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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冤家路窄

    "赢了……"

    "活下来了……"

    谷地里,到处是哭声和笑声。

    铁剑门的弟子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玄月宗的人在清点伤号。丹宗的灰袍青年蹲在地上,一炉一炉地炼丹,手都在抖,可药香没断过。

    只有谷地中央那七个人,没有动。

    苏清寒在给诸葛星包扎手指——十根手指,全磨破了。唐小夭抱着空炮管,蹲在地上,不吭声。夜影靠着石壁,闭着眼,影子贴在地面上,一颤一颤的。

    都累了。

    可谁都没有坐下。

    他们站了很久,才慢慢地,把各自的家伙收起来。

    "老大,你在看啥?"岩碎凑过来。

    "东边。"陆尘说。

    "东边咋了?"

    "云没散。"陆尘说,"兽潮退了,可云没散。"

    岩碎挠了挠头,看不懂。

    陆尘没有解释。

    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妖兽王死了,邪气缩回东边了,可东边那片云底下,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一仗,赢得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在等着他们赢。

    陆尘没有参与庆祝。

    他走到妖兽王尸体边,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尸体上的黑气——已经散干净了,散得很彻底,像从来不存在。

    干净得,有点反常。

    "邪气怕我的血。"陆尘心里说,"可邪气缩回东边了,不是散了。"

    他站在妖兽王的尸体边,看着东边的黑云——云还在,压得比刚才更低。

    "夜影。"他低声说,"东边,有人来吗?"

    "……"夜影的影子动了动,"有人。一个人。从东边过来的。"

    "一个人?"

    "嗯。走得很慢。可妖兽都绕着他走。"

    陆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道印的感知里,扫了一遍——那个人的气息,像一口深潭,探不到底。

    不是筑基中期。

    不是筑基后期。

    是筑基大圆满。

    "秘境里,还有这种人物?"他心里一沉,"各宗的天骄,我都看过了。没有这一号。"

    除非——是长老。

    妖兽都绕着走——要么是妖兽不敢惹他,要么是……他身上有让妖兽害怕的东西。

    他抬头,往东边看去。

    一道身影,从山脊线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灰袍,清瘦,背负长剑。

    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那是……"陆尘眯起眼,"青云宗的……"

    他认出来了。

    青云宗,剑道一脉长老——玄剑。

    陆尘见过他。

    宗门大比的时候,他坐在长老席上,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一个表情没有。可楚绝每一次出剑,他的目光都会跟着动。

    "剑道一脉……"陆尘在心里把线索串起来,"楚绝的师尊。也是——沧海的师尊。"

    他想起李沧海在剑崖说过的话:

    "我师尊。他废了我九段剑骨,说'剑心不净,留着也是祸害'。"

    "剑心不净。"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陆尘心里。

    什么样的师尊,会把自己徒弟的剑骨,一寸一寸按碎,还说他是"祸害"?

    "玄剑长老?"郑魁也认出来了,"青云宗的长老?他怎么在这儿?"

    "玄剑长老进秘境的时候,不是跟着队伍吗?"有人小声说,"进秘境第一天,就没人见过他了……"

    "嘘,小声点!那可是长老!"

    各宗弟子纷纷行礼。

    玄剑长老走过人群,像走过一片空地。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人群自动分开——不是让路,是本能地往后退。筑基大圆满的气息,不用刻意释放,光是站在那里,就够压人了。

    "他……他什么时候进的秘境?"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

    "青云宗的长老,怎么一个人在东边?"

    他走到妖兽王尸体边,停下,看了一眼——剑伤,在右肋下三寸,一剑贯穿。

    "好剑。"他说,也不知道在跟谁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七个人,最后,落在陆尘身上。

    "你,就是那个五行杂灵根?"

    陆尘感觉到,身后六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是队友在看他。

    "弟子陆尘。"陆尘说。

    "嗯。"玄剑长老点了点头,没再多看,"指挥得不错。"

    这话听着像夸奖。

    可陆尘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这个老人,在试探他。

    "长老过奖。"陆尘说,"弟子只是人多,沾了队友的光。"

    "人多……"玄剑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有时候,人多,是好事。"

    玄剑长老走过人群,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谷地,落在一个地方。

    陆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李沧海。

    李沧海站在妖兽王的尸体边,正用布,擦剑。

    剑身上,还沾着妖兽王的黑血。

    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要把剑身上每一滴血,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擦得很慢。

    可他的手,在抖。

    陆尘的心,猛地一沉。

    他从来没见过李沧海的手抖——渡劫的时候没有,面对妖兽王的时候没有。

    "沧海。"陆尘走过去,低声喊。

    "……"李沧海没有抬头。

    "你认识他?"

    "……"

    李沧海擦剑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他没有看陆尘。

    他看的是那个走过来的灰袍老人。

    "嗯。"他说,"认识。"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稳得像一把刀,压着一座山。

    "……他是谁?"陆尘问。

    李沧海沉默了很久。

    "我师尊。"他说。

    陆尘愣住了。

    他早该想到的。

    李沧海说过的——那双眼睛,他做梦都忘不掉。

    他下意识,想挡到李沧海身前。

    "老大。"李沧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

    "……"

    "这是我的事。"李沧海说,"你们,别插手。"

    陆尘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李沧海的背影——那背影站得笔直,像一柄剑,插在谷地里。

    "好。"他说,"不插手。"

    "……谢谢。"

    两个字,从李沧海嘴里说出来,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玄剑长老走到谷地中央,站定。

    他背着剑,两手拢在袖子里,像一个来巡查的老先生。

    可陆尘的道印告诉他——这个老人,袖子里拢着的,不是手。

    是剑。

    他的手指,一直在袖子里,捏着剑诀。

    他看了一眼妖兽王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周围——最后,目光,落在李沧海身上。

    "沧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几年不见,你倒是……出息了。"

    "……"

    "我听说,你们斩了头妖兽王?"玄剑长老的目光,扫过七个人,"筑基后期?"

    没有人回答。

    "是七个人一起斩的。"岩碎闷声开口,"俺们七个,一起。"

    "一起?"玄剑长老的目光,在七个人身上,慢慢扫过,"有意思。"

    "好。"玄剑长老说,"好得很。"

    他忽然笑了。

    那笑,让陆尘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当年为师废你剑骨,是想让你明白——剑道一途,你走不通。"玄剑长老说,"看来,是为师看走了眼。"

    "……"

    "不过也好。"玄剑长老说,"你能站起来,说明为师当年留的那点余地,是对的。"

    "……"

    李沧海没有说话。

    可陆尘看见,他握着古剑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

    "余地?"唐小夭没忍住,小声嘀咕,"把人的骨头按碎了,叫留余地?"

    "小夭!"苏清寒拉了她一把。

    玄剑长老的目光,落在唐小夭身上。

    "小姑娘,剑道的事,你不懂。"他说,"碎骨,是磨剑。磨得碎,才磨得出锋来。"

    "那你自己怎么不磨?"唐小夭脱口而出。

    谷地,静了一瞬。

    玄剑长老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了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因为为师,已经是锋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

    "你手里的剑,换了一把?"玄剑长老的目光,落在古剑上,"好剑。哪来的?"

    "捡的。"李沧海说。

    "捡的?"玄剑长老点了点头,"好运气。"

    "嗯。"李沧海说,"运气。"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玄剑长老没有接话。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沧海。"他说,"你过来,让为师看看你的剑。"

    "……"

    "怎么?"玄剑长老挑了挑眉,"几年不见,连师尊的话,都不听了?"

    "您要看的,不是剑。"李沧海说。

    "那是什么?"

    "我的剑骨。"李沧海一字一句,"您想看看,它长好了没有。"

    谷地,又一次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剑,出了鞘。

    他说完,目光,缓缓下移——从李沧海的脸,移到他的胸口。

    停住了。

    "你……"玄剑长老的声音,忽然变了,"你的剑骨——"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长?!"

    谷地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七个人,同时感觉到了——玄剑长老身上的灵力,像烧开的水,一层一层地往外翻。

    不是杀意。

    是剑意。

    那剑意压下来,谷地四角的人,膝盖都软了。

    不是他们想跪——是那道剑意,沉甸甸地压下来,像整片天空,低了三尺。

    郑魁第一个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灰袍青年脸色发白,扶着石壁,才没有倒下去。

    "筑基大圆满……"他盯着玄剑长老的背影,声音发干,"青云宗,还有这种老怪物?"

    筑基大圆满的剑意,压在一群筑基初期的小辈头上。

    岩碎咬着牙,把盾往前递了递——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脚,已经站到了李沧海侧面。

    唐小夭的手,按在了炮管上。

    "都别动。"陆尘的声音压得极低,"没我的令,谁都不许动。"

    玄剑长老看着李沧海的胸口——那里,隔着衣料,隐约能看见一点金光,在骨缝里,缓缓流动。

    那是剑意。

    他亲手按碎的九段剑骨,正在一寸一寸地,重新长起来。

    金光流到哪里,骨头就长到哪里。

    玄剑长老盯着那道金光,看了很久,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可陆尘看见,他袖子里捏着剑诀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陆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见过这道金光。剑谷里,李沧海闭关三天,剑意凝成一线的时候,他见过。那是古剑认主之后,留在他骨缝里的东西。

    "谁给他接的骨?"玄剑长老的目光,霍地转向陆尘。

    "你?"

    "小畜生。"玄剑长老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命还挺硬。"

    陆尘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恨。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老人,今天,不是来叙旧的。

    他只知道,这个老人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从"看走眼"的戏谑,变成"要补上"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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