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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侧宫论策(III)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漫长的讨论像一口熬了太久的大锅,水汽在殿顶凝成一团,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韩沥已经记不清自己站了多久了,小腿有些发僵,膝盖隐隐发酸,但他没有动。

    在这种场合,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被千百双眼睛放大——他不需要那种关注。

    他在等,等嬴政是不是要准备破局。

    而嬴政靠在椅背上,冠冕的垂旒遮住了他的眉眼。

    烛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看得见下颌线微微绷着,看不见表情。

    良久,他最终从静默中开口了。

    “现在可以谈谈羊毛了。”

    他既不透露是否搁置策论,也不谈是否不取,就直接强硬地转到下一个话题。

    而随着这句话,整个宫室里的人恢复了一种生机的流动,似乎刚刚近乎于时间静滞的场景好像不存在一样。

    韩沥微微吸了口气,似乎恍若未觉刚刚的尴尬。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空旷,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实际上羊毛这玩意针对的是以下几样问题:第一、越往北,冬天时间越长,天气越冷,中原御北之兵就越需要暖和的御寒之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若北方冬天冷过头,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在没有吃的情况下就会南下来秦赵燕等三国边境袭边,劫掠口粮,人口和工具前往草原以度过寒冬。”

    “不过,无论秦赵燕,近些年都对抵御游牧民之地还算颇有手段,所以这还算是小问题。”

    韩沥对此也是笑了笑,似乎也在自嘲自己似乎小题大做。

    但紧跟着他对嬴政说道:“但终有一天,他们会完全成为秦的问题,这一点,也请王上做好准备就是了。”

    闻言,嬴政愣了一下,但缓缓地点点头。

    而昌平君也是一脸惊艳地看着韩沥,这竟然是在为大秦的未来治未病?!

    随即就听嬴政说道:“若它终有一天会成为秦要单独面对的问题,那作为秦的敌人,毁灭就是了,你的策略又是为了什么?!”

    但韩沥很清楚,要是试试靠毁灭就能解决就好了。

    “自从齐国占据了东边的大海,除了再度精进航海术前往箕子朝鲜和传说中的东瀛岛导致东部土地再无已知夷狄之外,北狄、西戎和南蛮确实还是依旧存在的。”韩沥又说了一个让人为之一愣的事情。

    “箕子朝鲜?东瀛岛?”还没等韩沥说完,嬴政就开始发问了,“箕子朝鲜是商末时期纣王的叔叔箕子进入燕国往东北部后建立的国家,这已经很偏了,东瀛岛是何处?”

    “东瀛岛的另一个称呼叫蓬莱岛——阴阳家会认为那里有神人或仙人什么玩意,但我不信这些,我只认其本名东瀛岛,或者日之本岛。”韩沥随口一提,“因为那里据说是能最近见到太阳升起的地方——但谁知道呢?”

    但看到嬴政突然问道这个问题,韩沥马上提醒一句:“这世上神异之事多了去,东西南北都有,不独独所谓蓬莱。”

    然后他马上切入正题:“随着大秦丈量天下的脚步越远,进一步威胁到游牧民之地的距离也越近,以后会遇到游牧民的骚扰会越多。”

    “那么游牧民是敌人呢?还是可以被利用的资产呢?这时我就萌生出一个想法。”韩沥这才用一种难得的视角展示给嬴政,“有没有考虑过……把这些游牧民吸引过来……作为对付敌军炮灰的消耗品,与之兌子,如果敌方的炮灰消耗完了,再用己方填线部队去消耗敌方精锐,等敌方的精锐疲惫不堪的时候最后再用己方精锐部队一举在野战中克敌制胜,奠定胜负。”

    “这样,我方死的人少了,敌方死的人多了,这样损耗是不是更少了一点呢?”韩沥又抛出了一个让大秦朝堂沉默的场景。

    自秦以后的汉代,当天才骑兵将领霍去病发现匈奴人或者说草原民根本就没有家国情怀,有奶便是娘后,就招降了部分匈奴人,借着他们直捣匈奴王庭。

    自此以后,从汉朝开始,招募各地夷狄当雇佣兵和炮灰的事例就基本上是东方军事习惯上不变的传统了,一直延续至最后一个王朝,直到近代才停止。

    而既然汉代就能这样用,没理由秦朝就不能吧。

    果不其然,有人确实有兴趣起来。

    “哈!孙膑的田忌赛马之术竟然被你这么用到了!”身后的麃公突然发出来了一声豪迈的笑声。

    “但……”麃公话锋一转,严肃地问韩沥,“你该如何保证这些游牧民炮灰的忠诚?”

    “这就要考虑到这些游牧民的生活状况了。”韩沥对此不转身地直接面对沉思的嬴政说道,“如果他们能生活的很好,那确实没法笼络,可我听说这些游牧民族依旧还履行着古老的奴隶和奴隶主制度,生死财富不由人——若大秦试着拿中原的好生活让酋长醉生梦死,让牧奴获得中原老百姓一样的相对正常的生活——人为了那个奔头,总是愿意试一试的——只要大秦愿意给的话。”

    “实在不行……”韩沥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大秦又不是没有精兵强将可以做压阵的督战队,以此来预防不忠喽。”

    “但主要是……愿不愿意试一试。”韩沥对此自承地苦笑一声,“但是,己方少死人,战争尽快结束,总归是有效的,我不敢赌会不会有反噬——但我提出这个建议是要做一个参考。”

    “呵……这得试试啊。”麃公对此嗤笑一声,却不再说话了。

    但昌平君侧脸看了弟弟一眼,也从同样知道兵事的弟弟脸上看出了犹豫和推算。

    很明显,这是深为其害,但也甚为心动的表现。

    不过要这么说,别说秦国了,楚国的南部不也一堆南蛮子嘛!

    但要怎么沟通为楚王帮忙……估计高贵的楚国贵族不会去理会噢——熊启不由得叹了口气。

    楚国……唉,成也贵族习气,败也贵族习气。

    欸,等等——

    嘶……昌平君都得隐隐地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个小子……真是个大祸害啊。

    一晚上,就已经有军方大佬接受其策的可能性,王上和吕不韦甚至直接敲定了其十几道策中的两道,搁置了一道。

    而这三道国策,任意一道都能使韩沥成为客卿这种高级爵位者,而韩沥一口气出了十几道……这是干什么?打算功高盖主吗?

    他难道不知道今晚说的越多,死的越快吗?

    但韩沥就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真不知道他究竟倚仗着什么。

    而盖聂……盖聂又开始陷入了严肃的神情中。

    因为他在考虑,游牧民算是现下语境里的人吗?

    因为如果算,那这种拿夷狄之人的血去终结战争的行为就是最大的不仁。

    但是……他更清楚,现下的语境里,只有七国的诸夏之族,才算是人。

    而且如果真如韩沥所言,这世上三个方向的夷狄之民真的还保持着奴隶和奴隶主的关系的话,那以鲜血和勇武作为代价成为一般人正是一种以不仁之举尽可能实现仁的举动。

    另外尽快终结战争,也确实是一个合理的借口。

    但不得不说,韩沥拿鬼谷子的文兵法去执行孙武子的武兵法行为确实将会是日后兵家行事的一种创举——因为己方少死人,确实是兵家绝对感兴趣的事情。

    但嬴政想了想后,最终还是要韩沥回答正题:“这跟羊毛何干?”

    “因为假如我不信游牧民,游牧民不信我等,最好的手段,就是我们拿物资去收购他们的牲畜。”韩沥对此解释道,“一般而言,草原上,养牛羊和马居多。”

    “畜牧,我大秦才是行家!”嬴政直接反驳道。

    这话确实,嬴政也不是吹牛,别的朝代在说畜牧上可能会弱于游牧民族,唯有大秦不同意——因为大秦就是历代为周王室牧马而起家的。

    “回王上,确实如此。”韩沥也不否认这点,“但草原马的特点是体型小却耐力好,经常散养,出马王的概率比较多——其次,若不看马,看牛羊也好——牛除了可以食肉外,牛的全身都是造兵器防具的上好原材料。”

    “而羊才是最有价值的。”韩沥重点分析道,“羊膻,羊毛粗,且气味重,跟羊绒一样都是难处理之物,但只要有良法,就能让羊毛成线纺成衣,羊绒成毯成裘成袄。”

    “做得好的冬装可为贵族用,做得一般的冬装可为殷实之家用,做得难看的可给庶民用。”韩沥一边举例一边畅想,“到时候,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朝廷也能得士民之心,又能用管仲的衡山之谋让游牧民除了给朝廷养羊、内迁垦荒、打仗以外别无他选——当然,一旦有人犯我强秦者,虽远必诛!”

    “犯我强秦者,虽远必诛?好!”嬴政倒是挺喜欢这句霸气的话,他看向了典客,“典客,你听到了韩沥的话,看完韩沥的策了吗?”

    “回王上!”典客从跪坐变成跪姿挺身,向嬴政行礼,“听完也看完了。”

    “那就照这个方案试着去找相应人士接洽吧。”嬴政对典客下令道。

    “遵大王命!”典客应诺。

    吕不韦倒是再度对少府说了一句:“幻梦也有处理羊绒羊毛的方法,我会给你,记得收集到羊绒羊毛后,尽快试做成衣呈上,若成——不失为少府进项之收入。”

    幻梦的大筛子政策让吕不韦可以从罗网知道韩沥研究出的一切东西,这点除了自己,王上、盖聂和赵姬甚至罗网内部人都知道。

    成也这个大筛子,吕不韦从中获益匪浅,但败也这个大筛子,吃人手短,拿人嘴短——该护幻梦还得护。

    “还有鸭绒和鹅毛。”韩沥补充一句。

    吕不韦只是对少府说了一句:“一并加上。”

    嬴政似乎没对这些补充提议有什么别的意见,羊毛策就这样暂时讲完了。

    但紧跟着嬴政就开始新的要求:“经济讲完了,现在就开始讲军事吧——这也是一个大方面。”

    “额……确实讲完了?”韩沥有些不确定。

    因为他还记得,不是有一个大力开发北地郡的盐池和巴蜀地井盐的建议,同时提出盐铁要尽可能完全属于官营,但要保证官营盐铁的价格不能太高的策论吗?

    但嬴政却直接嫌怪地责难道:“你自己的策略写这么多干嘛?自己都记不得了?没有了,钱粮类策论已经说完了。”

    但他随即和吕不韦对视一眼,双方心照不宣地对此略过了——因为韩沥的这个策论太接近秦国本身一概的想法,他不想再让韩沥提出来了。

    另外,他也是想看看韩沥会不会执着于他的策一定是要由韩沥提出来的——如果是,这就代表韩沥在求这个角度让有另一种争胜心态,就可以去拿捏了。

    但可惜的是……韩沥想了想随即咧开嘴配合了这个说法:“确实,钱粮策略已经说完了,那我们就开始谈军事吧。”

    正如韩沥所坚持的,他从不是追求策略要不要被采纳,要不要把功劳集合在自己身上的人——策已发出,就与自己无关了,而让他直接装失忆的话,他可以接受这点。

    因此他也能坦然地问出下一句:“不知王上在军事上想让我先谈哪一策?”

    嬴政却提前说道:“先说好,你的所谓常平仓策,实际上就是我大秦的乡仓——县仓——太仓策,只是乡仓、县仓和太仓历来都是为军屯而设计,而你的常平仓是为民屯,是为防止米价坐过高过低用的,但我大秦不需要。”

    言下之意,就是大秦是不允许米价乱涨乱降的,谁乱来就直接杀之——耕战之国唯有这点是可以保证的。

    “唔。”韩沥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策略勾划有时候雷同确实很正常。

    但主要问题在于,常平仓确实不需要于现在的大秦,但一定需要于像东方的六国,尤其是齐楚魏这类距离秦国本土距离特远的地方。

    因为在这种地方,粮商可不会怕到时候被六国风月泡酥骨头的散漫秦军。

    不过嬴政说现在不需要的话,就先不需要吧。

    紧接着就听嬴政说道:“但你的战时粮站的策略倒是很有让人听一听的欲望,因此我就先听你说这个,另外还有军屯的事情。”

    “是,王上,”韩沥对此应诺道,“其实历来粮道就是个必须要被己方严密保护,并尽可能去让敌方断粮断炊的区域。但粮道还有因为距离过长引发的损耗——古话有云:千里运粮,十不存一。”

    “不过粮道要是仅仅在国境内运送的话,粮站的目的是缩减长距离范围内整只运粮因为走全程而引发的过量粮食消耗。”韩沥在此打了个比方,“比如,我记得运粮车一天可以行三十里,那么我们按二十五到三十五里的距离根据地势设置一个粮站,运粮队到达粮站后,粮站负责安顿运粮队,换人,换马,记录因运输途中损耗的粮食。然后又是一只整装待发的运粮队前往下一个粮站,知道运粮队到达距离安全防线前。”

    “而当走出安全防线后,粮站的真正用途就变了——这是为了保护粮道。随着轻骑兵的护送,白天可以以最大限度运力送往下一个粮站,晚上队伍会以粮站作为临时营寨,度过危险的夜晚。”韩沥对此总结道,“这样通过一路又一路的短途护送后,尽可能让粮秣消耗到最低。”

    “这前期投入非常大啊。”麃公对此有所不满,“出了安全防线后,这需要民夫先行,在轻骑兵的护送下一路筑小城寨前进,而且究竟能剩下多少粮秣?是不是也要试试才知道?”

    “麃公将军久历军阵,确实一语中的。”韩沥对此向嬴政躬身后,这才转向老者行礼,“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推演,能不能成……还得看实际实验。”

    “不过,王翦应该挺喜欢你的做法,若王上有意,他愿意去做一下尝试。”麃公指了指另一位样貌周正平和的中年戎者。

    下一刻,王翦马上向韩沥拱手:“五大夫。”

    随即向嬴政说道:“若王上愿测试粮站之效果,臣愿领命。”

    “既然王卿有意,寡人过后会下令,”嬴政对此也不拒绝,随即看向韩沥,“那军屯呢?”

    “回王上,军屯就是另一种减少运粮损耗的方式了,实际上就是假设另一种军仓。”韩沥对此说道,“在边地,开垦土地,以广撒网,以马助耕,快播快种收取粮食。若需要驻扎的时间较长,就转为牛耕,若有山则开梯田或者果林,视地理环境尝试畜养猪牛羊和鸡鸭鹅鱼之畜,驻扎得时间越长,可以尝试的方式越多。”

    “甚至可以把技术传播给当地人,以收边民之心,军屯种出来的粮食,九成最好归军仓囤管,其余……”韩沥说到这里,也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笑容,“这个我不好建议,反正到时该怎么做怎么做。”

    但众人还没被这个问题给沉淀下来,韩沥就突然话锋一转道:“不过,军屯一旦定下后,边军高层最好三到五年轮换、中层五到七年、底层七到九年轮换——但底层若有心报效朝廷,扎根边疆,与当地人通婚的话……最好军转民,让其当里正一类地帮忙稳住国境吧。”

    这话说的整个气氛又安静又诡异。

    安静在于,韩沥实际上暗暗点破了一个军屯最需要提防的事情,就是边军借着有钱有粮来借机做大,而他给出的方案是按时轮换。

    诡异在于突然一下子说出鼓动底层军卒安家当地,这似乎……似乎有点违背当下的军争理论——但仔细一想却觉得这样一些人坐落当地又确实可以锁住领土……

    这下没人能说什么了,甚至赵姬都感觉到一种难得的凉意。因为她发现……韩沥,韩沥好像什么都懂,跟谁都能说得来一样,这……挺强的。

    虽然她还是不喜欢这泥孩子!

    而现在,大家的目光皆看向了嬴政,看看他准备怎么说。

    而嬴政则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军屯之事看起来确实是个好策略,但现在用不上,下一项吧。”

    眼下的秦国北疆需要军屯吗?恐怕还得再看看噢。

    但让韩沥赶紧把该说的说完吧——对他的考验还得在说完之后。

    嬴政很想知道,韩沥一口气投了十几个策,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韩沥便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等待着嬴政开口下一项。

    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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