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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盗路

    我猛地睁开眼,额头撞在门框上。

    苏晚一把扶住我的后颈:“看见什么?”

    我盯着门内越来越近的黑脚印。

    “有人在这里写过我爷爷的名字。”

    她的手指收紧。

    “谁?”

    “笔吏。”

    “确定?”

    “笔画是你们的。”

    门缝里的赵大伟忽然咳嗽起来。

    这次是真咳。

    短促,沙哑,咳到最后带着肺部撕裂的杂音。

    “砚哥……别进……”

    我胸口像被一只死去多年的手掌隔着衣服握住,心脏重重一撞。

    门后的黑脚印停了。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睁开。

    眼白被墨染透,瞳孔却是大伟的。

    它隔着门缝看着我,嘴角一点点咧开。

    “砚哥,救我。”

    我把断针塞进裤兜,五指扣住门把手。

    苏晚的声音压在耳边。

    “陈砚,别开。”

    门把手冰得刺骨。

    门内,大伟的呼吸越来越弱。

    而蚀纹在我腕骨下,一寸一寸,朝着那只眼睛爬去。

    “别硬冲!”苏晚一把扯住我的背包肩带。

    我压低声音喘着气:“那声音是大伟的!他再折腾下去,非死在里面不可!”

    “死不了。你进去就不好说了。”苏晚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钱,压在舌头底下,“屋里的空气有毒。憋住,用鼻子小口吸。”

    我点了点头。

    跨过门槛前,我蹲下去,把掌心贴在门边的泥地上。泥是凉的,门缝下面透出的风更凉,带着腥甜味,沾在皮肤上迟迟不散。我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里面有两种喘息。

    一种粗重,像溺水的人在呛水;另一种很轻,纸页在黑暗里翻动,一页接一页。

    “里面有两个人。”

    “什么?”

    “不。”我摇了摇头,“是两个东西。一个是大伟,另一个在看着他。”

    苏晚松开我的肩带,率先跨过那道白色的香灰线。

    我跟进去。

    屋里的水泥地裂开了几道缝,缝里长出灰白色的菌丝。菌丝贴着墙角往上爬,垂在梁上。墙上糊着十几张泛黄的老报纸,标题全是“三峡库区移民工程纪实”。照片里那些移民的脸被黑墨涂成一片,墨水重的地方连报纸都泡穿了,露出后面的红砖。

    砖缝里有白色的东西在爬。

    “分头找。”苏晚指向左边,“我去后厅看墓道口。你留在前厅,搜柜子。”

    我嗯了一声,从腰间拔出电筒,往右边的里间走。

    里间不大,摆着一张烂木板床和一口掉漆的樟木箱。生浆糊的味道堵在鼻腔里,甜得发腻。我把电筒咬在嘴里,双手去掀箱盖。

    啪答。

    声音不是箱子发出的。

    我的脚步声变成了两个。

    后面那道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的位置和我一模一样。我走一步,它响一声。我停下,它也停。

    我没回头。

    手指摸进裤袋,碰到那枚乾隆通宝。铜钱边缘被血浸得发黑。我把它弹向身后。

    叮。

    身后的脚步停了一下。

    铜钱被什么东西踢动,滚向门外。它没有朝我这边滚,像有人用脚尖把它送了出去。

    我笑了一声。

    “它在引我走。”

    声音被屋里的雾气吃掉了。

    铜钱停在后墙边,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反扣在泥地上,边缘朝上,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我没跟过去。

    回到木板床旁,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床板上。霉味从缝里钻出来。床板下面有风,低低地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黑暗里翻身。

    我退开两步,掏出《凶宅簿》,把封面对准床下的阴影。空白处有墨迹浮起,慢慢凝成一个字:骨。

    床板下面埋着东西。

    我没有立刻掀床板,转身走到后墙边。那枚铜钱还在原处,暗红色的锈迹被泥水浸得发胀。墙面有一道裂缝,热风从里面透出来,夹着硝味。

    我把耳朵贴上去。

    墙后传来水流声,还有石头摩擦的闷响。声音隔得很远,像从地下传来。

    我退后,抬起《凶宅簿》对准裂缝。封面的空白处又浮出墨迹。这次是一幅简笔画: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手腕上,画着蚀纹。

    “不是墓。”我说,“是井。井里有东西。”

    书在掌心震了一下。

    我回到木板床边,掀开床板。腐木一碰就碎,碎屑簌簌落下。床底没有井,只有一本落满灰的硬皮笔记本。

    我没有直接拿。

    从口袋里掏出香灰,绕着笔记本撒了一圈。香灰落地后聚在一起,围成一道细环。

    床板下面的风停了。

    我蹲下去,吹开封面上的灰。那是守陵人马德忠的日记。第一页的字迹潦草,墨里浸着水渍。翻到最后,字迹已经歪得认不出来,像有人用断铅笔硬戳出来的:“祖坟被刨了,我没脸见先人。我把他们的骨头收在水缸里,埋在屋后。可他们不高兴。晚上我听见刨土声,他们在自己往外爬……”

    最后一个字写到一半,断了。

    纸页边缘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指甲扣穿了三层纸,缝里还卡着干血。

    我把自己的手按在抓痕旁边。

    大小对不上。

    抓痕的指节只有我的三分之二长,像孩子的手。也可能是一个被缩小的人。

    “不是马德忠抓的。”

    “什么?”苏晚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我举起日记本:“这五道抓痕不是马德忠留下的,是孩子的。”

    苏晚从前厅走过来,手里握着那半截罗盘指针。昏暗的光落在她脸上,皮肤泛着青白。

    “你怎么知道?”

    “手印比对。”我把五指张开,放在抓痕旁边,“指节长度不对,力度也不对。马德忠是老人,骨节粗,抓痕不会这么齐。”

    我盯着那五道痕迹。

    “它们像是在写字。”

    苏晚蹲下去,看了很久。

    “是引路童。”她的声音低了,“怨煞溢出来后,盗路鬼被煞气污染。它不直接杀人,只把活人的魂引进来,让怨煞吃掉。孩子的手,是引路童留下的。它在替怨煞选人。”

    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我回头看去。

    后墙的裂缝不知何时变宽了。里面透出一点绿光,像水底的磷火。光里有一只很小的手,正从缝隙里往外伸。

    指尖夹着一根褪色的红头绳。

    “陈砚!”苏晚突然喝道,“别顺着裂缝看!那是盗路鬼在带路!再走两步,你就跳进江里了!”

    我低头看向脚下。

    右脚已经踩在裂缝边缘。裂缝下面是空的,黑得看不见底。再往前半步,脚就会踩空。

    我赶紧收腿,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木板床,烂床板咔哒一声,碎了一角。

    苏晚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压得骨头生疼。

    “这盗路鬼是什么路数?”我摸了摸脖子,后颈的汗还没落下去。

    “它原本不是恶祟。”苏晚把半截指针塞回裤兜,“小屋的主人叫马德忠,当年留下来守祖坟。开发商为了征地,趁夜带施工队铲了岛上的古墓。那几天,施工队的人走夜路总迷路,第二天全在坟堆里醒来。是盗路鬼在作怪。”

    “它想把外人带离古墓,怕古墓再遭祸害?”

    “古墓被铲之后,里面的怨煞全溢出来了。”苏晚的声音粗了些,“盗路鬼被煞气染了。带路成了要命的事。它带得越远,煞气越重。”

    我看着后墙的裂缝。

    “所以它把我往外引,是不想让我进去。”

    苏晚看了我一眼。

    “你比我想象的麻烦。”

    “你说过一次了。”

    “这次是真的。”

    我蹲下来,把《凶宅簿》按在裂缝旁的水泥地上。封面的空白处又有墨迹浮起,画出江心岛的轮廓。岛心的红点旁多了一条细线,通向裂缝深处。

    “不是墓。”我盯着那条线,“是通道。从古墓通到江心。”

    苏晚没说话。她掏出断裂的罗盘指针,在裂缝边缘敲了一下。

    叮。

    声音从裂缝下面传来,隔着水,隔着泥,闷得发远。

    “大伟在下面。”

    “你怎么知道?”

    我抬起左手。蚀纹正在皮肤下跳动,金边一明一暗。

    “它在叫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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