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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凤霞后悔换脸

    暮春细雨绵绵,打湿青石板路,淅淅沥沥。

    凤霞着一身时下最时兴的烟粉绣海棠旗袍,鬓边簪着温润珍珠,往日粗糙的手掌早已养得白皙细腻。

    她借谢府备下的软轿,避开府中所有人,独自折返当年立契换脸的古祠。

    祠堂里烛火依旧摇曳,只是满地桃花早已枯萎,只剩零落干枯的花瓣,散着淡淡的朽味。

    白衣女子静立供桌旁,背影清冷,仿佛一早便料到她会折返。

    听见轿帘响动的脚步声,女子未曾回头,淡淡开口:“三年期限未到,你今日折返,是后悔当初立下的契约了?”

    凤霞攥紧衣袖,一身华贵衣料衬得她眉眼落寞,往日渴求富贵的狂热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疲惫与绝望。

    短短数月谢府生涯,冷眼、偏待、丧子之痛磨碎了她对荣华富贵生活的幻想,她只想要回自己原本的面孔。

    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后悔了,我不要苏家千金的容貌,不要谢家的富贵,求你把我原来的脸换回来。这高门囚笼我一刻也待不下去,荣华于我,全是折磨。”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昏黄烛火落在她无波的眉眼间,没有半分通融。

    “契约定下之时,你亲口应允,命格、皮肉早已相融,人脸岂是能随意换来换去的物件?”

    凤霞身子一颤,眼眶瞬间泛红,上前半步苦苦哀求:“当初是我一时糊涂,只看见穷苦难熬,才赌上一切换这身皮囊。如今我尝尽苦楚,什么锦衣玉食我都不想要了,只求恢复原样,我只想做回从前的凤霞。”

    “规矩不可逆。”女子语气清冷,字字戳破她最后的期盼,“想要剥离这借来的皮囊,唯有一条路可走。你必须遇上一个全然真心待你的人。”

    凤霞茫然抬眼,指尖死死扣着掌心:“何为全然真心?谢舟坐拥苏家的家世,却满心偏向柳妩,连我怀胎生子都置之不理,这般高门子弟尚且如此,世间哪有真心?”

    “此人不可贪图你的容貌,不贪恋你身后苏家权势家底,更不会觊觎女子生养的用处。不因你的富贵亲近,不因你的落魄远离,爱的只是藏在这层皮囊之下,原本的你。唯有这般纯粹无二的情意,才能冲破契约束缚,助你换回本来面目。”

    这番话落下,凤霞浑身脱力,踉跄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木柱上,眼底漫开铺天盖地的绝望。

    她在乡野、高门辗转半生,见过的男子无一不是权衡利弊。

    世上往来的男人,打量女子第一眼,看样貌、看家财,盘算娶妻生子、操持家事的用处,哪里会有人抛开一切,只爱她内里残缺、满是疮痍的本心?

    她低低苦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精致旗袍领口:“这世间哪里会有这般纯粹的爱意?男子看人,从来都带着算计。图样貌赏心悦目,图家世借力攀附,图女子操持家务、绵延子嗣,人人皆有所求,何来不图分毫的真心?”

    “人心功利,本就是红尘常态。”白衣女子淡淡一语,没有劝慰,亦没有反驳,“能不能遇见,全看你自身机缘,我无法左右。除此之外,再无第二种换回原貌的法子。”

    凤霞慌忙伸手想要拉住她,想再苦苦哀求几分,可眼前白衣女子身形渐渐变得透明,烛火穿过她单薄的身影,如同虚影。

    “等等!你再想想,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女子身形消散大半,只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音回荡在空旷祠堂:“契由心起,解亦由心,强求无用。”

    话音散尽,人影彻底消失,古祠之中只剩摇曳孤烛,满地枯花,只剩凤霞一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外头细雨敲打着祠门,沙沙作响。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压抑许久的委屈与绝望尽数翻涌。

    天下男子皆有所图,她又去哪里寻一个一无所求、只爱她本心的人?

    良久,冷风裹挟雨丝灌入祠堂,冻得她浑身发寒。

    凤霞擦干脸上泪痕,再无半分哀求的余地,只能撑着立柱缓缓起身。

    轿夫在外轻声催促,提醒该赶回谢府,免得被府中人察觉异样。

    凤霞缓步走出古祠,弯腰坐回装饰精致的软轿。

    轿帘落下,隔绝身后空荡荡的古寺。

    细雨落了一路,轿帘上沾着细碎湿痕,凤霞一身烟粉旗袍沾了微凉潮气,踏入谢府朱门时,满院还残留着前几日柳妩大婚的喜庆红绸,刺得她眼底发酸。

    她遣开青禾独自往西侧下人杂院走,心头还盘绕着古祠白衣女子那句无解的话——世上哪有不图分毫的真心。

    路过后厨偏门的柴房拐角,一阵低低的絮语混着食物香气飘过来,她下意识顿住脚步,放轻了步子躲在老槐树后。

    是府里赶马车的马大。

    他手里紧紧揣着半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酥,还有一小碗没动过的炖鸡蛋,都是后厨分发给主子、寻常下人难得沾一口的细食,他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才弯腰溜进最角落一间低矮的下人小屋。

    凤霞鬼使神差跟了上去,贴着斑驳土墙,透过窗纸缝隙往里望。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妇人正坐在木凳上缝补粗布衣裳,生得一副清秀柔和的样貌,眉眼白净,哪怕穿着打补丁的蓝布短衫,也比寻常劳作妇人耐看几分,正是马大的妻子。

    马大一进门,立刻把怀里藏好的吃食尽数放在破木桌上,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推开油纸,语气是凤霞从未在谢舟身上见过的温柔。

    “你看我给你捎了什么,后厨今日做的点心,还有炖蛋,软嫩得很,快趁热吃。”

    妇人抬眼,浅浅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布料:“你又何苦冒险偷藏府里吃食,被管事逮住,少不了一顿责罚,我在家啃粗粮野菜便够了。”

    马大往她身边凑了凑,粗糙手掌轻轻碰了碰妇人的脸颊,眼底满是贪恋:“旁人我才懒得费心,谁让我媳妇生得这般好看,整日操持家务,我心疼你。府里好东西多,我悄悄攒着,总能给你补补身子。”

    妇人脸颊微微一红,垂头道:“容貌不过是皮囊,过日子终究是吃苦,不值得你这般冒险。”

    “怎么不值得?”马大咧嘴笑起来,目光死死黏在她清秀眉眼上,直白坦荡,半点不加掩饰,“当初全村那么多姑娘,我偏偏费尽力气娶你,不就是看中你模样周正耐看。若是你长得粗陋普通,整日灰头土脸,我何苦天天惦记着给你偷糕点?”

    这话轻飘飘顺着窗缝钻出来,一字不落落进凤霞耳中。

    她身子猛地一僵,后背抵着冰冷土墙,心底最后一点微弱期盼彻底碎得干净。

    连底层劳作的马夫,对自己妻子的好,根源也是贪恋一副好看容貌。

    他体贴、隐忍、甘愿冒着受罚的风险攒吃食,从来不是单纯心疼她这个人,而是贪图她出众的样貌。

    屋内妇人闻言,一时无言,默默拿起那块桂花酥小口吃着。

    马大坐在一旁,一瞬不瞬望着她的侧脸,满眼皆是爱慕,嘴里还絮絮叨叨说着:“等我再攒些月钱,给你扯块新布做衣衫,衬得你更好看。”

    凤霞再也听不下去,悄无声息转身,脚步虚浮地离开柴房拐角。

    一路走来,脑海里轮番闪过无数人影。

    谢舟娶之前的苏家大小姐,图苏家门第与苏大小姐的倾城容貌,转头遇见更柔媚的柳妩,便弃她于不顾。

    今日马大善待妻子,图妇人清秀样貌。

    从前乡中说亲,人人先看田地、样貌、能否生养。

    原来从高门到市井,从富商到马夫,世间男子的情意,从头到尾都带着权衡与索取,各有所图,无一例外。

    古祠女子要她寻一个不图容貌、家世、生育,只爱她本心的人,这般纯粹无求的情爱,根本不存在于这人世间。

    漫过长廊,廊下悬挂的喜字灯笼随风轻晃,红影斑驳落在凤霞苍白的脸上。

    她抬手抚上自己这张借来的精致皮囊,指尖冰凉。

    她靠着这副美人骨受尽荣华,也因这副皮囊受尽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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