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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路权不让

    民国二年春,上海。

    张振勋坐在外滩一家西式饭店的二楼包厢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英汉对照的协议书,纸张挺括,印刷精美,每一处条款的间距都留得恰到好处。他的目光落在第三页底部的几行小字上,那几行字用的字号比正文小了一号,像是被刻意缩小的,藏在整份文档的角落里,等着某位粗心的签署人一笔带过。

    窗外的黄浦江上船来船往,汽笛声此起彼伏,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被削弱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包厢里另外坐着三个人——两个金发碧眼的银行团代表,一个穿着西装的华人翻译。那两位洋商正在用法语低声交谈,偶尔看一眼张振勋,又转回视线去继续他们的对话,像是他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为一份已经被计算好了价格的合同。

    张振勋太熟悉这类合同了。晚清九百多公里铁路,近八成靠借外债修筑,而每借一笔,路权便流失一分。他本人就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粤汉铁路筑路权原本给了美国合兴公司,1905年经三省绅民力争才以高价赎回,改由商民集股自办。可十年不到,1911年盛宣怀宣布“铁路国有“,转头就将粤汉、川汉两路以六百万英镑抵押给了英、法、德、美四国银行团,将中国绅民辛辛苦苦筹集的血汗钱一笔勾销。武昌城里枪声一响,清朝倒了,可那些借款合同上的印章还盖在那里,像一茬茬割不尽的野草,翻过一页民国,又长了出来。

    张振勋没有看他们。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小字,手指在纸面上缓慢地划过,一字一字地念完了。然后他把协议书合上,抬起头来。

    “这条。”他指着第三页底部的那个位置,“谁写的?”

    翻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两位洋商,然后说:“这是惯例条款,张先生。铁路建成后,管理权由借款方监督,运营利润优先用于偿还本息——”

    “我问的是,‘监督’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张振勋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是派人来查账,还是派人来管调度?是用你们的人,还是用我们的人?利润分配比例是多少?年限多久?”

    翻译把他的话用法语转述了一遍。左边那位较年长的洋商放下酒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开口了:“张先生,这些细节都是标准的。任何国际铁路融资项目都包含类似条款。您不必担心,这只是为了保障投资安全——”

    张振勋站起来。他的手没有拍桌,可他把那份协议书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自己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收拾一件已经被他决定不再使用的东西。“标准条款,是对标准国家用的。”他看着那位洋商的脸,“你们的标准条款,写在上面,我看到了。可你们没有写在上面、打算在签字之后才拿出来用的那些条款,我也看到了。”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眉心。“我在这里看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一步,停下来,侧过头说:“这是中国人的铁路。凭什么让洋人说了算?我不签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伴随着他前行。他走过那些镶着铜质把手的实木门,走过那些悬挂着油画和壁灯的墙面,直到他推开饭店临街的大门,走到外滩的马路上,春天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扑在他的脸上。

    他站定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间包厢里存留的气味从肺叶里全部换掉。然后他朝着停在街边的车走去,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码头到了。十六铺一带桅杆如林,苦力们光着膀子扛货,号子声此起彼伏,汗水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但张振勋的车没有停在那片嘈杂的公共泊区,而是绕过码头腹地,沿着铺了碎石的路面一直开到最东端的一座小型栈桥前。栈桥尽头泊着一艘通体漆成深栗色的中型客货两用船,船身修长,船艏一侧的舷板上用金漆描着两个字——

    “裕和“。

    这是张振勋的私人船只。船出了吴淞口,黄浦江的浑水渐渐被东海的碧蓝替代。张振勋站在船艏的甲板上,一手扶着栏杆。海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白了一半的头发被吹乱了,他也不去拢。

    张彬郎端着白瓷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铁观音和两只小茶杯。他把托盘搁在躺椅旁边的小木几上,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父亲手边,一杯端在自己手里。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栏杆边上,海鸥在船艏上方盘旋,翅膀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爸,那份协议书的副本,我能再看一遍吗?“

    张振勋望向身旁的躺椅,指着椅上的公文包。张彬郎走过去,把协议书拿了出来,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封面——深蓝卡纸,烫金字,那枚纹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点——“湖广铁路续借款合同草案“。然后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那几行字号较小的条款下面划过去,来回划了两遍。

    “这些字比正文小。“他说。

    “对,小了一号。“

    “所以他们把它放在第三页最底下,字体缩了一号,行距也缩了。如果一个人急着看前面的利息数和还款年限,翻到这里的时候——“张彬郎的手指停在那一处,“很容易一眼扫过去,以为只是普通的格式条款。“

    张振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烫,他含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你注意到了。“

    “以前您教我审南洋那些荷兰人的合同——您说过,越是写得漂亮的合同,越要往后面翻。真正要紧的东西,从来不写在第一页。“

    张振勋把茶杯放下,杯底磕着托盘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他看了一会儿儿子,嘴角的线条松了那么一丝。

    “你还记得。“

    张彬郎把副本合上,转过身,背靠栏杆,面朝着父亲。“阿爸,您在谈判桌上,从什么时候觉得'底线到了'?是看到第三页底下那几行字的时候?还是更早?“

    张振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投向海面,海面上有一条细细的波纹向远处扩散,不知道是有什么鱼刚刚翻了个身,还是风留下的痕迹。

    “在那之前。“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从胸腔更深处被推出来的。“他们请我吃午饭。菜一道一道上,他们一边倒酒一边聊印度铁路的事——说他们在印度怎么修的路,用了多少年,现在每年收多少利。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讲别人家的花园。可他讲那些事的眼神——“

    张振勋停了一下。他的手搁在躺椅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的眼神像是在量一块地。量完了,算清楚了,然后告诉你,这块地是我们的了。只不过他们用的是一把叫'合同'的尺。“

    “所以您在饭桌上就已经决定了?“

    “没有。我还在等。等他们把那个藏在第三页的东西拿出来。“张振勋又喝了一口茶,“他们拿出那份协议书的时候,我翻到第三页,看到那几行小字——我就知道了。那不是疏忽,是故意。他们故意缩了一号字,故意放在最底下,故意用一堆官样文章包在外头。他们在赌,赌我翻不到那一页,或者翻到了也觉得'惯例条款'四个字不用多看。“

    他把茶杯放回去,这一次很轻,没有声响。

    “我跟他们赌了一辈子了。从南洋的橡胶园赌到烟台的葡萄藤。前面几十年,我输了不认,认了再赌。可这一回——我看见了另一样东西。我看见那条铁路修成之后,每一站的调度室里坐着一个英国工程师,每一笔营收都要先过汇丰的账房,每一段铁轨的维修都要等着伦敦总部的指令。那条铁路还是中国的地名,可它已经不是中国的路了。一百年前他们用鸦片撬开我们的国门,用条约割走我们的地;一百年后,他们想用合同里缩了一号字的条款,把路权一寸一寸地割走。方式不同,结果一样。“

    他抬起眼睛,重新看着儿子。海风把他额前的一缕白发吹得遮住了眉梢,他没有拨开。

    “所以我站起来。不是拍桌子,是站起来。把门关上,走出去。“

    张彬郎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份副本翻了个面,封面朝上,烫金字的反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南洋,父亲坐在书房里跟荷兰人写信,写完一封用火漆封口,然后才长长吐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会往下沉一寸。

    “您拒绝了这笔贷款,湖广铁路南段的资金缺口谁来填?朝廷已经没了,民国政府的财政您也清楚。那些洋人确实是趁火打劫,可如果不借他们的钱——路修不起来,货还是运不出去,那些沿线等着靠铁路吃饭的人还是吃不上饭。”

    张振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扬起微波的海面。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路要修,钱要借,洋人的钱有时候不得不借。”

    他转回头来看着张彬郎。“可借了钱,不能把路也借出去。儿子,你在南洋待了那么多年,跟英国人、荷兰人做了那么久的生意——你应该知道,他们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们借钱给你,利息要收,路权要管,利润要分。到最后,路是谁的?”

    张彬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句话卡住了。他忽然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在那样的场合里主动站起来离开谈判桌。以前在南洋,跟荷兰人谈船务,跟英国人谈橡胶合同,跟法国人谈银行信贷,父亲从来都是在桌子边上坐得最久的那一个。他能喝掉三大壶茶,等对方把条件让步到第三轮才点头。可今天,他在第二轮就起身了。

    “阿爸,”他说,“您今天不该拍桌子的。”

    张振勋靠在椅背上,看着平静的海面。“我没拍桌子。”

    “您拍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是垂着的。那叫拒绝,不叫拍桌子。”

    张彬郎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份副本搁在桌板上。

    “阿爸,”他说,“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张振勋重新靠回椅背。“以前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忍。可现在我手上有烟台那片藤,有那座酒窖,有修过半截的铁路,有做出来的酒和种出来的葡萄——这些东西是我自己看着长出来的。再让我在那些条款前面低头,我低不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张彬郎搁在桌上的手背。“你们这一代人,可以不用再像我们这样低着头上谈判桌了。”

    张彬郎沉默了一会,“阿爸,那份协议,您不签是对的。回到烟台之后,湖广铁路的资金缺口,我来想办法。“

    张振勋挑了挑眉。那两条眉毛已经花白了,可挑眉的幅度还和年青时一样,带一点意外,一点审视,和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藏在嘴角最深处的东西——那是笑意的最初形态。

    “你?“

    “我。“张彬郎把那份副本收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华俄道胜那边我有旧识,门路我熟。贷款的事情可以找他们商议。

    “裕和号“继续向西北航行。船艏劈开深灰绿色的海水,浪花在船身两侧翻卷成两排白色的翅膀。张振勋和张彬郎父子二人靠在栏杆边上站着,不约而同的看着烟台的方向,沉默不语。

    民国三年春,北京。

    第二次全国铁路会议在六国饭店召开。张振勋作为粤汉铁路督办代表参会。大厅里坐满了人——穿西装的铁路专家、穿制服的政府官员、穿长袍的各地代表、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顾问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记事本摊开着。会议的议题是“全国铁路干线五年计划”,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议题只有一个字:“钱”。

    民国初立,国库空虚,财政入不敷出。孙中山曾提出“十年建二十万里铁路“的宏大计划,也坦言“惟有欢迎外债,不能反对外债“。可借款的代价是什么,每一个在座的中国人都心知肚明。晚清三十年,外债修筑的铁路为中国带来了铁轨,也带来了洋人坐镇的调度室、稽核处和采购部。那些趴在借款合同上吸血的外国银行团,从利息、回扣和购料佣金中赚得盆满钵满,把中国铁路的脊梁一点点抽空。如今民国了,那些旧合同上的条款还没擦干净,新的又来敲门了。

    会议开到第三天下午,争论进入了白热化。交通部的代表提出一个方案,将京汉、津浦、沪宁三条干线的部分路权抵押给四国银行团,以此换取一笔巨额贷款,用于启动粤汉和陇海两线的续建工程。方案念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翻看文件。

    张振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反对。”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了半刻的大厅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落在那件深灰色长衫和白了一半的头发上。

    “抵押路权给外国银行团——这笔钱借来之后,还的是利息,赔的是主权。”他没有看稿子,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坐着的一张张面孔,有的他认识,在南京的办公室里一起看过图纸;有的他不认识,可那些面孔上的表情此刻是一致的——一种介于紧张和期待之间的、被什么更重要的东西牵住了所有注意力而暂时忽略了其他的一切的表情。

    “路修好了是给中国人走的,矿挖出来了是给中国人用的。如果修路挖矿的钱是从外国银行借的,路权和矿权一半捏在别人手里——那这条路跟一条套在中国脖子上的绳子,有什么区别?”

    “张先生,”前排有人站起来,是交通部的一位官员,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很薄,“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可问题是——没有这笔钱,粤汉南段明年就要停工。沿线八千多个工人等着发饷,铁轨和枕木堆在码头上没人运。您有更好的办法吗?”

    张振勋看着他。“有。”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来,那是一张单页的纸,上面印着一列姓名和数额。“我以张裕酒厂股份及南洋各埠船务产业为担保,向华俄道胜银行及中国银行联合贷款。这笔款子专用于粤汉南段工程,利息比四国银行团低两厘,还款期限延长三年。所有路权归属中方,不附加任何监督条款。”

    他看着那位官员,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更沉了,像一块被反复晒过的石头正在缓缓地翻过自己的背面。“这里有十五位南洋华侨的联合担保签名。我们替国家垫这笔钱。不用抵押一寸路权。”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跟方才不同——更厚,更深。他们转头低声交谈,那些坐在角落里的外国顾问放下手中的笔,彼此交换了一个短促的眼神。

    张振勋把那份文件收起来,坐回了座位。

    那天散会之后,张彬郎在走廊里等他。

    他靠在六国饭店三楼的走廊墙壁上,手里攥着一顶帽子,帽子边沿被捏出了皱痕。“阿爸,十五个担保人,我为什么不知道?”

    张振勋停下脚步。“你不需要知道。那十五个人是我一个一个去见的,不是用裕和行的名义,是用我张振勋三个字。”

    张彬郎攥着帽子的手松了一些,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可这也是张家的生意——如果这笔贷款出了什么问题,华俄道胜和中国银行追偿的时候,首先追的就是酒厂的股份和船公司的船——“

    “不会出问题。“张振勋的声音很平,却没有犹豫。“你在担心我用酒厂和船务去赌一条还不一定能铺完的路。你以为我是一时意气?“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两步。

    “儿子,我们在南洋挣了那么多年的钱。从米粮开始,到种橡胶做船务,开银行办酒厂——我们被荷兰人扣过船,我们跟英国人打过三年的股权官司。“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每低一分,底下的东西就沉一分,“我们挣那些钱,为的是什么?“

    张彬郎的嘴唇动了动。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灯芯偶尔爆出一朵极细的火花,“啪“的一声轻响。

    “为的是有一天,“张振勋的声音已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暖黄色的空气里,“我们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再借别人的名号来办自己的事。你在南洋学会了很多东西——合同、规则、跟洋人打交道的方法,怎么在谈判桌上坐到最后一刻。这些都是好东西,是我一样一样教给你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张彬郎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时,他能感觉到儿子肩胛骨的轮廓,那副肩膀比他自己的窄一些,可正在一天一天地变宽。

    “可你也要学会另一件事。这件事我教不了你,你得自己在谈判桌上坐久了才能学会。当你觉得底线到了的时候,不管对面坐的是谁,站起来,走出去。你不用拍桌子,你只需要站起来。“

    “走吧,“他说,“'裕和号'在码头等着。回烟台的路还长。“

    父子两人并肩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门。门外的风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往同一个方向飘。楼下大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圈连成一条绵长的线,从六国饭店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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