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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张泰安到底想干什么?

    是夜,巡抚衙门,后堂。

    王诗中结束一天公事,换下官服,在几名婢女的伺候下用餐。

    其中奢华,便是以起居八座的巡抚来说,都未免过甚。

    王诗中换回的私服,乃是东京运来的蜀锦、吴绫所制。

    西北的早春,夜晚寒重,他一个江南人适应不来,肩头还批了条回纥贡来的狐腋裘,轻暖如云,落雪不寒。

    内衬皆是素白软绢,一针一线皆出自江南织娘的巧手。

    幞头以漆纱裹藤骨,配饰有玉扣,蜜蜡佩,闲暇居家不着官靴,脚下是绣云纹的软绫履。

    衣裳从不会穿第二次贴身,府中专门有仆妇数十人,专管浣晒熏香,衣橱熏着沉水香,一启柜门,馥郁漫出半间屋。

    大厨有数班轮值,南北珍味源源不断送入后堂。

    不必大摆筵席,便是眼下独用小宴,案上也铺锦缎食单,银鎏金餐具排列齐整。

    河鲜取黄河刚捕的金鳞鲤鱼,山珍有塞上野獐、地菌,唯独少了常见的苋菜,东京的糟蟹、江南的蜜饯鲜果,跨千里转运而至。

    羹汤讲究火候,一盅汤要慢煨整日,寻常佐酒,便有十数样精致小菜。

    饮酒用玉盏,果品盛于螺钿漆盘。

    即便夜半读书,也随时有热茶,精致点心伺候,府中豢养庖厨、采买仆役,日日耗费不菲,许多延州小民一年衣食,尚抵不上他一餐花销。

    这般穷奢极欲的日子,却并非王诗中贪墨纳贿得来。

    他志在两府,胸藏经国韬略,分内该得的常例固然不会推辞,却不屑于干那些蝇营狗苟的贪渎勾当。

    能过得如此奢靡,全凭朝廷对士大夫的优待。

    王诗中本官乃是从四品的通奉大夫,月薪55贯,除了现金,朝廷每年还会发放两次衣物布料,是官员衣赐的一部分。

    春有小绫5匹、绢17匹、春罗1区,冬有绢17匹,绒皮10张。

    他的实职差遣又是陕北巡抚,还能再拿一份职钱,类似后世的职补,每月又是50贯大钱。

    另有朝廷拨给一定数量的职田,可收取地租作为补贴,换算成钱钞,比薪资更甚。

    这还不算完,冬有炭规,夏有冰儆。

    公用钱,添支,禄粟餐补,包括茶、酒、厨料、薪炭、盐、马匹刍粟等生活用品,全由朝廷负责。

    林林总总加起来,王诗中即使连常例都给拒了,一年到手最少也是三四千贯。

    更关键的是,他只有收入,没有支出。

    公事上的迎来送往可以走巡抚衙门的账册,私人生活嘛......

    大梁百姓是要服徭役的,徭役的一部分会拨给官员门下奔走。

    换言之,许多官员的仆役,是朝廷管饭,不发薪水的免费劳力,王诗中一分钱都不用出,便能享受上百人的伺候。

    望着桌前斟酒布餐的婢女,王诗中咽下口中果脯,心情却不甚佳。

    今日东京传来邸报,齐相公上书改革役法,要废止拨给官员的劳役,说是减轻百姓负担,这让包括他在内的不少官员心怀不满。

    小民的负担是减轻了,可官员们的负担岂不是加重了?

    大梁以文立国,如此苛待官员,岂非动摇国本?

    好在昔日天下第一才子,如今任职大理寺评事的舒尧卿,直言敢谏,写了一封文采斐然的劄子。

    其中一句深得王诗中心意。

    士大夫捐亲戚,弃父母,以从官于四方者,宣力之馀,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

    若凋敝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

    写的多好。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当官除了一展胸中抱负,不就是为了享受取乐,否则谁给天子卖命。

    这话也点醒了官家,到底没同意齐相公的上书。

    王诗中今日独自开宴,便是为了庆祝此事,再以舒尧卿的雄文佐酒,不甚乐哉。

    就在王诗中兴致高涨之时,管事突然来报,王通判深夜来访。

    王诗中挥退婢女,也不撤宴,更不曾转至书房,让管事把王履谦带来相见。

    王通判进得房门,见巡抚相公身着便服,端坐于餐桌之后,诚惶诚恐之余,感动莫名。

    王诗中这是没把他当外人看,不枉他从对方调任便径直投靠过去,连忙收敛心神,说明深夜造访的缘由。

    “启禀巡抚相公,景二昨日连夜收集了去年的军屯账册,带回了家,今日却不曾动作,却大张旗鼓的召集自家商队管事,务必近期回城。

    那张三郎更是古怪,早上居然携景家小娘子,游了夫子庙,还当众讲了一曲荡气回肠的梁祝,浑似没把昨日立下的军状放在心上,下官这边预备的吴凡黑料,竟是半点没有用上。”

    “哦?”王诗中不免诧异。

    他公事繁忙,精力都放在党项身上,巡抚衙门中的事情还有所耳闻,张泰安的种种就没在意了。

    听完汇报,王诗中没急着表态,饶有兴趣问道。

    “那什么梁祝,我怎不曾听过?”

    王通判欲言又止,只得耐下性子,将耳目回报上来的消息,重新复述一遍。

    王诗中捋须大笑,只觉得张泰安讲的梁祝,比舒尧卿的雄文还能佐酒,当即畅饮一杯。

    “好个情感天地的梁祝化蝶,传至东京,怕不是要被勾栏瓦子改成曲目,风靡天下,莫非这张三郎打着逃脱军状的念头,以后改名换姓,编写话本过活?”

    王通判却没巡抚相公这般养气功夫,见他还有心情调笑,焦急道。

    “他哪是要编写话本,今日行事,分明是掩人耳目,示敌以弱,好让景二暗中行事,我观其召集商队管事,莫不是要从吴凡手下的走私商队入手。

    这等朝廷默许的灰产一旦捅露出来,莫说我陕北一省,天下边疆,无不掀起大狱,武夫们闹将起来,朝廷为了安抚,必然要牺牲我陕北官场,那时巡抚相公也要受到牵连,依下官之见,还是.......”

    王诗中听到这里,心下已然不喜。

    这王伯恭一但涉及自身利益,便显得急躁,体态全无,着实难成大器,开口打断道。

    “怎么伯恭以为那张三郎是个傻子,敢去捅破这等要命的窗户纸?”

    王通判心中清楚,张泰安只要不傻,绝不会去碰天下武将的命根子。

    可昨日帅堂立下的军状,个中深意,陕北官场心知肚明。

    所谓清查延州三年以来的军屯弊情,实际剑指吴凡——他接任延州参将也就三年。

    王通判设身处地的替张泰安想了又想,在不知晓巡抚相公一石二鸟计策的情况下,他实在想不出,以景家的实力,怎么可能十天之内扳倒吴凡。

    “下官岂会把他看成傻子,只是这张三郎年轻气盛,当着满堂官吏的面,都敢蔑视宰相女,走投无路之下, 天知道他会不会自暴自弃,干出损人不利己的勾当。”

    王诗中在心底,给王通判重重打了一个叉。

    古云:下者劳力,中者劳心,上者劳人。

    这王伯恭虽算得上能办实事的干吏,却绝非可以托举提拔的奥援。

    识人的眼光这般昏聩,纵使日后身居高位,早晚也要折在门下爪牙手中。

    张泰安那份狂妄,实为一身傲骨。

    论起行事手段,只昨日验毒之事便可见一斑。

    他手握底牌却隐忍不发,步步为营,将李家连同全场官民尽数引入圈套,半分辩解,翻盘的余地都不曾留给对手。

    最后还借赵虎,径直攀咬到吴凡身上,若非自己暗中放水,吴凡这个堂堂一州参将,怕是要被他整治废了。

    如此心机,诚可谓谋定而后动。

    这等少年老成的俊杰人物,会自暴自弃?

    亏他王伯恭还是现场见证人,却连这点都看不透。

    只是他履职陕北尚不满一年,褡裢中实在缺少人手,提点道。

    “兵法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依我看张三郎这番举动,并非示敌以弱,暗度陈仓,实是敲山震虎,意在打草惊蛇。

    十日军状,时间紧迫,吴凡若沉住气按兵不动,悄悄料理首尾,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可倘若他被张泰安今日姿态迷惑,贸然出手,反倒必露破绽,此乃攻心计也。”

    王通判如醍醐灌顶,种种疑虑,豁然开朗,对巡抚相公,佩服的五体投地,却还是不敢完全放心。

    “那张泰安果真有如此心计?却不知他后手到底是什么?此事要不要让人不经意的泄露给吴凡?”

    一连三问,一问比一问没水平。

    他王诗中毕竟不是张泰安肚子里的蛔虫,能窥透对方谋划的大略,已算得上老谋深算,又岂能尽数知晓其内里的真实布局?

    可当着下属的面,直言不知道,难免有损声望,便刻意忽略了前两问,只道。

    “吴凡那里,自有情报来源,他看穿也好,看不穿也罢,无碍大局。”

    王通判还要再言,余光却瞥见巡抚相公脸上的不悦,心下凛然,改口告退。

    两人这边结束了谈话,在家养伤的吴凡却把一尊上好的玉佛摔得粉碎。

    “直娘贼,乳臭未干的酸措大,敢在爷爷面前玩暗度陈仓,他想作甚?!敢捅出走私的事,几条命够杀的!”

    他也收到了张泰安和景立的情报,同样觉得对方是要从走私商队下手,否则账本不查,对方拿什么扳倒自己。

    负责替吴凡出谋划策的幕僚劝解道。

    “这张泰安文采上力压二李,又娶了景家美娘子,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这点从他昨日张狂的表现就能看出,为防此子不知天高地厚,我看将军还是暂且停了商队事宜,左右不过十来天罢了。”

    吴凡却咬牙瞪了他一眼,没有应承下来。

    说的简单,他身负主家希望,被团练运作到西北,为的便是财源。

    眼下团练与对头在开封斗得你死我活,停了商队,断了钱粮,还不知团练如何被动。

    况且他接到团练密信,王诗中那个心黑手辣的泼才,已经派人回东京奔走,酝酿从西贼手里夺回绥德。

    陕北一省,直面西贼兵锋,巡抚驻跸延州,抗衡绥、银二州的神勇、祥右两大党项军司。

    总兵与转运司、提刑司同驻鄜州,既要抵挡西贼嘉宁军司南下,更要稳住这处后方钱粮核心,不可轻动。

    王诗中到任尚不足一载,威望不足,若无圣旨与两府相公在朝中撑腰,怕是使唤不动鄜州那位总兵,应是把脑筋动到了延州附近的兵马之上。

    他此时若是停了商队,王诗中趁势相逼,要他用军权相换又当如何?

    文官若无诏命,甚至是抗旨擅启兵戈,事后再拿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搪塞过去。

    只要战事得胜,官家即便心中不悦,也只能忍下这等近乎打脸的行径。

    可武将若是跟着搅和进去,不论胜败,都不会落得好下场。

    吴凡又非痴傻,怎肯陪着王诗中,去蹚对党项开战这潭浑水。

    那幕僚不知吴凡心中顾忌,见他面色沉郁,默然不语,只当他是碍于颜面,怕被张泰安这等后生小辈,逼迫停掉商队,下不来台,又开口劝道。

    “将军切勿因小利而误了前程,张泰安死不足惜,怕就怕他临死前拉着将军垫背,还请将军三思!”

    吴凡难以抉择,背后伤口又疼得他没法专心思考,摆手把幕僚撵了出去,过了半晌,平复好心情,他把亲兵头子唤来。

    “赵虎手下那几个兵油子,可曾上路?”

    赵虎鞭面士子时,他手下几个兵丁也曾出言侮辱张泰安,事后也被拿办,判了个徙蜀地配军。

    亲兵头子猜出主将要干什么,沉声回道。

    “他们吃了一顿杀威棒,又被枷锁了两日,这几天正在养伤,伤好便要上路,都对那措大恨之入骨,只消将军事后给些逃命的盘缠,必能效死。”

    吴凡颔首,算是默许了亲兵头目的计策,却仍不放心,又额外布下一重保险。

    “你再遣人知会去往绥德的商队,将里面几名身手悍勇的番人留下,倘若几个杀胚才办砸了事,便设法把那措大诱出城外,令番人伪装成市井私斗,务必将他除掉。”

    亲兵头子对主将的谨慎不以为意,杀一个措大而已,赵虎手下那些老兵油子,随便一个都能做到,何须这般麻烦,却也不敢违命,躬身退下。

    诸事布置已定,吴凡心中稍安。

    可张泰安一日不死,商队走私的隐患便如悬顶利剑,时时刻刻压在他心上。

    一旦那措大真选择同归于尽,他自身死不足惜,牵连到背后团练,阖族老小恐怕都要跟着遭殃。

    万般忧惧烦乱,郁结胸中,无处宣泄,他便想借声色暂且排遣这份惶惶躁意。

    适才念及赵虎,便想起他送来的那几名妻妾,吴凡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当即传令,将几人一并召来,打算借这班寡妇的身份,洗去一身凶煞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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