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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一章 北雪堂的海岸

    大统领的船队没有等到第七天。第五天夜里,北雪堂的海岸线上出现了第一艘船的影子。不是一艘,是二十艘。黑色的船帆,没有旗帜,炮口从船舷里伸出来,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阿伊莎站在炮台上,赤金色的长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身后,圣火宗的弟子们蹲在炮台下面,手里握着火把,等着命令。大统领的船队在离岸两里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靠近。

    娜塔莎蹲在阿伊莎旁边,手里握着那柄短剑。“他在等什么?”

    “在等天亮。天亮了好打。炮看得清,岸看得清,我们的炮台也看得清。”阿伊莎的手按在火纹剑的剑柄上,指节发白。“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娜塔莎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两个时辰,够了。够他死。”

    船队在第一缕晨光出现时动了。二十艘船同时驶向岸边,炮口对准岸上的炮台。大统领站在最前面的那艘船的船头,穿着黑色的战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海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阿伊莎举起了火纹剑。“放。”

    圣火宗的弟子们点燃了炮台上的火炮。炮声震耳欲聋,炮弹落在海里,溅起巨大的水花。第一轮没打中,船太快了;第二轮也没打中;第三轮打中了一艘船的船舷,木板碎片飞起来,船歪了,但没有沉。船队继续靠近。

    娜塔莎从炮台上跳下来,跑到岸边,蹲在一块岩石后面。船越来越近,炮声越来越响。她看着那些黑色的船帆,心里很静。叶迦尘说过,北雪堂守得住。她信。不信也得信。

    大统领的船靠岸了。不是一艘,是十艘。兵从船上跳下来,灰色战袍,握着长矛,踩着沙滩往炮台上冲。阿伊莎从炮台上跳下来,拔出火纹剑。“圣火宗弟子,跟我冲。”

    一千二百个弟子跟着她,从炮台上冲下来,迎上了大统领的先头兵。火纹剑在晨光中闪着红金色的光,第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肩膀,第二剑划破第二个人的大腿,第三个人被她一掌拍在胸口,飞出去砸倒了后面好几个。

    但人太多了。打趴一个,又来两个;打趴两个,又来四个。她的手臂开始酸了,剑太重,手在抖。娜塔莎从岩石后面冲出来,短剑在手,剑刃在晨光中一闪。她的剑很快,快的不是剑,是反手。她在西武林盟练了二十年,反手比正手快。

    叶迦尘在山岳会的心脉扩散,感知到了北雪堂的方向。炮声太远,听不到,心跳太远,也听不到。他的心脉够不着北雪堂,太远了。但他知道,那边在打。打得很凶。

    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剑。“阿伊莎能守住吗?”

    “能。她说能,就能。”

    大统领的兵越打越多。十艘船,三千兵。先头兵只是探路,后续的兵还在船上等着。阿伊莎看着那些从船上下来的灰色战袍,心里数着——一千,两千,三千。全上岸了。她退后一步,举起了火纹剑。“圣火宗弟子,退!”

    一千二百个弟子同时退后,退回炮台上。大统领的兵追上来,炮台上的火炮又响了。这次不是打船,是打人。炮弹落在沙滩上,炸出一片一片的血雾。

    大统领站在船头,看着自己的兵在沙滩上倒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海水一样的东西。“传令。退兵。”

    兵退了。退到沙滩上,退到海里,退到船上。船驶离了岸边,炮台的火炮打不到那么远,停了。

    阿伊莎蹲在炮台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船帆。左臂中了一刀,不深,血从布条里渗出来。圣火宗的弟子们蹲在她旁边,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喘气。没有人死,但伤了很多人。

    “宗主,他们还会来吗?”一个弟子问。

    “会。他的船没沉,兵没死完。他还会来。”

    北雪堂的石室里,老人坐在壁炉前,手里没有木杖,没有书,没有茶。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炮声。炮声停了,还没有停。他的耳朵老了,分不清炮声和海浪声。

    娜塔莎推门进来,浑身是血,不是她的血。“老人,大统领的船退了。”

    “伤了几个?”

    “圣火宗的弟子,伤了二百多个。没有死的。”

    老人点了点头。“叶迦尘知道吗?”

    “不知道。北雪堂到山岳会,路远。信使跑两天。”

    老人站起来,拄着木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雪山上,阳光照在雪上,很亮。“告诉他。大统领会再来。下次不是二十艘,是三十艘。不是三千兵,是五千。他的兵打不完,他不死心。”

    娜塔莎走出去,翻身上马,朝山岳会跑去。

    叶迦尘在第二天傍晚收到了娜塔莎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大统领退了。还会来。下次更多兵,更多船。”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苏清玉站在他旁边。“北雪堂守住了?”

    “守住了。阿伊莎伤了左臂,不深。圣火宗的弟子伤了二百多个,没死的。”

    苏清玉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他还会来。”

    “会。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不来。”

    归坐在老槐树下,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看着山下的方向,山道空荡荡的。“叶迦尘,北雪堂的炮台,能挡住大统领的船吗?”

    “能。他的船靠不了岸。船靠不了岸,兵上不来。兵上不来,炮台就守得住。”

    归把茶碗放在石桌上。“他会在别的地方上岸。”

    叶迦尘看着他。“别的地方没有港口,船靠不了岸。他的船大,吃水深,浅滩上不去。”

    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会用小船。小船吃水浅,能上岸。兵用小船上岸,人不多,但能摸到炮台后面。炮台后面没人守,阿伊莎的人都在前面。”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转身走进正厅,把影的手札翻到北雪堂的地形图那页。炮台后面有一条小路,从海边绕到炮台的后方。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影用手札上标着这条路——“后路,防偷袭。”他把手札塞进怀里,走到寨墙上。“米里娅姆。”

    米里娅姆从马厩边站起来,走到寨墙下。

    “你去北雪堂。告诉阿伊莎,炮台后面有条小路,防偷袭。大统领会用小船,从小路上来。”

    “好。”

    米里娅姆骑着小灰,连夜出发了。小灰今天很乖,没有甩头,知道主人要去办急事。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大统领在北雪堂退了。还会来。下次不只从北边来,还会从东边、从南边、从西边。海边有船,碎石滩有兵,山道上有埋伏。四面围住,山岳会就成了孤岛。我有四面的人,金剑堂在东,新月堂在南,圣火宗在北,山岳会在中。四面都有人,四面都有刀。他围不住。”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大统领的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等他的船修好,等他的兵养好伤,等他的将练好胆。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他等得起。”

    “我们也等得起。”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们有人,有粮,有剑,有心。”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老槐树根下,那棵新芽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苗,有半人高了。叶子很多,很密,在风中轻轻摇动。归蹲在树苗旁边,摸着叶子,叶子很软,很凉。

    “扎姆,你的老槐树有孩子了。孩子还小,不能挡风。我替它挡。等它长大了,就不用我挡了。”

    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眯了一下眼。没有停,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拄着拐杖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叶迦尘回到石屋,把五柄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一柄一柄地擦。铁剑的刃口上多了几道缺口,擦了短剑,擦了长剑,擦了黑剑,擦了月无痕的剑。五柄剑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把剑插回腰间,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脉扩散,听到了很远的地方。碎石滩那边,扎希尔的刀客在磨刀,沙沙沙。金剑堂的弟子在寨墙上巡逻,脚步声很轻。北雪堂的山道上,米里娅姆骑着灰色的小灰在赶路,马蹄声很急。还有一个人,在碎石滩的东边,一个人,一匹马,一颗心跳。那颗心跳很稳,不急不躁,不是扎希尔的人,不是法赫德的人,不是大统领的人。是另一个人。他把心脉收了回来,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跟心脉,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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