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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珠泪惊弦

    听琴的昨天晚上,夜色下的紫兰轩,三楼最里的“兰室”门窗紧闭。

    铜鹤香炉吐出缕缕青烟,是紫女特调的“宁神香”,能隔绝寻常耳目,也能让谈话者的思绪更清晰。长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酒菜,一壶温好的兰生酒,四只玉杯。

    韩非斜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落在案中央摊开的一卷帛书上。

    帛书是紫女方才拿出来的,上面以娟秀字迹列着几行信息,墨迹尚新。

    “皑皑血衣侯,石上翡翠虎,碧海潮女妖,月下蓑衣客。”

    张良轻声念出那四句似诗非诗的短句,眉头微蹙:“这便是夜幕四凶将的称谓?倒是……贴切得令人心惊。”

    “贴切与否,得看对谁而言。”卫庄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鲨齿剑横在膝上。他并未看那帛书,仿佛早已将内容刻进心里。“血衣侯白亦非,镇守南阳,手握韩国最精锐的‘白甲军’。此人超然军政之外,连姬无夜也需让他三分——这是明面上的军之‘凶将’。”

    韩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微苦的回甘:“翡翠虎,富甲韩国,掌控新郑近半商脉。姬无夜的钱袋子,也是夜幕扩张的根基,即为财之凶将。此人贪婪吝啬,却精于算计,不好对付。”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转向紫女。

    紫女正执壶为张良添酒,闻言抬眼,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至于这‘碧海潮女妖’……倒是托了某位醉后失言的公子之福,让我们省了不少功夫。”

    室内气氛微微一凝。

    韩非放下酒杯,身体坐直了些:“十四弟那日觐见后所说的话,加上他那天山峰上所说的话都隐隐约约透露一点”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明珠夫人就是那个宫闱里替姬无夜控制韩王的人。”

    张良手中酒杯轻晃,看着摇曳的液面:“潮女妖……就是明珠夫人,这消息令人不意外,却也十分珍贵”

    “确实很珍贵。”紫女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一个在深宫内庭,就隐藏在你父王枕边的人,一般而言,后宫佳丽众多实在难以探查其身份。”

    她说话的同时,也注意到韩非脸色铁青——很明显,控制父王这个词让他愤怒。

    韩非揉了揉眉心,苦笑:“我这十四弟,真是有点在信息上不做防范——但这确实非常微妙。”

    “他既选择以此方式透露,便是算准了我们会懂,也承担了风险。”卫庄冷声道,“倒是你,韩非,该想想我们怎么该用这个信息的同时,不会伤到你弟弟。”

    韩非沉默片刻,他随即抬眼,看向其余三人:“诸位觉得,我们该装作不知吗?”

    张良沉吟道:“知情不用,与不知无异。但若要用,需用得巧妙——不能让明珠夫人察觉自己的身份已暴露,更不能让韩沥公子陷入险境。”

    “所以,知道了,也只能是知道了。”紫女轻叹,“眼下我们动不了她。她在深宫,受王上宠爱,又掌后宫权柄。若无铁证,贸然揭穿只会被反噬。”

    卫庄忽然开口:“铁证,需要眼睛去看。”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激起圈圈涟漪。

    韩非眼睛一亮:“卫庄兄的意思是……”

    “夜幕有蓑衣客,藏在暗处,收集情报,监视百官。”卫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呢?”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紫女执壶的手停在半空,酒液悬成一道细线,又缓缓落入张良杯中。她轻声接道:“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进宫里,看进那些高墙深院里的眼睛。”

    “此人需是女子。”张良接口,思维飞快转动,“需有合理的身份出入宫闱或贵族府邸,需聪慧机敏,需有……让人不设防的才艺或理由。”

    话说到这里,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紫女身上。

    紫女笑了。

    她放下酒壶,拢了拢衣袖,姿态优雅得像一只舒展羽翼的凤鸟:“看来,诸位心中已有人选?”

    韩非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狡黠:“紫女姑娘麾下,才女如云。不知可有既通音律,又心怀志气,且……身世清白得足以让宫中放心接纳的姑娘?”

    紫女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秋夜的凉风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香。楼下隐约传来客人的笑语和隐约的琴声,那是紫兰轩寻常的夜晚。

    “也许……有一位。”她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琴艺冠绝新郑,心性坚韧,身世……简单干净。最重要的是,她心中有一团火,只是自己尚未察觉。”

    “哦?”韩非兴致盎然,“愿闻其详。”

    紫女转身,倚着窗棂,月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银边:“她叫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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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午后,紫兰轩二楼东侧的“竹韵间”。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竹帘洒下斑驳光影。一炉檀香静静燃烧,空气中浮动着茶香与墨香。

    弄玉抱着琴走进来时,脚步很轻。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素裙,长发绾成简单的垂髻,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白玉兰。见到屋内三人——韩非、张良、紫女——她微微一愣,随即敛衽行礼。

    “弄玉见过九公子,张良先生,紫女姐姐。”

    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不必多礼。”韩非抬手虚扶,笑容温和,“久闻弄玉姑娘琴艺超绝,今日特来叨扰,想聆听一曲,不知可否?”

    弄玉抬眼看了看紫女,见后者微微点头,便轻声道:“公子过誉了。弄玉献丑了。”

    她在琴案后跪坐,将琴置于膝上。那是一张古琴,漆色沉静,琴弦光润。她先试了几个音,指尖过处,音色清越通透。

    然后,她闭上了眼。

    手指落下,琴音流淌而出。

    起初如溪水潺潺,清浅婉转;渐如江河奔涌,波涛暗生;忽而一转,化作深海呜咽,幽邃苍凉。弦音间似有珠泪滚落,一声声,砸在听者心头。

    张良凝神细听,片刻后,低声讶道:“这是……《沧海珠泪》?”

    弄玉指尖未停,只微微颔首。

    韩非端着茶杯,忘了喝。他目光落在弄玉抚琴的手指上,那手指纤长白皙,却在琴弦上稳如磐石。琴音越来越急,如暴风骤雨,如惊涛拍岸,最终在一声裂帛般的长音后,戛然而止。

    余韵在室内久久不散。

    韩非缓缓放下茶杯,长舒一口气,击掌赞叹:“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弄玉姑娘之琴艺,已得古之旷修真传,不,甚至青出于蓝——旷修奏的是天地悲歌,姑娘奏的,却是沧海之心啊!”

    他这话说得诚恳,却因着那副惯常的调侃语气,听着总像带着三分花花公子的轻浮。

    紫女在一旁斟茶,闻言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九公子这张嘴,夸起人来倒是和哄那些贵族小姐时一般无二。”

    韩非立刻喊冤:“紫女姑娘这可冤枉我了!我是真心赞叹!不信你问子房!”

    张良轻咳一声,微笑道:“弄玉姑娘琴艺确已臻化境。尤其方才‘珠泪’一段,以泛音模拟水滴落海,虚实相生,意境深远,非十年苦功不能至此。”

    弄玉被夸得有些羞赧,低头轻声道:“先生过誉了。弄玉只是……心中有所感,便寄于琴弦。”

    “心有所感,方能动人。”韩非正色道,旋即又笑了起来,“不过姑娘方才弹琴时,我倒想起一桩趣事——传说旷修当年奏《高山流水》,引得山鸟驻足,江鱼出听。今日姑娘这曲《沧海珠泪》,怕是要让屋外那株秋海棠连夜开花了吧?”

    这话说得俏皮,连弄玉也忍不住抿唇一笑。

    气氛正融洽时——

    “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酒坛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粗鲁的吼叫,夹杂着侍女的惊呼。

    “人呢?!都死了吗?!让弹琴的那个!给老子过来!陪酒!现在!”

    那声音粗犷跋扈,带着醉醺醺的蛮横。

    弄玉脸色瞬间白了。

    紫女眉头一蹙,放下茶壶,对韩非和张良低声道:“是左司马刘意。”

    韩非眼中笑意冷了下来。

    张良站起身:“此人酗酒闹事,恐对弄玉姑娘不利。不如……”

    他话未说完,紫女已抬手止住:“二位稍坐,我去处理。”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面上恢复那惯常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毫无温度。推门出去前,她回头看了弄玉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弄玉抱紧琴,指节发白。

    夜已深。

    韩非挑着一盏素纱灯笼,身影在紫兰轩门前的石阶上拖出长长一道,随即没入新郑深秋的街巷。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像一粒即将被夜色吞没的萤火。

    三楼兰室的窗,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

    紫女凭窗而立,目光追随着那点微光转过街角,直至彻底消失。夜风拂起她鬓边一丝碎发,也带来了楼下渐散的酒气与隐约的琴音——那是另一间雅阁里,尚有客人未散。

    “他每次这样独自回去,你都看着。”

    卫庄的声音从室内阴影里传来。他已从窗边移到了案前,鲨齿剑依旧横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拂过剑鞘上的一道旧痕。

    紫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合上窗,将寒意与夜色隔在外头。她转身,走到案边,执起温在暖炉上的小壶,为卫庄面前空了的杯盏注水。

    水流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看习惯了。”紫女的声音很淡,“就像看一盏灯,明知它终会熄,却还是希望它亮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卫庄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执壶的手上。那手稳若磐石,水流如线,分毫不差地注入杯中,水面平静无波。

    “你从未问过我,为何要帮他。”卫庄忽然道。

    紫女放下壶,自己也端起一杯温水,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她抬眸,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纵横家的传人,鬼谷的弟子,选中一位韩国公子……需要理由吗?或者说,理由本身,不也是局的一部分?”

    卫庄沉默了片刻。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像是敲在厚重的夜幕上。

    “他说中了。”卫庄的声音低沉下去,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清晰,“他说我看韩国,如同一个远行的游子看故里的旧宅——既恨它梁柱腐朽、风雨飘摇,又忍不住想回去,看看哪面墙还没倒,哪片瓦还能遮雨。”

    他顿了顿,指尖在剑鞘上那道痕上停住:“很可笑,是吧?纵横家应以天下为棋盘,诸侯为棋子。情绪是多余的,更何况是……这种无用的故土之情。”

    紫女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它就在那里。”卫庄的目光投向窗外,却不是韩非离开的方向,而是更南边,新郑旧城区那片模糊的、沉在夜色里的轮廓,“我在这座城里……有过一个开始。虽然那个开始,和大多数开始一样,没什么好结果。”

    他没有细说那个“开始”是什么。紫女也没有问。

    有些心事,像深埋地底的根,自己知道盘错的方向就够了,不必非要挖出来见光。

    “所以你想看看,”紫女接过话,声音温和,“韩非,这个很可能在雄心壮志中撞得头破血流的失败者,他究竟会撞上哪面墙?会流多少血?会……让这座旧宅,震下多少灰尘?”

    卫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极淡的笑。

    “我想看看,他是哪一种。”他重复了那日在山巅对韩非说过的话,语气却复杂得多,“是撞碎墙的蠢货,还是在墙上开出裂缝的……疯子。”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紫女低头抿了一口温水,忽然道:“说到疯子……今日那位‘手杖十一’,倒是让我想起一个本该死了很久的人。”

    卫庄目光一凝:“谁?”

    “一个名字。”紫女放下杯盏,指尖在案上虚虚划了几下,却没有真的写出字,“一个与火雨玛瑙、百越、还有那位左司马大人……牵扯很深的名字。不过,”她抬起眼,看向卫庄,“眼下还不是时候。有些秘密,埋得太久,挖出来需要的不是力气,是时机。”

    卫庄没有追问。他懂她的意思。情报如同刀剑,出鞘需见血,不见血,则易伤己。

    紫女似乎想起什么,又执壶为自己添了点水。这一次,水流注入时,那平稳的水线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在杯心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的动作顿了顿。

    卫庄看在眼里。

    紫女若无其事地放下壶,端起杯子,送到唇边。在即将饮下前,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说起来,那位左司马刘大人,近来闹得越发不像话了。今日若非我及时下去,怕是真会冲到弄玉房里。”

    她说着,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捻起了案上一枚作为装饰的、晒干的兰花花瓣。

    “……上次他来,一言不合,便将滚烫的茶盏掷过来。”她语速平稳,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像是在抱怨一个不懂事的顽童,“亏得我躲得快,只溅湿了裙摆。那杯子,倒是砸在柱子上,碎得彻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声极轻微的、近乎脆响的迸裂声。

    那枚干燥脆弱的花瓣,在她指尖被碾成了细碎的粉末,簌簌落回案面。她捻动的手指停在半空,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紫女垂下眼,看着指腹上沾染的些许花屑,轻轻吹了口气,将它们拂去。然后,她继续将杯中水饮尽,动作优雅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失控从未发生。

    卫庄的目光,从她恢复平静的指尖,移到她无波的眼眸。

    他什么也没说。

    有些杀意,不必宣之于口。有些屈辱,咽下去,比吐出来需要更大的力气。尤其是当你开的是一家店,面对的是“客人”时——哪怕那客人是条疯狗。

    就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即将蔓延开时——

    卫庄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倏地转向窗外!

    几乎同时,他身形已如鬼魅般移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目光如刀,刺向楼下韩非消失的那条街巷深处。

    紫女立刻放下杯子,无声地靠近。

    “有人跟着他。”卫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确认,“两个。脚步很轻,用的不是军中追踪步法,更像是江湖上的路子……是夜幕圈养的狗。”

    紫女的心微微一沉。姬无夜果然从未放松对韩非的监视和打压。

    “需要我去……”她话未说完。

    卫庄的目光却猛地转向紫兰轩对面的街角——那里是两栋宅邸间的狭窄阴影,平日堆着些杂物。

    一道佝偻、蓬头垢面的身影,如同受惊的老鼠,在阴影边缘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那消失的时机和角度,却透着一股绝非普通流浪老汉该有的警惕与利落。

    卫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但此刻已无暇细究。

    “你留下。”卫庄当机立断,手已按上鲨齿剑柄,“韩非不能出事。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姬无夜这次派来的,是什么货色。也需要确保那个总在危险边缘行走的九公子,能平安回到他的府邸。

    紫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小心。”

    卫庄最后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关好门窗”,便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黑影,从窗口轻盈掠出,几个起落,便融入连绵的屋脊之间,朝着韩非和跟踪者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窗户被轻轻关上,落栓。

    紫女独自站在突然显得空旷许多的兰室内,方才对话的余温似乎迅速被抽离。她走回案边,看着卫庄那杯未动的水,又看了看自己杯中残留的水渍。

    寂静重新笼罩。

    但这寂静与先前不同,它绷紧着,仿佛能听到远处街巷里并不存在的、危险的脚步声。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这种等待的不安。

    紫女转身,准备下楼去后厨看看明日的食材清单,或者去账房核对今日的流水——总之,需要一些琐碎的、能占据思绪的事情。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及门扉时——

    “啊——!!!”

    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然从楼下某处爆发,瞬间刺破了紫兰轩表面的宁静!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地狱之景。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混杂着瓷器碎裂的噼啪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

    紫女的手僵在门上,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楼前营业的区域。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后院!是侍女们居住的偏厢,或是……通往库房的廊道?

    没有第二声尖叫。死寂以更快的速度反扑回来,浓重得令人窒息。但那空气里,似乎已经隐隐约约,飘来了一丝极淡的、却绝对无法错认的——

    血腥味。

    紫女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所有柔和的线条被坚冰取代。她猛地拉开房门,没有呼喊,没有慌乱,身影如一道紫色的轻烟,朝着声音来源处疾掠而去。

    暖炉里的炭火,兀自哔剥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即将揭开的真相,彻底吞没。

    兰室内,只余两杯渐渐凉透的清水,映着摇晃的烛火,仿佛两只骤然睁大的、惊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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