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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早膳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织花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那些光带正好落在阴阳鱼图案的下方,把那个黑白相间的标志照得半明半暗。

    其实以嬴政的眼光,这顿早膳只能算得上是中规中矩。

    有鸡子,有肉片,有一种据罗网称,乃将麦磨成粉后做成的面制物——蒸饼,一碗酪,一杯温水。

    他早上吃过更好的,更奢华的。

    但眼下这餐饭也不会吃得有多难以下咽——光蒸饼这种新式食物光自己咬了一口,就感到了一股微甜和软糯。

    但这些食物却表露出一个人最根本念头——不想劳烦于人。

    因为,这里没一项食物是一定要仆人服侍才能进得了口的——除非一定要仆人将面饼、肉片再切小一点,由寺人服侍也行。

    但后者是身份带来的矫情,只有真正享受自己动手的人,拿起这些食物就能往嘴里放,根本不在乎任何人服侍。

    唯一可能麻烦的,就是鸡子,因为鸡子有壳。

    他现在吃的要么是寺人剥过壳的煮鸡蛋,要么是烩制的鸡子羹,从没有在食案前亲手剥过一个带壳的鸡子。

    嬴政微微垂下眼睛,看着那枚圆滚滚的鸡子,手指动了动。

    他决定先看看韩沥是怎么做的。

    韩沥却没有注意到嬴政的目光。

    他正拿起一枚鸡子,拇指和食指扣住蛋壳的中部,其余三指虚握,整个动作松而不懈。

    然后——

    他动了。

    手指以迅疾而安静的节奏在蛋壳上轻轻挤压,蛋壳发出一声细碎的“咔嚓”,裂出一道细缝。

    五指配合,指腹沿着裂缝轻轻一推,蛋壳如花瓣般张开,露出里面白净光洁的蛋白。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蛋壳碎片齐齐整整地落在碟子里,没有一丝残留。

    韩沥在蛋壳之间以迅疾而安静的节奏用手指挤压蛋壳同时轻轻剥离蛋壳。

    眨眼功夫就攥着一个去壳鸡蛋在盛放鸡蛋的盘子上甩几下,抖去可能粘连的蛋壳碎末,随即将白净无损却无一丝蛋壳痕迹的蛋白连黄一整个塞入自己的嘴里。

    “啊……”嬴政都无语了。

    他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在赵国为质那九年,也就勉强裹腹而已。

    可那是在邯郸,是在敌国的监视之下,是身不由己。

    但在返秦当太子、少年即位至今,贵族的礼仪习俗已经深深刻入他的骨子里。

    他现在可是秦王。

    可现在,有一个人正在告诉他,学得绝世武功,就为了快速剥鸡蛋壳,剥得又快又干净——然后只为了怎么吃方便,就怎么来。

    他不理解,虽然他也觉得很厉害。

    嬴政收回目光,拿起一枚鸡子,开始剥。

    但他也孔武有力,力道却控制得不太好。

    蛋白被指甲掐出一个坑,一小块蛋壳嵌在蛋白里,怎么抠都抠不出来。他皱着眉,把那块碎壳挑出来,然后蛋白上留下一道不规则的凹痕,结果就是第一个亲自由他剥的鸡子是坑坑洼洼的。

    这种蛋平日里他吃都不会吃,甚至还要找服侍的寺人问罪的。

    寡人平日里吃寺人剥得干干净净、滑滑溜溜的鸡子就好了,何时需要受这种亲自剥壳的耻辱!

    但一阵烦恼的妄念过后,他也不得不小口地吃下自己剥的第一枚成色难看的蛋白后,再去剥第二枚。

    因为这是自己亲手剥的。

    是嬴政自己第一次由自己的能力掌控的事情——而这第一个剥得坑坑洼洼的蛋白就代表着自己的能力还有欠缺。

    扪心自问一下,如果他的力量能够像韩沥一样运用得举重若轻,能像现在这样不得不走出来寻找计策和援军吗?

    而且韩沥甚至已经吃了第三颗蛋了。

    撇去自己看着韩沥剥第一颗蛋的功夫,韩沥吃两颗鸡子的速度,自己只能通过求快去刚刚剥好一颗鸡子。

    差距就在这里。

    韩沥有资格说自己按结果导向来说,确实成功了——只是他得时不时地扪心自问值得与否和代价是什么。

    他难道就不想像韩沥一样手握整个秦国之后,学着韩沥发出一声感慨:哎呀,手握秦国这个担子真好累,每天都在问为什么和值不值得这两个问题。

    可他根本说不出!

    因为他根本就没掌握过秦国!

    此刻的韩国虽小,而且将亡,但有韩沥这样的人在,至少亡国时底部不坏。

    秦国虽大,且蒸蒸日上,可咸阳宫里坐着的那个人,连自己能不能亲政都不知道。

    而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已经在新郑经营了十年,把数万流民的生死扛在肩上,把整个城市的民生握在手里。

    这代表韩沥已经远超自己走到了一种巅峰了!

    而现在自己才刚刚迎头赶上呢。

    ——

    “沥五大夫。”

    盖聂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恰好在韩沥又拿起一枚鸡子的时候打断了动作。

    他已经注意到嬴政正在经历某些方面的心绪考验——在一些小事上。

    剥鸡蛋……这确实是个不错而贵族少见的考验。

    因为不执着的人,不会在意鸡蛋剥得好不好看;但只要一执着,尤其旁边有个单手剥蛋壳的功夫进入化境的人在,简单的剥鸡蛋就也成了考验。

    他得说点话引来韩沥的注意力。

    韩沥的视线顿时偏过头去看向了盖聂。

    “今天您会忙什么呢?”

    “今天事情不多。”韩沥把那枚鸡子放回碟子里,擦了擦手指,“但我估摸着农家的人也该到了,一些贵族也该到了,我需要去一个个接待他们。”

    “农家……”盖聂沉吟了一下,“农家的侠魁田光,据说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豪迈忠义,兼具智谋与武艺,擅长剑术与掌法。”

    “啊,是啊。虽未见其人,但也确实听过其名。”韩沥对此并不太感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过我跟农家关系挺怪异的。农家投资我最开始就来了,但也是最安静的那个。”

    “这……恐怕是因为农家有内外姓之别。”盖聂将手中咬了一口的蒸饼放回碟子里,手指在碟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不知与您联络的农家弟子姓什么?”

    “姓田。”韩沥一说完就自己想起来了,“是个内姓人。”

    “估计是农家不想让外姓之人参与幻梦,获得侠魁争夺之资。”盖聂对此有所猜测。

    农家内部外姓与田姓的激烈对峙的传统由来已久,在农家内部看来已是人尽皆知。

    争夺侠魁只是直接目的,最重要的是这场纷争决定了以后农家是由外姓人还是由田氏一族来掌权。

    嬴政将第二枚剥好的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没有插话。

    但他在听。

    “哼!”韩沥轻哼一声,不屑一顾,“幸好我从不想要为子孙谋——为此我都把幻梦给设计得自己再也不能插手硬改。哪怕以后我心变了,除了重新建一个以外,别无他法了。”

    “你为何不为子孙谋?”嬴政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了刚刚拿起来的蒸饼,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探究的光——不是质疑,是真正的困惑。

    “这里既有对一切事物的不信,也有对子孙的关心。”韩沥无所谓地叙述道。

    “沥卿可详细说说。”嬴政想听听。

    对韩非,他只能以先生相称,因为没人逼韩非的情况下,韩非不肯入秦。

    可韩沥却是韩国上下都想默认效仿一次楚之昌平君的结果,他虽还在韩国,却已经是潜在的秦臣,因此他能以卿称之。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等待韩沥的下文。

    “噢……回归到我哥和你说的那些话——十百千万。”韩沥顿了顿,把蒸饼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其实到了最后,最直接的一句话就是,百岁光阴,七十者稀,人生短短数十寒暑,唯有天道从亘古开始永存世间。”

    何为十百千万?即韩非前段时间在小院跟嬴政说的: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

    嬴政记得那番话。当时韩非站在院子里,松开手,枯黄的叶子从他指间滑落,轻盈地落在地上。

    而韩沥当时站在后面,心里想的却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和“只有天知道了”。

    “在有限的时间里,如何创造出近乎无限的价值,这是我想思考的。”韩沥将蒸饼竖着撕成两半,往中间夹了一片肉,举起这团不成形状的东西端详了一下,然后在直接塞进嘴里之前先说了一句话,“而偏偏我知道,您也不可能否认的一点是——血缘是真踏马信不得啊!”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内容却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割在人心上,会疼。

    嬴政的嘴角微微绷了一下。

    血缘信不得——他对此体悟至深。

    那个曾经与他一同长大、一同习武、一同在咸阳宫里度过无数日夜的弟弟,那个他最不愿意相信会背叛他的人——成蟜。

    最后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八玲珑的剑下。

    而八玲珑来杀他的时候,成蟜的灵魂还在那具躯壳里,成了八个人格之一,成了震侯。

    他不是没有对血缘付出过信任。但他少有的信任,被成蟜的叛乱碾碎了。

    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问了一句:“自己的血脉就信不过了吗?”

    韩沥咬了一口夹着肉的蒸饼,嚼了两下,咽下去。

    “您觉得齐桓公在饿得快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自己的儿子救自己?可他们救了没有呢?!”

    对此嬴政还是不能回答。

    因为确实没有救。

    齐桓公晚年,五公子各自结党争立,停尸不顾,束甲相攻。

    一代霸主,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他转头看着韩沥,针对他的话发问:“既然谁都信不得,外人就信得?既然血脉信不过,为何还要关心?”

    “外人更信不得。”韩沥对此也直接驱魅道,把那块蒸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拿布巾擦了擦手,“但外人有个好处,你只要不报以希望,外人背叛你时就不会为此失望。”

    他指了指他身后幻梦总部的方向。

    “甚至说句实在话,当自己没做错,而且让臣下没错挑的时候,是相对最安全的——他们自己都得成为防止自己背叛的预防者。”

    “相反,对血缘的关心也是如此。”韩沥完全不吝啬于用最功利的手段解构父子血缘,“对血脉好点,上心点,让其以为为父者心里有孩子——”

    他突然闭口不言了,陷入了思索之中。

    嬴政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对韩沥突然的沉默计较起来。

    “这里就有个挺棘手的分歧了。”韩沥摊开手,脸上浮现出一种真切的、无可奈何的表情,“其实最好的方法永远是广撒网,一起培养,让各个儿子都具有理事行政的能力——让他们去镇边疆。边疆乃一国之末梢,边疆乱则国乱,只有撒出去,锻炼他们,才能获得治国者的能力。”

    “那这不就是齐桓公儿子的路子吗?”嬴政反问道。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韩沥的逻辑设一道关隘,“其在其父饿死前一直在外打个不停,束甲相攻,停尸不顾。”

    “所以就得立嫡不立贤——哪怕其他儿子有多好,都得派出去扩地,嫡长子也得培养得足够中人之姿为止。”韩沥紧接着说道。

    “这就是西周时期的分封制路线了。”嬴政依旧不满意地提醒道。

    他可不想走老路。

    周室分封,诸侯割据,天子形同虚设——这条路已经被历史证明走不通了。

    “这就是我说不好的地方。”韩沥端起温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这里的情况太过于非此即彼了。”

    他伸手抓起一片蒸饼,竖撕成两半,再塞了片肉,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在拿这块被他粗暴撕开的蒸饼来比喻什么。

    “在哪条都不是好路的情况下——如果完全不培养血脉,留着荒废是浪费中的浪费。”

    说完,韩沥直接把蒸饼一口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也拿起了蒸饼,继续吃到。蒸饼撕开的时候,边缘的碎屑簌簌落在碟子里。

    他终于发现,韩沥其实是需要仆人服侍的。

    因为蒸饼竖撕看起来不好看,应该竖切——而这要不就需要提前塞把匕首在案上,要不就得仆人安排切。

    但这次他还是自己撕吧。

    将一口带肉的蒸饼放入口中后,嬴政也开始享受起食物来,把这事先放到脑后。

    因为他还没掌握到权力,这个以后再谈。

    而在韩沥吃完一口后,他也结束了这个话题:“因此,历来习惯一刀切的我,直接不为子孙谋——他们长大了,直接给产业给财富,让他们自己发展吧,别的我真的帮不了什么了——如果我真有子嗣的话。”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

    他是真认为把韩沥这句话当成十八岁的少年一厢情愿。

    等他再老点再说。

    盖聂也没有说话。

    他也是真的认为,这事等未来再说吧。

    “不过,有个信息大王您需要知道……”韩沥忽然开口道,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这里只有三个人,他没有让盖聂回避的意思。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农家实际上是昌平君在江湖上的力量。”

    嬴政果然停了下来,没有吃第二口。

    他的手指停在蒸饼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把那块蒸饼的边缘按出了一道弧形的凹陷。

    昌平君。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幼年入秦受华阳太后赏识,作为华阳太后侄子,这是自己理论上最亲近的外姓叔叔,同时也是先王死后,自己除了吕不韦以外,同样需要依靠的辅政大臣。

    但没想到……昌平君竟然在江湖上留下了一个这么庞大的势力。

    他意欲何为啊?

    嬴政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放下蒸饼,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韩沥看得很清楚——嬴政擦手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拍。

    “知道了。”

    他简短地回应道,随即继续去吃。

    语气轻描淡写。

    但他心里此刻翻腾着多少惊涛骇浪,现在都不想透露出来。

    这个信息很重要。现在用不上,但以后一定能。

    韩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拿起温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正堂的门槛,落在廊道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

    “第二。”韩沥放下杯子,恢复了那种随意的、像是在拉家常的语气,“您要是不能出去看看呢?我其实有个很有意思的消遣给您。”

    嬴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把盘子都交给了管一,所以理论上大小事他自决——位重,但其实挺累的。”韩沥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翘起,“想不想去帮忙处理一下整个新郑一天的工作量呢?”

    嬴政终于放下了蒸饼。

    他盯着韩沥,神情认真了起来。

    “你敢让我去接触幻梦的内部情报?”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警觉——不是恐惧,是评估。

    “为什么不敢?”韩沥摊开手,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只要我还没离开新郑,在我的认知里,除了技术和军政情报,没有什么是不能公开的。整个幻梦里最常见、最繁琐的公文处理永远都是民生和商务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张良有时候都得给管一打零工,因为管一需要分担担子。现在您既然不能随意出外,为什么不帮忙看看幻梦的公文呢?”

    韩沥的嘴角翘得更深了一些,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揶揄,但不令人反感。

    “反正为自己的未来先积攒理政经验嘛。”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嬴政心动了,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报韩沥。

    “给管一减减负罢了。”韩沥对此并不所求,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若不是李斯先生有个秦使头衔,我甚至希望李斯过来一起助您——这实干的环境难求啊。我只是希望在紧要位置上的人能更有经验一点。”

    嬴政没有回答。

    而沉默,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回复。

    他确实需要这个不需要担责的亲政机会。

    只是他也头疼,自己给韩沥回报点什么呢?

    ——

    盖聂坐在一旁,将一块蒸饼慢慢地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他的目光在韩沥和嬴政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碟子里那堆被撕成小块的食物上。

    他没有插话。

    他只是在听。

    听这两个人如何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把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膳,吃成了一场无声的博弈。

    听韩沥如何在“不为子孙谋”的宣言中,把自己对血缘的失望和对制度的信任,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剖开给嬴政看。

    听嬴政如何在听到“昌平君”三个字时,手指停住的那一瞬。

    听这两个人如何在“去幻梦帮忙处理公文”的邀请中,完成一次不需要签字画押的交易。

    他想起鬼谷子说过的一句话:决情定疑,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韩沥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嬴政沉默地接受。

    这就是决。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和一个二十三岁的秦王,在一张食案前,把各自的需求和筹码摆得明明白白。

    没有仪式,没有盟誓,甚至连一句“成交”都没有。

    但盖聂知道,这件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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