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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夜行

    红莲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檐角的灯笼刚好被夜风吹得晃了晃。

    韩沥扶着她下车,看她揉着眼睛、脚步虚浮地往宫门里走,两个守夜的侍女小跑着迎上来。红莲回头朝他挥挥手,想说句什么,却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快进去睡。”韩沥笑着摆手。

    宫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点暖黄的光也吞了进去。

    韩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马车,对车夫说:“你驾空车回府。我走回去。”

    车夫愣了一下:“公子,这夜深——”

    “没事。”韩沥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想走走。”

    车夫不敢再多言,躬身应是。

    马车调转方向,辘辘地驶入另一条街巷。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灯火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他转过身,朝官员坊的方向迈开步子。

    新郑的宵禁始于子时。此刻亥时过半,街上已近乎无人。

    巡逻的卫戍队刚过去一拨,下一拨要半个时辰后才来。这段从宫城到官员坊的路,宽阔、笔直、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旁是高墙深院。

    安全,却也空旷得令人心慌,只要你敢走,独行是可以的。

    但韩沥就敢,毕竟艺高人胆大。

    他甚至很享受这种感觉——四下无人,唯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叩出清晰的回响。

    像是整个世界都睡了,只剩下他一个醒着的人。

    他从袖中摸出一截东西,叼在嘴里。

    那是他自己做的小玩意。

    用好木料刨得极细,再钻出中空的管,烟嘴部分嵌了片打磨温润的玉石。

    形状、长短、甚至握在指间的感觉,都像极了他记忆里的某样东西——香烟。

    只是里面没有烟草,而且永远不会有。

    他咬着那截空管,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没有烟,只有冬夜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里,冷得他微微打了个颤。

    但这套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就像现在脑海里自动响起的调子——那个后世视频博主用三首歌缝合出的鬼畜神曲,《争取最后的自由》里的“细妹细狗”。魔性的旋律在脑内循环,搭配着他此刻独行夜路的画面,竟有种荒诞的合拍感。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刚才马车里,红莲听完那个改编版《主角与配角》后的表情。

    想笑,又不敢笑。不知道该不该笑。

    韩沥嘴角勾了勾。

    该!谁让她说自己没艺术鉴赏力来着?现在轮到她自己别扭了。

    不过红莲听得认真。

    也许下次再看《巫山之会》,她也会觉得寡淡了——毕竟听过更精妙的矛盾结构,再回头看那些平铺直叙的神女爱情,总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借着“抽烟”的动作,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没有烟。只有白雾在冬夜里凝成短暂的一缕,随即消散。

    他在前世没有抽烟的习惯。

    但在这里,在这种独处的时刻,他需要一点什么——在唱歌不行,跳舞更不行的时候,那就只有这个了。

    这个时代绝对没有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香烟模型”。

    不做点什么,不回想起一点过去的东西,他会被这里的“现在”彻底吞没。

    孤独才是最大的敌人。任何人都可以杀了他的肉体,只有孤独能诛心。

    就在他做完第三次“吸烟”动作时,耳朵忽然一动。

    车马声。

    不是一辆,是一队。从身后的大道传来,速度不慢。

    韩沥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滑进左侧巷口的阴影里。

    巷子很窄,墙很高,月光照不进来。

    他整个人贴在墙上,呼吸放得极轻。

    一列马车从大道上驶过。

    两匹马拉着的主车,左右各有四名骑马护卫。灯笼在车辕上晃着,照亮车厢侧面精致的纹饰。

    车窗的纱帘被夜风吹起一角。

    韩沥看见了里面的人。

    韩宇。

    他正闭目养神,侧脸在晃动的灯光里显得平静而疏离。

    马车队伍很快驶过,蹄声和轮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渐行渐远。

    韩沥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无声地笑了笑。

    应景。他想。

    自己躲在黑暗里,看着这位权谋家的马车驶向权力的更深处。

    而他刚才对红莲说的话,此刻显得格外真切——只要他想,韩宇也好,太子也罢,根本找不到他。

    因为他们不敢、也不愿像他这样,独自一人在真正的黑暗里行走。

    他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前。

    宵禁令下的街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脚步不慢,却刻意放轻,像一道游弋在夜色里的影子。

    然后他再次停下。

    又来了。车马声。

    这次不一样。

    不是一队,是一支队伍。

    脚步声——整齐、沉重、节奏分明。是军队的步伐。马蹄声——同样齐整,带着训练有素的克制。

    还有车轮碾过石板时,那种特有的、沉甸甸的滚动声。

    声势浩大。从前方的主干道传来,正在由东向西行进。

    韩沥几乎没有犹豫,身形再次隐入左侧的巷子。他贴着墙,从巷口向外望去。

    竟然是一字长蛇阵。

    骑兵打头,清一色的玄马,马上的骑士穿着轻甲,腰佩长剑。后面是步兵方阵,步伐统一得令人心头发紧。再后面,是一辆极其宽敞的马车。

    四匹通体雪白的马拉车。车厢是深红色的,在灯笼的光下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车辕上插着一面大旗。白色的底,绣着血色的纹章——雪衣堡的徽记。

    队伍从他面前的主干道缓缓经过。

    韩沥闭上眼睛。

    确实是害怕被发现——这个距离,这个光线,对方不可能察觉,但可以察觉到某种被盯上的感觉。

    另外,他只是需要这一瞬间的黑暗,来压下心头翻涌的东西。

    血衣侯,白亦非。

    来自他母亲的传授,因而拥有类似吸血鬼的诡异能力,修习上古冰系秘术,手握十万边军,白甲军名震诸国,喜欢穿一身红衣,红衣似血。

    而自己和白亦非的这场恩怨,积攒得毫无必要,却也无可奈何。

    韩沥根本不想和他起冲突。

    一个实权侯爵的打击,会是全方位、系统性的,难受至极。

    在整个韩国,他最不想得罪的除了姬无夜外,就是白亦非了。

    但有时候,利益必须为价值观让步。

    因为价值观涉及夜幕内部的权力格局——姬无夜要借他的“践业”扩张势力,白亦非要维护“清贵不操贱业”的旧秩序。

    而这一切,真他妈操蛋。

    在听到马车的声音走远后,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队伍还在经过。白甲的步兵,血红的马车。灯笼的光在骑士的盔甲上跳跃,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韩沥的脑子里,一个念头正在迅速成形。

    不是现在才有的。

    这些天,从得知白亦非要回京述职开始,他就在想。

    想所有退路,想所有可能性。

    然后发现,每条路都被封死了。

    直到刚才,在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寂静里,那个唯一的、不靠任何人的方法,终于清晰起来。

    是的,唯一的方法。

    那就是在新郑城里,打一场街头的战争。

    用他收拢的百越难民、外国流民、本地活不下去的底层,组成一支五千人的“铁锤”。对手是天泽集团——白亦非放出来的那帮百越复仇者,再加上城内被姬无夜或白亦非裹挟过来的帮派力量。

    然后再准备五千人,负责清扫战场、掩盖痕迹,别让血污了其他贵人的眼。

    至于规则?韩沥自己还没完全想好。

    但核心很简单:这是一场“会猎”。一场贵族眼中,蝼蚁之间的厮杀游戏。

    白亦非的赢面会是是七成,这也是必须让白亦非加入的重要筹码。

    韩沥对此冷静地评估着。

    天泽集团全员都是以一敌百的顶级高手,帮派分子熟悉街头。自己这边,是五千个没经过正规训练、只为一口饭卖命的乌合之众——当然,熟悉地形的优势是相互的。

    但韩沥这边高端战力的缺失,会导致双方的实际战力是500甲士和两千炮灰对阵韩沥这边是5000炮灰——任何兵家圣手都不会想打这种仗的。

    但好处就是白亦非不会亲自下场,甚至不会调动白甲军。

    因为一旦动用真正的力量,就意味着他“认真”了。为一个“贱业者”发起的街头斗殴而认真?

    那才是白亦非的耻辱。

    所以,他会让天泽去玩这场游戏。

    而韩沥要做的,就是烧钱,烧人,把新郑的几条街变成血海泥潭。

    目的只有一个:让白亦非觉得脏。

    让那些血污、惨叫、混乱,让这位红衣侯爵感到不适。让他觉得,继续打压韩沥的成本,开始超过容忍韩沥存在的恶心感。

    这就是胜利。

    虽然只是卑微、可笑、却真实的胜利。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韩沥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放松。

    就好像在迷宫里困了太久,终于发现——原来墙是可以砸穿的。哪怕砸穿后外面是悬崖,但至少,有路了。

    他甚至感到一丝冰冷的热切。

    他不通军事,没上过战场,当然要说一点军事理论没学过,他就不会对俄式战争有所了解,并且想要运用了。

    但他也只在电视、电影、新闻里见过战争——那些是静态的画面,剪辑过的片段,遥远的伤亡数字。

    他知道战争会死人,死很多人。所以他一直畏惧战争。

    但他没真正体会过战争。

    而现在,当“不拼就死”的选择摆在面前时,那种对未知的畏惧,竟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既然要烧,就把自己也当燃料,一起点上。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切烧光,羁绊尽断。

    那时他就放弃所有幻想,直奔秦国,把一切恩怨交给历史去裁决。

    未虑胜,先虑败。

    他从不做一定会赢的梦,但他一定会让他的对手感到绝对的恶心。

    血衣侯的队伍终于全部通过了。

    那辆血红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最后一队步兵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韩沥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看见,在大道的另一头,韩宇的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就停在刚才血衣侯队伍经过的地方。

    而马车旁,站着一个人。

    张良。

    他带着两个卫戍兵,正朝韩宇的马车行礼。看样子是偶遇。

    韩沥退回阴影里,静静看着。

    张良确实是在溜达。

    他在等韩非的马车离开相国府。

    按照家门规矩,他若此刻回去,今夜就不能再出来了。

    万一韩非从祖父那儿出来后有要事找他,他会错过。

    所以他带着两个卫戍兵,在官员坊附近的街道上慢慢踱步。

    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种种:四公子韩宇那套“宗族规训”,十四公子韩沥那番滴水不漏的敷衍,还有那句“五门显学任选其一”的惊人宣告。

    以及还有点懊恼……因为他忘了告诉韩非关于刚刚发生的一件事情。

    那就是韩沥答应每年资助流沙二百五十金。

    这笔钱多吗?对一个成熟的组织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初创的流沙而言,这是雪中送炭。

    张良自己只能投入智谋。

    韩非有身份和才能,但没多少物质资源。

    卫庄先生暂住紫兰轩,靠的是紫女的庇护。

    真正在支撑流沙运转的,目前只有紫女和她经营的紫兰轩。

    而韩沥,原本就是紫兰轩的在食水物资上的供货商——高质量、近乎垄断的供货商。

    现在加上这二百五十金,他瞬间成了流沙的第二大物资股东。

    虽然韩沥看起来没有介入管理的意愿,但这笔钱一旦收下,流沙在“道义同盟”之外,就多了“利益关联”这一层。

    以后做任何决定,都不得不考虑韩沥的立场。

    但拒绝是愚蠢的。

    因为现在的流沙太需要这笔钱了。

    而且一股好胜心和担忧同时在张良心里升起。

    韩沥觉得这笔钱作用不大?那他就偏要让这笔钱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只是……卫庄先生和九公子,会不会觉得接受这笔资助不妥?

    至于紫女?张良觉得她不会拒绝。

    紫兰轩需要现金流,她比谁都清楚钱的重要性。

    正想到这里,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停在了他面前。

    护卫的卫戍兵立刻上前,手按剑柄。

    张良抬手止住他们。

    他认得这辆车。

    “四公子。”他躬身行礼。

    车窗的纱帘被一只手撩开。韩宇的脸出现在灯光里,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子房,最近都城不太平。”他说,声音温和却认真,“你行走夜路,该多带些侍从才是。”

    “谢四公子提醒。”张良直起身。两名卫戍兵已经一前一后站定,警戒着马车两侧。

    韩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们张家五代为相,辅佐历代先王,是国家真正的栋梁。”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而你与我家老九投缘,也是难得。”

    张良微微低头:“九公子亦师亦兄,良获益匪浅。”

    “哈哈……”韩宇笑了,身子朝车窗凑近了些,手搭在窗框上,“老九才华横溢,就是性子贪玩。难得这次对查案这么上心,倒是让人欣慰。”

    这话说得亲近,可张良听出了其中的距离感。他看见韩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不是欣慰,是某种评估后的满意。

    “不过,”韩宇话锋一转,“他常年在外求学,朝中有些人情世故、利益纠葛,未必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张良脸上:“子房,你要多多助言。”

    张良立刻应道:“良一定知无不尽。”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由远及近。沉重,肃杀。

    张良转头看去。

    骑兵打头,玄马白甲。后面是步兵方阵,再后面,是那辆血红色的马车。雪衣堡的旗帜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队伍从他们身旁经过。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盔甲摩擦的轻响,还有那种无形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

    韩宇也转头看着队伍,忽然问:“认识吗?”

    张良收回目光:“雪衣堡的军队。”

    他说的是正式官称。

    韩宇却用了那个更广为人知的外号:“皑皑血衣侯。昨日回京述职。”

    他顿了顿,看向张良:“你觉得如何?”

    张良沉吟一瞬,谨慎答道:“血衣侯世代功勋,戍边卫国。回京述职是常例。虽有巧合,良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是懂得分寸。”韩宇赞了一句,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张良马上就知道韩宇话中有话:“还望四公子垂教。”

    “老九在调查的案子,我不该多话。”韩宇对张良隐隐地劝告和暗示道,“其中凶险典故,你们须得仔细。”

    他放下纱帘,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略有些模糊:“走了。”

    马车缓缓启动,越过张良,朝街道另一头驶去。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又转头看了眼血衣侯队伍远去的方向。

    四公子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

    但他听出了别的意思。

    “不敢妄言是懂得分寸”——韩宇在告诉他:你很清楚这件事的敏感性,所以你选择了最安全的说法。

    而那句“你觉得如何”,根本不是在问看法,而是在试探:你站在哪一边?你有多警惕?

    张良轻轻吐出一口气。

    夜色更深了。他该回府了。

    巷道里,韩沥看着张良带着卫戍兵朝相国府走去,背影渐渐没入黑暗。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整条街彻底恢复寂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韩宇的招揽,血衣侯的过场,张良的谨慎应对。

    还有更远处,那辆停在黑暗里的、韩宇的马车——原来他刚才不是离开了,而是绕到了另一条街,特地来“偶遇”张良。

    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韩沥抬起头,看向新郑城漆黑的夜空。

    九哥,子房,卫庄先生,紫女姑娘。

    又一重考验来了。

    加油啊。

    他在心里轻声说,然后转身,独自一人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手中的“香烟”模型,在指尖轻轻转动。

    战争的概念已经开始孕育。

    而他,需要为这场注定血腥的街头游戏,找到合适的规则、合适的时机,以及——最关键的——一个能让五千乌合之众敢去赴死的原因。

    幻梦。他自嘲地想。

    我用一场幻梦统御众人,让大家过着一种这个时代本不可能有的、近乎梦幻的日子。

    而如果梦碎了,如果我不在了,这种生活,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吧。

    但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把压力给向为他服务的人啊。

    但还是那句话——现实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所以,这场战争,不只是为了对抗白亦非。

    更是为了证明——这个梦,值得用血去捍卫。

    哪怕血会流干,梦会染红。

    但不做任何措施的话,这个梦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前方,家的方向,还有一盏灯亮着。

    而在那盏灯之后,是无边的、正在涌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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