到好处。

    “这等循吏之思,果然徒惹人笑。”

    韩沥只能躬身低头。

    “韩卿啊”嬴政还是以一句温润的话说道,“有空还是多读读书——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这思而不学的弱点还是得治治。”

    “臣遵旨。”韩沥对此应诺道。

    嫪毐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不对劲啊,怎么插科打诨之下,这个异象突然定义为吉兆了呢?

    但还没等他多想,赵姬已经随着其他女眷权贵一起进宫,嫪毐不得不摆出了最温润的笑脸给了赵姬。

    但赵姬除了回应给嫪毐一个甜蜜蜜的笑脸外,就是突如其来的薄怒:“韩沥,你来秦半年了,弄玉有如此惊天琴技,你还不主动献之,还是哀家听出来了,才主动发掘,你说,你是不是有不敬王家之嫌?!”

    “额……可问题在于,我知音不知乐啊。”韩沥对此摊开手,“弄玉弹得好不好,我听不出来,我只觉得有好琴音多教出来更多的琴师即可,其余真没太多想。”

    “看看,太王太后,”赵姬都一脸无语地看着华阳太后,“这就是一不解风情的工匠,握着好东西都不知道是好东西,还得我们才看出来。”

    “韩谒者为国献策,自身也是有大才,就是确实不通文艺了一点。”华阳太后对此既不贬低,也不抬举,“弄玉既然有此技艺,就当归于乐府,归于宫里,赵姬你既然收着了……那老身若有暇,也是要来听听的。”

    “这是自然。”赵姬对此微微点头,“太王太后想听,什么时候都是可以的。”

    嫪毐的心累突然又一次开始了,谁能想到韩沥的这个叫弄玉的琴师竟然有如此奇才呢?

    这下这个被宫里所有权贵都认识的女琴师还有可以被坐冷板凳的可能吗?

    更别忘了,那个隐晦的“弄玉有事,太后负责”啊!

    嫪毐不觉得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但就是不明白,他为啥觉得挺累的。

    “既如此,弄玉。”嬴政对此看向了跪伏在大殿中的弄玉,“寡人封你为宫中女官,你就跟在太后旁边,服侍太后即可。”

    “民女弄玉遵旨。”弄玉对着嬴政行礼道。

    而她心里,却开始搜索着一个关键词。

    冬儿。

    这是接下来她要在宫里关注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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