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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8章 血雨金陵

    民国十六年(1927年)四月的南京,春寒料峭。秦淮河畔的柳絮还没落尽,城北唱经楼一带的梧桐新叶却被一夜东风刮得满街打转。沈砚之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呢大氅,站在国民革命军第三独立旅临时驻地的辕门外,望着铅灰色的天色,眉间那道自山海关起义便刻下的竖纹,又深了几分。

    三独立旅,原是护国年间沈砚之在滇黔边带出来的老底子,北伐途中编入左翼军,克汀泗桥、围武昌城,程振邦殉国后,这支队伍便由沈砚之一手撑着。如今驻在南京城西原江南陆师学堂旧址,营门上钉着白底黑字的木牌,被春雨一泡,边角翘起,像一块揭不掉的伤疤。

    “司令,武汉的电报。”副官罗秉臣从门里小跑出来,腋下夹着电报纸,喘着气,“汉口中央昨夜发来的,汪精卫、谭延闿联名,斥南京蒋氏清党**,令各军静观其变。”

    沈砚之没接,只把目光从天上收回,落在罗秉臣脸上:“上海呢?有没有沪上的消息?”

    罗秉臣喉头滚了滚,声音低下去:“今早六营长从下关码头听来的——四月十二,上海闸北,青帮流氓借二十六军名义缴了工人纠察队的枪。宝山路那边……昨儿中午开十万人的会,二十六军朝人群开枪,死的人用板车往殡仪馆拉,拉不完。”

    风突然转了向,从长江水面卷来腥气。沈砚之伸手抵住辕门木柱,指节泛白。他想起光绪三十四年父殁于山海关炮台,宣统三年雪夜举火,民国五年随蔡松坡入川南,民国六年袁世凯死后又在西南保境安民——二十年刀兵,他以为“共和”二字总算落了地。可眼前这血,竟比满清的顶戴花翎还红。

    “传令:全旅枪支入库三分之二,哨兵撤到二道门。政工处的**特派员老钟、老周,还有宣传队那几个学生,今日内一律不许出营。”沈砚之声音很平,像磨刀石上压出来的,“给武汉中央回电:第三独立旅遵令待命,不预南都清党之事。再给第六军程颂公(程潜)处送一函,问明南京卫戍司令部近三日动静。”

    罗秉臣应声要走,又被叫住:“把陈铁找来。”

    陈铁是第三旅的参谋长,当年在山海关乡勇里扛红旗的半大孩子,如今三十出头,左颊一道尺长刀疤,性子却比沈砚之还硬。他踏进临时司令部时,沈砚之正摊开一张南京城防图,用红蓝铅笔在唱经楼、珍珠桥、下关一线画圈。

    “司令。”

    “陈铁,你带一排人,去夫子庙状元境。”沈砚之头也不抬,“那里有个‘新民书局’,掌柜姓阮,是老周(周恩来)线下的交通。昨儿夜里卫戍司令部密令各区‘肃查异党’,阮掌柜帮我们印过《北伐阵中日报》的副刊,留不得。你把他和店里两个小伙计带出来,走水西门小船,送过江到浦口,交给铁路工会老吴。”

    陈铁瞪眼:“咱们自己营里还不知能不能保住,还去救外人?”

    沈砚之抬起眼。那双在山海关风雪里淬过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枯井,井底却有火。“二十年了,陈铁。我们举义时喊的是‘驱鞑虏、复中华、平均地权’,不是‘杀自己人’。蒋氏今天杀**,明天就能杀滇军、杀西南、杀一切不肯跪的。救阮掌柜,不是救他一人,是救‘革命’俩字别烂在咱们手里。”

    陈铁喉结一动,立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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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时分,雨变成了扯天扯地的帘子。

    沈砚之在司令部里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南京卫戍司令部稽查处的赵参议。此人长袍马褂,鼻梁上架着金丝镜,进门先拱手,笑得像梅雨天的霉斑:“沈司令,久仰山海关第一枪。鄙处奉总司令部电令,即日起京畿各军需具结‘清党’,贵旅名册上有三位CP(地下党)分子,还望……”

    沈砚之端着宜兴紫砂壶,呷一口雨前龙井,截断他:“赵参议,第三独立旅官兵四百七十三人,花名册在此。你要找的‘三位’,姓甚名谁,哪营哪连,出示总司令部手令。”

    赵参议从长袍里摸出一张油印件,摊在桌上。沈砚之扫了一眼——白纸黑字“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密令 清字第七号”,落款“蒋中正”,旁边盖着四方朱红大印。可那印泥颜色太新,边角晕开得像急就章。

    “密令我收了。”沈砚之把纸折起揣进袖口,“人,不能交。赵参议回去禀蒋总司令:沈砚之的兵,若有通共实据,我自己砍;若无实据,卫戍司令部踏进我第三旅一步,便是踏进山海关乡勇的魂灵——那魂灵,不怕枪。”

    赵参议脸色青了又白,最终只起身拂袖:“沈司令,莫谓言之不预。”

    门帘一挑,人没了。罗秉臣从屏后转出,急道:“司令,这可是捋虎须!蒋氏在上海动手,南京卫戍司令是陈继承,手下有个特务营专干这个……”

    “所以更要抢时间。”沈砚之起身,大氅一甩,“叫副官处给我备马。我去珍珠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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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珠桥畔的《金陵日报》馆,是国民党左派和地下党组织合办的宣传口子。沈砚之的马鞭在雨里甩出孤零零的响,跟到桥头时,远远看见报馆二楼窗户碎了一扇,几个穿黑制服的卫戍兵正往外拖人。被拖的是一个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学生,额角淌血,嘴里喊“打倒新军阀”,声浪被雨砸得支离。

    “停。”沈砚之勒马。

    第三旅的警卫班原本只带了六骑,此刻全按住枪套。沈砚之翻身下马,大氅下摆浸在泥水里,一步步走上桥。

    “卫戍部的,哪个单位?”他嗓音不高,却像钝刀刮铁。

    领头的小军官斜眼:“总司令部稽查队。沈司令也管报馆的事?”

    “这报馆的印刷机,去年十月武昌围城时替第三旅印过《告北洋官兵书》。机器是我的债,人是我的客。”沈砚之伸手,掌心朝上,“把人放下,今夜十二点前,报馆人员由我第三旅签收保管。蒋总司令问起,叫他找武汉中央。”

    小军官认得那张脸——山海关、汀泗桥、武昌城头的沈砚之不是闹着玩的。他犹豫三息,摆手让弟兄松了手。女学生踉跄跌进沈砚之身侧警卫怀里,仍扭头嘶声:“你们军阀……早晚和蒋是一路!”

    沈砚之没恼。他解下大氅,兜头盖住女学生,对警卫班道:“送回唱经楼,交陈参谋长。”又转向小军官:“回去告诉你上峰,沈某人的营盘,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下不挂孝。要清党,先清了我。”

    马蹄声碎,他原路返回。雨幕里南京城墙垛口像一排獠牙,把天咬得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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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第三旅驻地后院。

    陈铁回来了,浑身湿透,左臂袖口有一道刀划的口子,里头裹着阮掌柜——四十出头的瘦汉子,眼镜腿用麻绳缠着,怀里死死搂着一捆油印小册子《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同来的两个小伙计,一个额角肿起,一个瘸着腿。

    “水西门卡子差点没过去。”陈铁灌了一瓢凉水,“卫戍特务营认得咱的灰布军装,盘问时我说是押逃兵。阮掌柜嘴严,一句没露。”

    沈砚之点头,把阮掌柜扶到廊下干处:“今夜子时,浦口老吴的骡车在草鞋峡等。你们过江,往合肥、六安走,那里十一军陈调元部还没跟蒋氏拧成一股,能喘气。”

    阮掌柜忽然挣开,深深鞠了一躬,眼镜滑到鼻尖:“沈司令,你这是拿脑袋押我们。”

    “脑袋早该押在‘共和’上了。”沈砚之淡淡,“民国元年我在南京临时政府门前站过岗,那时孙先生说‘革命尚未成功’。如今看,不是尚未成功,是有人把‘成功’俩字偷换成‘独裁’。你们活下去,多印一张纸,多唤一个人醒,我这脑袋晚掉几天罢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骤马蹄。罗秉臣浑身是汗闯进来:“司令!坏消息——卫戍司令部傍晚贴出布告,南京全城‘清党’,凡窝藏**者同罪。陈继承亲笔令:第三独立旅限明晨六点前交出政工人员钟浩、周牧、周兰,否则以‘附逆’论,缴械!”

    空气像被抽空。雨声里只剩屋檐滴水。

    陈铁“嚓”一声拔出盒子炮:“干他娘的!第三旅的枪是从满清尸首上缴的,不是给蒋氏当孝棒的!”

    沈铁山(老军医)在廊角闷声:“陈铁,你当蒋氏只有陈继承?第六军程颂公明哲保身,第七军李德邻按兵不动,武汉中央远水救不了近火。硬拼,四百人填进南京城,连个浪花都没有。”

    沈砚之走到院中央那棵老槐下。树皮皴裂,像他这一生走过的路。他伸手按在树干上,掌心触到雨后冰凉的绿苔。

    “钟浩、周牧、周兰,三人。”他数着,“老钟是云南讲武堂同学,老周放过汀泗桥的炸药,周兰——那姑娘去年在武昌城下替我挡过流弹。他们不能交,也不能留营等死。”

    他转过身,雨水顺着额发滴进衣领。

    “陈铁,你带一排,今夜二更天送三人出城。不走水西门,走汉西门废壕,那里有老赵头摆渡的藕船。送过江,交给阮掌柜一路。钟浩去武汉找邓演达,周牧去上海闸北找总工会残部,周兰……去广州,找农讲所旧人。”

    “那咱们?”

    “咱们留下。”沈砚之声音像磨穿的石,“明晨卫戍部来要人,我告诉他:政工人员昨夜违令出营张贴传单,被卑职已革退送返原籍。花名册上今起划掉三人名字,注‘逃亡’。他要搜,搜不出;要打,我第三旅陪他打第一枪——但这一枪,是为‘不交自己人’而打,不是为军阀争地盘。”

    罗秉臣颤声:“蒋氏若真以‘附逆’罪名调周边部队围咱们……”

    “围就围。”沈砚之抬眼,望向南京城西渐暗的天际,“山海关那年,三千乡勇对两营旗兵,也没想过活。如今多活二十年,够本了。只是——”他顿了顿,从贴胸口袋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唐诗三百首》,翻到夹着女儿周岁照那一页——不,那是另一本书的事,他这本里夹的是民国元年孙中山在南京拍的一张集体照,边角已经磨毛。他把照片抽出来,搁在槐树树洞里,用苔泥盖了。

    “若我死在南京,把这照片送回山海关,埋在我爹炮台下。告诉我闺女……她爹这辈子,没把枪口对准过该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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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雨小了。

    陈铁带人护着钟浩三人从后院狗洞钻出,影影绰绰没入汉西门外的荒壕。沈砚之站在辕门箭楼上,看那几点人影被夜吞掉,伸手接住一滴迟来的雨,在掌心搓成血的温度。

    远处卫戍司令部的探照灯刮过城墙,像一刀白刃。南京城在四一二的余震里发抖,而第三独立旅的旗,仍插在江南陆师学堂的旗杆上,旗面“沈”字被雨打湿,沉甸甸垂着,却没倒。

    罗秉臣端着姜汤上来:“司令,喝口热的。”

    沈砚之接过,没喝,只望着珍珠桥方向。那里报馆的灯灭了,可他知道,有些灯是水泼不灭的——比如二十年前山海关雪夜那盏,比如今夜草鞋峡渡口阮掌柜怀里的油印册子,比如汉西门壕沟里钟浩他们踩出的泥印。

    “传令全军。”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却稳,“明早升旗,奏《革命歌》。若卫戍部开枪,第一排还击,第二排掩护非战斗人员退入陆师学堂后园地道——那地道是光绪年间湘军修的,通到乌龙潭。第三排……跟我断后。”

    罗秉臣鼻子一酸,立正:“是。”

    沈砚之端着那碗姜汤,终于喝了一口。辣,像光绪三十四年父亲咽气前灌进他嘴里的烧刀子,像宣统三年雪夜乡勇们分食的冷馍,像民国五年川南雨夜里蔡松坡递来的那杯浊酒。

    城外长江呜咽,像一头被缚的旧兽。

    而金陵的血雨,才刚刚开始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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