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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讲台上的座位表

    南城一中是一所有六十多年历史的公立中学。校门口有两排梧桐树,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暑假期间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只有几个返校补课的体育生在做准备活动,篮球砸在地上的回声在空旷的教学楼之间弹来弹去。

    林砚站在校门口,看着门卫室玻璃窗上贴着的"外来人员请登记"。

    他想到了陈旺——那个在仓库窗外卸螺丝的人。那个旧工业区的世界又脏又乱,是陈旺的隐身能发挥最大优势的地方。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的战场不是仓库和夜市,是一所有梧桐树的中学。他的猎物不是电子配件,是深夜独行的年轻女性。这两种战场之间的距离,让林砚的后背有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市优秀教师,"方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睡了四个半小时,比秦烈规定的多了半个小时。没人忍心叫他。"许仲源,一中语文组。去年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公开课评比连续三年拿一等奖。同事评价——我念一下原话——'许老师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从来没见他发过火。'"

    "学生评价呢?"

    "在查。毕业生的社交账号、学校贴吧、各种匿名平台——"

    "特别关注有没有人说过他不正常。哪怕是开玩笑。"

    "明白。"

    秦烈已经在门卫室签了字。他们此行的身份不是异人管理局,而是市教育局教研室的老师,来做暑假培训场地的提前考察。秦烈的证件是顾衍给的,公函上盖着教育局的章——真章,顾衍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搞到的。他上次说"对外的掩护要学会好好用"的时候,林砚以为他在说理论课。现在看来是在准备这个。

    教学楼四楼,高一语文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侧。暑假里办公室空着,但教师的个人工位都有名牌。许仲源的桌子在靠窗的位置——采光最好,不是按资历排的,是同事们觉得他备课最辛苦,主动把好位置让给了他。

    桌上很整齐。一摞作文本码得方方正正,旁边是一支红笔和一支黑笔,笔帽都盖好了。桌角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薄荷味的,教师职业病。最里面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围着他,所有人都在笑,许仲源站在中间,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笑得温和而克制,看起来像一个很会照顾人的班主任。

    一个同事愿意把最好的工位让给他、学生愿意围着他拍照的人。

    杀了七个。

    "我要看他的教室。"林砚说。

    高一三班和四班的语文课都在四楼西侧。教室门没锁——暑假期间学校在翻修电路,所有教室都开着。林砚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挥发性有机物的味道扑鼻而来——新刷的油漆和新换的地板。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黑板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教室里还保留着期末考试前的布置——墙上贴着学生的优秀作文,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祝同学们考试顺利",落款是"许老师",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是用红色和黄色两种粉笔画的,配色很认真,不是随手涂的那种。一个对自己的板书笑脸都很用心的人。

    林砚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多张课桌。这些桌子在两个月前还坐着学生,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很喜欢许老师,可能把他写进了"对我影响最大的人"的作文里。他们不会知道这个人在深夜的河边做了什么。

    他在讲台上闭上眼睛。

    许仲源站过这里。每天两次:上午第三节课和下午第二节课。他的手指在这张讲桌上放过,他的粉笔字铺满了这面黑板。他批作文的时候会皱眉,会叹气,会在学生的错别字旁边打一个小圈而不是一个叉——同事说他从来不让学生难堪。所有的一切——他的职业感,他的教学热情,他的温和面容——全部是真的。

    而他在深夜河边的那些事,也是真的。

    这两种真——林砚站在讲台上,努力把它们放进同一个人的轮廓里。做不到。不是因为他不够理解人性,是因为这两种真之间不存在任何"合理的过渡"。一个"脾气最好"的人不是一步步堕落成连环杀手的。他不需要堕落。他本来就有两个自己,平时的那个在学校里对所有人都好,深夜的那个在河边做那个好人所不能做的事。

    "林砚。"秦烈站在教室后门,没有走进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黑板上那个笑脸下面是他的字。你摸摸看。"

    林砚把手掌贴在了"祝同学们考试顺利"那行字上。粉笔灰已经干透了,手指按上去只有黑板的冰凉触感。但——那层底下有东西。不是粉笔灰,不是油漆味,是一个人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遗留在笔触里的能量残余。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着他的学生要好好考试——这是真的。但在那个念头的底下还有一层更隐秘的东西,在说:我的世界不止有考试那么简单。你们和考生说再见,我和猎物说再见。我在这间教室里可以是另一个人。

    林砚猛地把手收了回来。

    这次的频率不一样。在法医室,他感受到的是作案者在受害者身上的残余。在这里,他感受到的是这个人离开校园后在河边变身的那个自我——不是分裂,而是高度统一的。学校的他做老师,河边的他做猎杀者。两个身份之间没有冲突。不是因为他压抑着另一边——是因为两边他都喜欢。他喜欢当老师,也喜欢杀人。这两种满足感对他来说就像早餐喝豆浆还是喝牛奶——是口味的不同,而不是善与恶的冲突。

    "我找到他的频率了。"林砚的声音很低,稳得不太像他自己。

    "是什么样的?"秦烈还在门口。

    "干净的。比陈旺的干净得多。陈旺的残余里全是紧张和内疚。这个人——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做完那些事之后不会洗手。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需要洗。"

    秦烈沉默了几秒。

    "我去查他的档案。"然后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教室里只剩下林砚一个人。站在讲台上,面对着空桌椅。黑板上那个笑脸还在——黄色和红色交叉着,雀跃的、天真的、对学生充满期待的。那个笑脸也全都是真的——不是伪装。他能感觉到。而这种"全都是真的"的感觉,让他胃里翻了起来。

    他走到第一排正中间那张课桌前——是那个坐姿最端正、最认真听讲的学生坐的位置。然后他看到了一本被遗落在抽屉里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学生用稚嫩的钢笔字工工整整地写着:"许老师语录: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分数,是你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心安不心安。"

    心安。不。心。安。

    林砚的手指在笔记本页面上停住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七位受害者和这个教室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四楼教室到河边有多远?物理距离大概是三公里。但在别的意义上——这个人白天站在这里说"做人要心安",深夜蹲在河边把手指伸进一个女孩的胸腔。这两件事之间的"距离",对他来说,可能是零。因为他的心安不是建立在"不能害人"之上的,是建立在"我想做的都能做"之上的。这种心安不是道德的自洽,是道德的无感。

    然后他捂住了嘴。三步迈出后门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有那么一个瞬间——极其短暂的、微妙的——他理解了那个人的心安。不是认同。不是向往。是「解析」能力让他看到了:那个人内心世界里的结构是如此完整、如此井井有条,像一个装修精美的房子,没有墙缝,没有漏水,没有任何不安的角落。在那样的房子里,做什么都是心安理得的。

    理解了这一点,被那种不安感反噬的,是他的身体。

    林砚趴在洗手间的水池前,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许仲源的行为而吐,而是因为自己在某个瞬间——即使只是出于解析触发的被动认知——理解了那个人为什么心安理得。这种理解本身让他害怕。

    秦烈找到他的时候,林砚正靠在走廊墙上,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把温知意给的那片高浓度镇定药含在舌下。温知意说得对——如果太暗了,普通剂量不够。

    "结束了?"秦烈问。

    "差不多了。"

    "嗯。"秦烈在他旁边靠了下来。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说"你做得不错"。只是直接坐在地上——走廊的地上——和这个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靠着同一面墙。

    苏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他们两个坐在男生洗手间门口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问。然后决定不问了。她只是去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林砚脚边。

    林砚拿起水瓶。瓶子是冰的。他把瓶子贴在手腕上——那种冷让他回到了现实。

    "他每节课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位置,"林砚说,声音还很虚,"那是最好的听课位置。那个学生最喜欢他。笔记本上专门记了他的语录,每一页都有,像在记圣旨。他不是忽悠学生——他是真心在当一个好老师。他真的,真心的。这就是最让我——"

    他没有说下去。

    苏晚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刚才感知到的东西,跟上一次你感知到的陈旺的频率——有什么不一样?"

    "陈旺有能力但不敢用。每次用都害怕。他的频率像——偷了东西的孩子,边跑边回头。这个人的频率像——在自家客厅里散步。"林砚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腕上,"没有跑的必要。他从来没觉得有人在追他。"

    苏晚站起来。火柴熄了,烟圈消散在雨前的闷热空气里。

    "那就让他知道,"她说,"有人在追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方旭急促的脚步声。他绕过了拐角,手里举着平板,脸色比刚才的林砚好不到哪里去。

    "匹配到了。南城一中——许仲源,现年三十五岁,在这所学校教了八年。他在一九九八年——"

    "落星谷附近。"林砚替他说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一个案子里的陈旺,也是在那里被辐射的。"林砚扶着墙壁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在谷里做什么的?"

    方旭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他的户籍在老河口镇——就在落星谷邻镇。天陨事件那年他十三岁,读初中。他的家庭住址就在辐射半径以内——他们家离陨石坑只有四公里的直线距离。"

    秦烈不知什么时候也回到了走廊里。他靠在对面墙上,看着林砚。

    "你想说什么?"

    "每一次都不止是在查案子。每一次都在把我和那件事——和落星谷、和我父母——拉得更近。"林砚擦了擦嘴角,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

    "许仲源现在在哪?"林砚直起身子,看着方旭。

    "暑期最后一次集中培训,明天下午两点教研楼报告厅——所有高一语文老师都要参加。他也会来。"

    "那就是明天。"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的状态明天恢复得了吗?"

    "不知道。"

    "不是一个很好的回答。"

    "但很诚实。"林砚说。苏晚没有再说话。

    秦烈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上转了一圈。

    "方旭,回局里查许仲源的全部档案——出生记录、学籍、教师资格证、医疗记录。三到五年级的作文本都要——如果还查得到的话。苏晚,去许仲源的住处附近踩点——不要靠近,不要让他有任何察觉。这个人的精神构造和普通人不一样,万一惊到他,他可能会做出任何事情。"

    "收到。"

    "林砚——"

    林砚抬起头。

    "回去。吃东西。睡觉。明天你需要在最好的状态面对这个案子——因为只有你的感知能把他的能力运作方式看得足够清楚。给其他人指出突破口。"

    "收到。"林砚说。

    这是第一次,秦烈给他的任务不是"跟在我后面"也不是"保护好自己"——而是"给其他人指出突破口"。

    下课铃响了。是体育生的训练时间结束了。脚步声从操场方向往这边过来,一群晒得黝黑的男生穿着背心短裤从梧桐树下跑过,汗水和笑声混在一起,从教学楼的窗户下面卷过去。没有人知道四楼有一间教室的黑板上画着一个笑脸,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画笑脸的人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林砚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玻璃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黑板上那个笑脸还在,和它底下被他摸过的、残留着那层温热满足感的粉笔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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