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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地宫围猎

    后山没有路。

    所谓的路,不过是野兽和采药人踩出来的、若隐若现的痕迹,很快就被疯长的灌木和苔藓吞没。袁茂峰每走一步,都要用那根临时削来的枯树枝拨开带刺的荆棘,划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汁液混合着腐败的酸味。

    他身上的棉袄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泥和自己的汗水浸透,硬得像一块铁皮,每一次摆动胳膊,背部的伤口都被摩擦得钻心疼。但他不敢停。那个从岩缝里退去的怪物,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他清楚,那东西只是在等待,等待他力竭,等待他体内的“魔芽”彻底绽放。

    锁骨下的胎记不再仅仅是灼热,它开始痒。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产卵、爬行。他几次忍不住想伸手去抓,指甲划过那布满鳞片状褶皱的皮肤,带下一片片带血的皮屑。每一次抓挠,胎记都会微微搏动,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同时传递回一种诡异的、近乎愉悦的反馈——它在享受这种破坏。

    “净瓶泉……净瓶泉……”

    他像个念咒的疯子,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这是奶奶册子里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他此刻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册子上说,泉眼在“绝壁”,有“灵蛇”守护。

    绝壁不难找。走出乱石岗,眼前便是一座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山峰,崖壁如刀削般直立,直插进灰蒙蒙的云层里。山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寸草不生,只有几株枯死的老松像垂死的鬼爪,从石缝里伸出来。

    灵蛇呢?

    袁茂峰绕着山脚走,目光在嶙峋的怪石间搜寻。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死寂,一种连鸟兽都不愿靠近的绝对死寂。这种死寂比怪物的嘶吼更让人心慌,因为它预示着某种庞大而古老的存在,早已将这片区域纳入了自己的领地。

    他走到了一处塌陷的洞口前。

    那不是天然的山洞,而像是一座人为开凿,却被巨石封堵的建筑入口。封石早已坍塌了一半,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里没有山风的呼啸,反而透出一股阴冷、湿润的气息,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淡淡的硫磺味。

    这味道,和祠堂废墟里那块搏动的软骨眼珠散发的气味一模一样。

    袁茂峰的心脏猛地收缩。他握紧了手中的枯树枝,那根树枝早已被他捏得温热。他犹豫了。直觉告诉他,洞里藏着危险,藏着绝望。但另一种声音,来自体内那个“魔芽”的诱惑,却在低语:进去……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胎记猛地一阵刺痛,打断了他的犹豫。他低头看去,只见胎记中央竟然渗出了一滴暗绿色的脓液,正顺着皮肤往下淌。那脓液所过之处,皮肤立刻变得红肿、溃烂。

    必须马上净化。

    袁茂峰咬了咬牙,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洞内比外面想象中要宽敞,空气凝滞,沉闷得让人窒息。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勉强能分辨出脚下的路——那是一条人工修砌的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石阶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黏糊糊的苔藓,摸上去冰凉滑腻,像触摸到了某种巨兽的内脏。

    他往下走。

    一级,两级,十级……

    光线迅速暗淡下去,最后彻底消失。黑暗变成了实质性的存在,压迫着眼球,堵塞着耳道。他只能伸出另一只手,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下探。墙壁上的苔藓似乎是有生命的,随着他的触摸,发出极其细微的“咕叽”声,仿佛被踩到了内脏。

    “沙……沙……”

    声音又出现了。

    不是身后的脚步声,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石壁内部,甚至来自他脚下。那是某种鳞片摩擦石头的声音,细密、规律,像无数条蛇在同时游动。

    袁茂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声音停了。

    当他再次迈步,声音又起。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那东西在玩弄他,消耗他的神经。袁茂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慢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他分辨出,声音的主要来源,是前方。

    他继续往下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直到脚下踩到了平地,直到空气中那股硫磺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那是他在岩缝里找到的,袁伯遗物中的一件。他小心翼翼地吹亮了它。

    豆大的火光在绝对的黑暗中跳动,勉强照亮了周围几尺的范围。

    这是一座地宫。

    一座远比祠堂地宫要古老、阴森得多的地宫。

    火光映照下,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浮雕。不是经文,也不是图腾,而是无数扭曲的人体,他们被剥皮、抽筋、剜眼,痛苦地哀嚎着。而在这些人之上,是一个巨大的、三眼怪物的形象,它张开巨口,正在吞噬这些人的灵魂。

    地宫的中央,不是祭坛,而是一汪水池。

    水池里的水不是清澈的,而是粘稠的、墨绿色,像是一池浓汤。水面平静无波,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味。而在水池的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顶端,盘踞着一条……蛇?

    不,那不是蛇。

    那东西有水桶粗细,长度无法估量,它的后半截身体隐没在墨绿色的水中,前半截则盘踞在石柱上。它的身上覆盖着暗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婴儿手掌大小,在火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开到脖颈的巨口,口中密密麻麻布满了倒钩状的牙齿。而在它的额头正中,竟然镶嵌着一颗……眼球。

    那是一颗暗红色的、还在搏动的眼球,与祠堂废墟里那块软骨眼珠如出一辙,只是体积更大,更加鲜活。

    灵蛇。

    这就是奶奶册子里提到的、守护净瓶泉的灵蛇。

    而那墨绿色的水池,恐怕就是所谓的“净瓶泉”了。只是这泉水,哪里有半点“净化”的意味,分明就是一池毒汁。

    袁茂峰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体内的“魔芽”在看到那颗眼球时,竟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兴奋感,仿佛游子见到了归乡的引路人。

    就在这时,灵蛇动了。

    它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它根本没有眼睛),但那张巨口缓缓张开,露出喉咙深处一团蠕动的、粉红色的肉团。一股气流从口中喷出,带着浓烈的腥臭味,吹熄了袁茂峰手中的火折子。

    黑暗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袁茂峰有了准备。他没有慌乱,而是迅速向后退去,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听到了灵蛇移动的声音——不是游动,而是滑行。那庞大的身躯摩擦着石柱和水池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它过来了。

    袁茂峰握紧了手中的枯树枝,那是他唯一的武器。虽然他知道,这根脆弱的树枝在灵蛇面前,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突然,一股大力撞在了他的小腿上。

    袁茂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感觉到一条冰冷、滑腻、充满力量的尾巴缠上了他的脚踝,正在收紧。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呃啊!”

    他闷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枯树枝狠狠刺向那团缠绕着自己的黑暗。

    “噗。”

    树枝刺中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不似兽类的嘶鸣。

    缠绕在脚踝上的力量松了一瞬。

    袁茂峰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但他低估了灵蛇的速度。黑暗中,一道腥风袭来,他只来得及侧过头,一只利爪(或者说是鳍肢)便重重地刮在了他的背上。

    “嘶啦!”

    本就撕裂的棉袄再次被撕开,连同下面的皮肉。这一下比袁伯的鞭子还要狠,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袁茂峰重重地摔在地上,摔进了那片墨绿色的池水边缘。

    冰凉的、粘稠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物,那股甜腻的腐臭味直冲鼻腔。更可怕的是,这液体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的是一种如同硫酸般的灼烧感。

    “啊——!”

    袁茂峰惨叫一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液体似乎有麻痹的作用,正在迅速抽走他的力气。

    灵蛇的巨口在黑暗中逼近,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几乎要将他熏晕。他能感觉到那倒钩状的牙齿距离自己的脸只有几寸,能感觉到那喉咙深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

    要死了吗?

    就这样,变成这怪物的一顿午餐?

    不。

    一股狠厉从绝望中滋生。袁茂峰猛地想起了什么。他还有骨笛。虽然它碎了,虽然它吹不响,但它还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了那把莹白的、布满裂纹的骨笛。

    就在骨笛离开衣襟,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一直盘踞在石柱上、对袁茂峰不屑一顾的灵蛇,突然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嘶鸣。它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扭动起来,搅得池水哗哗作响。那张巨口不再试图吞噬袁茂峰,而是猛地转向,死死地盯住了袁茂峰手中的骨笛——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骨笛上那道裂纹里渗出的、已经凝固的乳白色浆液。

    那浆液,是奶奶骨血的象征。

    对于这被恶念污染了千百年的灵蛇来说,那是至纯至阳之物,是它本能畏惧的克星。

    灵蛇似乎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矛盾之中。一方面,它对骨笛的恐惧刻在骨髓里;另一方面,它对袁茂峰体内“魔芽”的渴望,以及对骨笛上那点纯净气息的好奇,又在疯狂地撩拨着它的神经。

    它犹豫了。

    袁茂峰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强忍着浑身麻痹的痛苦,用颤抖的手,将骨笛尖端那凝固的浆液,狠狠地按在了自己锁骨下那块正在溃烂的胎记上。

    “滋——!”

    一声如同烧红烙铁烫在皮肉上的巨响。

    这一次,不再是幻觉。胎记接触浆液的地方,冒起了一股青烟。剧痛让袁茂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但这剧痛中,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清凉。那股一直盘踞在体内的燥热、瘙痒和恶念,仿佛被这浆液暂时压制了下去。

    灵蛇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似乎被激怒了。那点纯净的气息伤害了它守护的“魔芽”,这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它不再犹豫,巨口猛地张开,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吞噬,而是摧毁。它要连人带骨笛,一并咬碎。

    袁茂峰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撕裂并没有到来。

    他听到了一声更加尖锐、更加凄厉的嘶鸣,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重物落水声。

    袁茂峰艰难地睁开眼睛。

    只见那灵蛇并没有扑向他,而是整个身体猛地向后缩去,盘踞在石柱上,瑟瑟发抖。它的巨口不断开合,滴下粘稠的涎水,但那双不存在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地宫入口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瘦削、佝偻的人影,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黑暗与微弱天光的交界处。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干瘪的下巴和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不是从台阶上下来的。他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贪狼……贪狼……”

    那人影开口了,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他念叨着的,似乎是灵蛇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灵蛇盘踞的身体缩得更紧了,发出驯服的、呜咽般的嘶鸣。

    那人影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亮起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野兽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低灵蛇,越过了墨绿色的水池,最终,落在了倒在血泊中的袁茂峰身上,落在了他手中紧握的、那把裂纹遍布的骨笛上。

    “袁家的种……”那人影低语着,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还活着。”

    他往前迈出一步,拐杖敲击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地宫里回荡,每响一下,袁茂峰的心就跟着抽搐一下。

    “把……笛子……给我。”

    那人影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索取的手势。

    袁茂峰想拒绝,想握紧骨笛,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麻痹感正在蔓延,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枯手在逼近,看着那两点幽绿的眸子在逼近。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骨笛的瞬间,袁茂峰锁骨下的胎记,突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搏动。

    “噗!”

    一团暗绿色的脓液从胎记中喷射而出,正好溅在那只枯手上。

    “嗬——!”

    那人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缩回了手。只见那暗绿色的脓液如同强酸,瞬间腐蚀了他的皮肤,露出底下黑红色的肌肉和森森白骨。

    那人影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那两点幽绿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明显的怒意。

    “魔芽……已生……”他低语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看来,得加快进度了。”

    他没有再试图抢夺骨笛,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那盘踞在石柱上的灵蛇——贪狼。

    “守护者……”他念叨着,“你的职责,是守护‘泉眼’,还是守护‘种子’?”

    灵蛇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发出一声困惑的嘶鸣。

    那人影没有再解释。他举起那只完好的左手,用指甲在自己的掌心划开一道口子,流出一滴漆黑如墨的血液。他将那滴血,弹入了墨绿色的水池之中。

    “嗡——”

    水池猛地沸腾起来。墨绿色的水浪翻滚,一股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恶臭弥漫开来。紧接着,从那翻滚的池水中,一只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那是无数双腐烂的、长着长长指甲的手,它们攀附着池壁,争先恐后地想要爬上岸来。

    那些手,袁茂峰在祠堂的幻觉里见过。它们是历代“引魂”的残骸,是被吞噬的孩子们的怨念,是被这池毒水浸泡了千百年的尸骸。

    “去……”那人影对着那些手,轻轻吐出一个字。

    那些手立刻调转方向,不再试图爬上岸,而是如同潮水般,向着倒在血泊中的袁茂峰涌来。它们要抓住他,拖拽他,将他拉入那墨绿色的、充满腐蚀性的毒池之中。

    袁茂峰想挣扎,想后退,但他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苍白的、腐烂的手指,离自己越来越近,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脚踝,他的小腿……

    冰冷的触感,带着死气的麻木,顺着肢体向上蔓延。

    就在那些手指即将完全缠住他,将他拖入深渊的前一刻——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声响,在地宫中回荡开来。

    那不是骨笛的声音,也不是钟磬之声。那是晶体碎裂的声音。

    袁茂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中那把布满裂纹的骨笛,那道贯穿首尾的裂纹,终于彻底崩开了。

    一道耀眼的、温润的乳白色光芒,从骨笛的内部爆发出来。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净化一切的力量。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苍白腐烂的手指,如同冰雪遇到烈火,瞬间消融、汽化,发出凄厉的、无声的尖叫。墨绿色的水池翻滚得更加剧烈,仿佛在痛苦地挣扎。就连那盘踞在石柱上的庞然大物“贪狼”,也发出了惊恐的哀鸣,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而那个站在岸边的黑袍人影,在光芒照射到的瞬间,发出了真正的、痛苦的嚎叫。

    “啊——!圣骨之光!怎么可能!”他捂住眼睛,那两点幽绿的眸子在光芒中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灼伤的焦黑,“骨笛碎了……怎么会碎得这么彻底……”

    他踉跄着后退,似乎想逃离这光芒的照射。但那光芒仿佛有生命一般,如影随形。

    “袁家的女人……你竟然……把魂魄也炼进去了……”黑袍人影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怨毒,“你竟敢……护着他……”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然后缓缓收敛,如同潮水般退回到了骨笛的碎片之中。

    地宫里再次陷入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纯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淡淡的乳香。那些苍白的手消失了,墨绿色的水池恢复了死寂,灵蛇“贪狼”盘踞在石柱上,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黑袍人影也不见了踪影,只在石阶上留下了一滩漆黑的、冒着热气的血迹。

    袁茂峰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湿透,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池水。他颤抖着举起手,看着那把已经碎裂成几节的骨笛。乳白色的光芒已经消失,只剩下几片莹白的碎片,安静地躺在他血污的手掌心里。

    他赢了?

    不,他没有赢。他只是侥幸引爆了奶奶留在骨笛里的最后一点力量。那力量消耗殆尽,骨笛彻底毁了。而他,也彻底失去了一件护身的利器。

    但他活下来了。

    他挣扎着爬向水池边缘,忍着剧痛,将手伸向那墨绿色的水面。册子上说,净瓶泉能净化魔念。哪怕这泉水有毒,他也必须试一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瞬间——

    “哗啦。”

    一声水响。

    不是从水池中央,而是从他脚边,从那堆刚刚被光芒净化后留下的、尚未干涸的脓血和碎肉中。

    一只苍白的、只有三根手指的小手,猛地从血污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僵硬,指甲尖锐如钩。

    袁茂峰浑身僵硬,缓缓低头。

    只见那血污里,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正缓缓抬起。

    那是哑童的脸。

    但那不是皮影,也不是尸体。那是一张正在腐烂、却又似乎在重新聚合的脸。他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锯齿般的尖牙。他的额头上,赫然长着一只尚未睁开的、肉红色的眼睑。

    “哥……哥……”

    哑童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混杂着无数孩童声音的、诡异的音节。

    “换……面……”

    他抓着袁茂峰手腕的那只手,猛地用力,将他朝着那墨绿色的、充满腐蚀性的水池,狠狠拽去。

    而这一次,袁茂峰手中,再无骨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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