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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夜幕惊鸿

    祭礼完毕后的第二天,韩沥终于等来了他最意想不到的东西。

    本来韩沥以为祭礼完毕的时候,应该是先等着开年会,年会完了再开始四处拜访要人,没想到事情又开始出乎意料起来。

    墨鸦传讯,将军同意了拜访。

    一白甲军军士传讯,血衣侯同意了拜访。

    这意味着什么?

    韩沥的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最近发生的一切——阴阳家入驻,月神大司命常驻新郑,徐福带着显微镜和点火酒离开,水中有虫的真相正在新郑城中发酵,伐木场和制炭场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翡翠虎已经开始向外调运燃料进新郑……

    这些事,每一件都足够让夜幕侧目。

    但当它们集中爆发时,夜幕就不可能“无动于衷”了。

    夜幕该怎么看呢?恐怕心里无不心惊胆战吧?

    生水里有虫,这是姬无夜和白亦非都难以想象的事情。

    而阴阳家入驻……可以说现在为了求存的阴阳家暂时没有空管苍龙七宿而已——但知道天泽所掌握的苍龙七宿秘密的焰灵姬可是在韩国大牢亦或者是白亦非控制之下。

    而白亦非也在求苍龙七宿。

    可是阴阳家更是求苍龙七宿的一把绝对好手——只要她们缓过劲,不——甚至只要让她们知道最近韩国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会主动尝试和白亦非玩玩的。

    白亦非能玩得过阴阳家吗?白亦非的冰系法术非常独特,理论上不惧阴阳家的任何一位高手。

    但阴阳家也从不止一位高手,尤其是东皇太一——他韩沥都知道怎么对付白亦非,何况东皇太一乎?

    唯一的顾虑是,血衣侯现在既是贵族也是军阀。

    但问题来了,韩国又不是大国——只要阴阳家等几年,韩国亡了,那白亦非对他们而言更加不足为虑了。

    想到这里,韩沥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今年真的是多事之秋。

    但好在,他早就准备好了重礼。

    送给姬无夜的,是那套准备了许久的金甲——钢铁甲片镀铜,金光闪闪,秀袍金甲款。

    送给白亦非的,是另一套东西。

    一具刻着白亦非面容的等身冰雕,这是用心之作,虽然开春后会化,但是也算心意。

    另外也安排了另一套甲——红白色调,以丝绸堆叠,泡钉打制,内衬大量铁甲片以龙虾甲壳式堆叠,后世甲胄的终极答案——布面甲。

    都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也都是他们最无法拒绝的东西。

    韩沥放下传讯,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这两次拜访,将是两大考验。

    次日巳时,将军府。

    韩沥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袄,跟在引路的亲兵身后,穿过重重院落,向将军府的侧厅走去。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那木箱很重,但他提得很稳。

    沿途的甲士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盘问。这是将军府,能进来的人,都是将军想见的人。

    韩沥面上平静,心里更是平静。

    因为这场会面,是双方都知道为了什么,而且也都知道要谈什么,是没有什么突发情况的。

    有吗?可能姬无夜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在他韩沥的坐标轴里,大将军在国破家亡的那一刻,必须要殉国吧。

    但那也是要灭亡时的事情了。

    “十四公子,请。”

    亲兵在侧厅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韩沥点了点头,提着木箱,跨过门槛。

    侧厅很大,布置得简洁而威严。墙上挂着几幅用绢帛做的画,案上摆着几卷竹简。炭火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

    姬无夜还没来。

    韩沥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开始找地方摆甲。

    然后,他把木箱轻轻放在地上,打开箱盖。

    在周围灯光的照耀下,金色的光芒从木箱中涌出,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套金甲静静地躺在木箱里——钢铁甲片镀铜,金光闪闪,内衬为秀袍款式,护心镜打磨得锃亮,甲片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韩沥看着它,随即将此甲悬挂在早就准备好的甲架上。

    而在韩沥挂好甲,侍立于一旁的时候,脚步声从侧厅深处传来。

    韩沥抬起头,看见一身戎袍的姬无夜从后堂走出来。

    那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眉头已经皱起,嘴唇微微张开——显然是要发火的前兆。

    然后,他的余光突然被什么摄住了。

    金色的光芒。

    姬无夜的头微微转动,目光落在木箱里那套金甲上。

    愣住了。

    (我走在长街中,听戏子唱京城。)

    韩沥的心里,一首名为《游京的》旋律开始流淌。

    此刻的姬无夜就是像是电影里那个袁世凯看龙袍的模样。

    姬无夜甚至忘了继续朝韩沥发火。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套金甲,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开始移动。

    那步伐很慢,很轻,像在靠近一个极易受惊的猎物。但他的眼神,是贪婪的、灼热的、近乎痴迷的。

    (人杂乱戏小丑,叶黄退入长秋。)

    他来到甲架前,站定。

    然后伸出手。

    那手有些颤抖,但在触碰到金甲的那一刻,稳住了。

    他的手指抚过金甲的护心镜,抚过那一块块镀铜的甲片,抚过甲片边缘的云纹。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个艳绝天下的美人——要知道,在夜幕,他贵为将军,贵为共主,但总是享受不到最好的美姬。

    最好的美姬都被明珠夫人控制着,她们被转交给了血衣侯,用来吸取血气,永葆青春。

    而作为夜幕的共主,他深为遗憾。

    但今天,他看到了什么?

    秀袍金甲。

    这是连韩王都不太可能得到的东西,因为韩王永远不需要披甲上阵,也就穿不上这宝物了。

    可现在,它就在姬无夜的面前。

    (悠悠的古城中,听美人奏琴声。)

    他已经来到了金甲旁,抚摸着金甲中心的护心镜,抚摸着金甲甲片上光滑的表面。

    就像在抚摸着一位绝世美人起伏的曲线——这美人可以是西施,可以是妲己,可以是妺喜……一切权力的指代词。

    (朗朗夜色星空,望孩童放花灯。)

    在灯光下,金甲的光芒映射在姬无夜的眼睛里,照亮的是他极致的占有欲和不甘。

    他的手,已经抚过了一遍。

    但他还想再抚一遍。

    似乎这护心镜永远都擦不亮。

    (盼郎君几撩纱,夜泊借宿酒家)

    韩沥站在一旁,看着姬无夜那痴迷的动作。

    他没有笑。

    只有叹。

    曾几何时,他也想让姬无夜有篡位的念头,想看看让其更进一步后,会有什么新的变化。

    但他当时没看到白亦非,没看到姬无夜的真实位置。

    以至于这秀袍金甲,是可以当半个王袍来用的——但他一直谨慎,没有透露太多念想,而且他习惯去做,从不屑于去说。

    但既然现在韩沥明白姬无夜不可能去当韩王,这玩意就交给他当玩具吧。

    (君载着黑骏马,威风凛凛寻她。)

    (我本一醉天涯,游走京惜繁华。)

    姬无夜久久没有转身。

    (不舍笑声……离它。)

    但好在,他也知道送礼的人还没走。

    他强忍着不舍,收回了手,转过身。

    那张脸上,贪婪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已经换上了一副“本将军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平淡表情。

    韩沥马上顺势躬身行礼,声音诚恳而积极:

    “将军可尝试试穿此甲,让臣能一睹将军威风?”

    “哼!”姬无夜故作不满地反问,“本将军是你衣架子不成?!”

    韩沥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语气更加恭谨:

    “怎么会呢?只是臣希望能在试穿后,看看尺寸是否合格,还需要进行修身否。”

    姬无夜转头的目光在金甲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不用试了,你在尺寸上把握得很好,我一比就知道比我现有尺寸稍大一点……刚好合身。”

    他顿了顿,哼哼两声,放软了语调:

    “你小子……有心了。”

    韩沥抬起头,脸上露出真诚的欣喜:

    “能让将军喜欢满意,便是沥之荣幸。”

    姬无夜越过韩沥,走到大堂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韩沥转过身,面向着他,垂手而立。

    姬无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对金甲的痴迷,只有一种东西——审视。

    “哼!”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侧厅中炸响。

    “但你可不让我省心!”

    韩沥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说话。

    姬无夜盯着他,一字一顿:

    “阴阳家和水中有虫是怎么回事?!从实道来!”

    韩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禀将军,阴阳家的到来,源于一个人——燕国太子丹。”

    姬无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燕丹……哼!”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神色突然变得愤怒起来,又是一拍桌子:

    “质秦之子安敢如此!”

    他猛然盯着韩沥,目光锐利如刀:

    “那燕丹可是拜入墨家的,你不怕?!”

    韩沥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墨家在幻梦有投入,有木一,有荆轲,有那么多墨者。如果燕丹动用墨家力量……

    韩沥摇了摇头。

    “臣太小了,什么也不想享受,更也什么都不在乎了——并不惧生死。”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若墨家敢出手,对不起的是它三百年的名,因此燕丹现在是骑虎难下——他可能也不想动手,但他管不了让燕国出手。”

    姬无夜沉默了一息。

    他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什么也不想享受,更也什么都不在乎……”

    他咀嚼着这句话,没有说下去。

    但韩沥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什么也不想享受的人,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他没有弱点——但这没有弱点,也是姬无夜最放心的。

    姬无夜收回目光,进入思索:

    “阴阳家怎么跟燕国扯上联系了?他们什么态度?”

    “因为邹衍。”韩沥言简意赅,“阴阳家也不想彻底跟七国之一的我韩国搞僵。”

    “哼!算他们阴阳家明事理!”

    姬无夜只能放过这一茬。

    当然他也知道,阴阳家的熄火绝对不是怕了韩国,而是怕了韩沥身上凝聚的势——而韩国对于他们就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山谷。

    但既然阴阳家熄火了,就可以暂时不管了,因为这不会让他的权力衰减。

    但另一个问题,他必须问清楚。

    “水中有虫是怎么回事?!”

    姬无夜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天知道,当墨鸦把显微镜组装好,第一眼试看时,想吐不敢吐的窘迫,而自己再看时也是一副彻底的恶心。

    原来这再干净的生水,里面竟然有隐虫!

    他可不是一下子就当将军的——他是客卿出身,姓姬就意味着他除了一个贵族身份以外别无所有——韩沥理论上也是姓姬氏韩的。

    他们某种意义上都是周室姬姓之人,只是姬无夜无氏。

    因此他过去是真过过和韩沥现在差不多的苦日子的——过去哪有烧水喝熟水的机会呢?!

    另外他在行军打仗时,哪有这么多讲究,当然是有活水就喝了。

    现在只是条件好了,喝美酒,吃美食,享美姬。

    但如果这五六十年来这积攒和排出的水中之虫要有一个发作起来……那就是必死之局啊!

    而且这美酒不也是要靠水和果物混合发酵而成的吗?那究竟是什么水呢?!要是生水,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就算有美酒了,也是在喝虫水?

    所以,他现在也有意无意之中只喝烹过的水,甚至连过去积攒的酒也不喝了——全部倒卖掉,强买强卖也要给我卖掉。

    并且他给墨鸦下了死命令:给任何提供酒之人下令,酿酒时也得用熟水——一旦查出来谁用生水,立斩不饶。

    但他对韩沥的隐瞒,必须要问个清楚。

    韩沥知道这个问题逃不过。

    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将军,那水中有虫之说,是我两三年以前,开始试制青瓷时,发现的放大手段,结果一不小心观水时发现的。”

    姬无夜的眼睛眯了起来。

    “两三年!”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声音炸响。

    “也就是你两三年前就发现水中有虫,你竟然不汇报给我?!你想如何?!是何居心?!”

    韩沥的腿微微一软,但强撑着没有跪下——这还是在半演半真。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将军耶!我发现了这个,就马上想到了燃料问题,而一旦因为此问题让全城恐慌,我……我怕民乱,所以就……就先瞒下来。”

    姬无夜盯着他,目光危险:

    “可是你自己爱喝熟水得紧。”

    韩沥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后怕:

    “我……我……我怕啊,而且我见将军您,都是爱喝酒的……所以……所以……我就觉得……不……不那么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我……我现在被我哥哥打,我……我还被我姐姐骂,我……我的手下都在拿眼神看着我……我真……真不是故意的,我怕了。”

    姬无夜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地说着这些。

    沉默了一息。

    然后——

    “活该!”

    他一拍桌子,斥责道。

    韩沥只能畏畏缩缩地点点头。

    “哼!”

    姬无夜扭过头去。

    韩沥除了自己喝熟水外,骗了所有人——这反而让姬无夜不能再以隐瞒怪罪了。

    而且因为生水有虫的事情,还是让全新郑见识到了燃料消耗之速——个个都要喝熟水。

    这是权贵先开的头,结果下面的民众也开始争相效仿。

    如果不说,也许就没有今天新郑之奇景。

    但问题在于……只有真知道了生水有虫,才能在抵御最终命运前活得久啊!

    现在只能根据这个新真相牟利和巩固权力了。

    姬无夜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向大门。

    “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做好你自己就行了,本将军冬天不想再见到你!”

    韩沥如蒙大赦,深深躬身行礼:

    “谢大将军宽宥!”

    他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出侧厅。

    那巨大的木箱,留在原地。

    甲架上金甲的光芒,还在烛光下闪烁。

    韩沥走出侧厅,穿过回廊,向将军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留下了自己思索,并且开始看着金甲思索的姬无夜在脑后了。

    他的步伐很稳,面色平静,但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过了。

    最难的第一关,就这样过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一道又一道院落。沿途的甲士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但当韩沥走到一半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廊柱后面转了出来,随行在他附近。

    竟然是墨鸦。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带鸦毛劲装,脸上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认真。

    “恭喜十四公子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做了好大事,竟然依旧能在将军手下全身而退,墨鸦佩服。”

    韩沥转过头看向墨鸦,接着叹了口气。

    “唉,我真不想说这个现象。”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歉意:

    “估计这几天你不好受吧。”

    墨鸦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复杂的表情。

    然后他正色开口:

    “若你不说,也许我只当你是汲汲营营的贵族,但现在……我明白,你是真奇人也。”

    韩沥看着他,但墨鸦也坦然地看着韩沥。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韩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玩味,不是戏谑,而是认真。

    墨鸦最大的遗憾,就是身为姬无夜的笼中鸟,不得自由飞翔,不得遨游。

    但当他发现水里有虫时,他想的却是,原来我还得是个人,而不能真做只鸟。

    我真的能像鸟儿一样,恍若不觉地喝有问题之水,吃可能也有隐虫的食物吗?

    作为人,自由真的只能像鸟儿一样飞翔,而不思考其他吗?

    这是墨鸦在观水后最大的体悟。

    听闻此言,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但这很痛苦……”

    而他最不想让大家痛苦。

    而且他可以想象,随着这件事越传越广,他会在几年后都陷入迁怒中。

    但墨鸦摇了摇头。

    “我宁愿痛苦一点。”

    他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只有诚恳:

    “也请你别那么傲慢地去剥夺一个人接受痛苦的权力——我知道你善良,因此我希望你不要过于傲慢。”

    韩沥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墨鸦。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原来,在所有知情人眼里,他一直在“傲慢”。

    但他一直以为,隐瞒真相是为了保护大家。

    他没有问过,大家愿不愿意被这样“保护”——但有些事,从来不是大家愿不愿意的。

    只有在他们发现后,看看在怎么一起面对吧。

    对此,韩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我慢慢捱。”

    墨鸦看着他,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他伸出手,在韩沥肩上拍了拍。

    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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