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抽丝

    蚕蛾全部飞走以后,粗陶盒子里剩下了好几个空茧。

    小枣把茧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对着日光看。

    茧子已经空了,顶端有个参差不齐的小洞,那是蚕蛾咬破茧壳钻出来时留下的。茧壳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残留的极细丝络,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

    她把茧子举到她爹面前:“爹,这些茧子还能做什么?”

    裴钰接过茧子对着光看了看,说能抽丝。蚕茧放在热水里煮软了,把丝头找出来绕在小竹轮上慢慢摇,一根蚕丝能抽出好长好长。他在掌珍司见过缫丝坊的工匠抽丝,一锅热水,一个手摇小纺车,一个上午能抽出好几绞丝。

    小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个空茧,说她们也试试。

    当天下午,竹里馆的枣树下支起了一口小铁锅。郑大用废犁头剩下的铁料打了一口极小的锅,和铺子里那口大锅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好几号。

    他把小锅端过来时杏儿跟在后面,手里举着她爹新给她打的小铁钳,说是专门夹蚕茧用的,钳口磨得很钝,不会把茧壳夹破。方巧儿从灶房里搬出来一捆干竹枝,一根一根折短了填进小炉膛里,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冒出极细的气泡。

    辰音从梧桐巷跑过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爹新给她刻的一枚极小的纺车印章。印面上刻着一架手摇小纺车,纺轮上的辐条一根一根清清楚楚,连摇柄上的木纹都刻出来了。

    她说她爹听说她们要抽丝,特意刻的。妞妞接过印章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说这架纺车比她外婆那架纺车小多了。小枣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外婆那架纺车在沈府后院柴房里,上次探险时她还摸过。

    沈棠棠把蚕茧倒进热水里,用竹筷子轻轻搅了几圈。

    茧子在热水里慢慢变软,原本硬挺的茧壳被热水一泡就松开了,露出里面缠绕的丝络。

    她用筷子挑起一根极细的丝头,手指轻轻一捻——丝头粘在指尖上,又细又韧,拉了好长一截都没断。

    小枣趴在锅边看着那根丝头从茧壳上被一点一点抽出来,越拉越长,越拉越细,在午后的日光下几乎透明。

    她屏住呼吸伸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悬在空中的丝,凉丝丝的,比她爹刻刀走出来的刀痕还细。

    辰音想起她爹刻印章时说过,蚕丝比头发细好多倍,但比头发韧得多——一根蚕丝能吊起比它重好几十倍的东西。

    妞妞和杏儿也凑近了些,用手心托起那根被抽出的丝,丝线软软地落在她们的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小枣试着把挑出来的丝头绕在小竹轮上,慢慢摇动摇柄,蚕茧在热水里轻轻翻滚着,丝线一层一层地从茧壳上抽出来,绕在竹轮上渐渐积成一小绞银白色的丝线。

    她摇得很慢,怕把丝摇断了。旁边的杏儿也摇着另一个小竹轮,她的茧子比小枣的小,但丝更亮,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几个人轮流摇了好一阵,抽出的丝线在竹轮上越积越厚,几个空茧壳在热水里慢慢变薄变透,最后只剩下一层极薄的膜。辰音说以后每年蚕宝宝结了茧都可以抽丝,攒起来的丝够织好多东西。

    沈棠棠把抽好的几小绞丝线用清水漂过晾在廊下的竹竿上,银白色的丝线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裴钰下值回来抬头看了看那几绞丝线,说这批丝比掌珍司缫丝坊的还细,因为她们养的蚕吃的全是嫩桑叶。

    小枣从灶房里跑出来拉着他的手走到廊下,指着那几绞丝线说她今天摇了好长时间,一根丝都没断。说完又踮脚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爹,我们想用这些丝做东西——香囊、手帕、小荷包,每个人做一样。”

    第二天上午,竹里馆的枣树下又摆满了小板凳。沈棠棠把晾干的丝线从竹竿上取下来,分成好几小绞,每人面前放一绞。

    辰音从沈芷衣带来的针线篮里挑了好几块素绢——米白、淡青、藕荷、鹅黄,每块都裁得四四方方。

    妞妞把探险图背面翻过来画了新的图纸——香囊做成枣花形状,手帕上绣蚕宝宝,荷包上绣连体茧子。杏儿从方巧儿的针线篮里挑了好些色丝线,淡绿的、蜜色的、深褐的,每样都理得整整齐齐。

    小枣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块藕荷色的素绢。

    她把抽好的蚕丝穿进银针里——蚕丝比普通丝线细,穿针眼费了好些功夫,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

    她要缝一只枣花香囊。

    她把素绢对折,用蚕丝沿着边缘慢慢缝,针脚歪歪扭扭的,和当年沈棠棠初学针线时一模一样。

    缝到一半她停了手,从针线篮里拿起她爹刻的那把铁勺翻过来看了看勺柄上的枣花,然后低头继续缝——每一针都照着那朵收笔藏锋的枣花走,花瓣的弧度、花心处那点极小的蜜色,全缝进了绢布里。

    辰音在旁边绣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的是蚕宝宝。

    她用淡绿色的丝线绣桑叶,用银白色的蚕丝绣蚕宝宝的身子,用极细的褐色丝线绣蚕宝宝的眼睛。她绣的蚕宝宝和她爹印章上刻的那条一模一样——头昂得高高的,嘴里吐出一根极细的丝。

    妞妞在旁边问蚕宝宝的眼睛用褐色是不是太暗了。辰音说蚕宝宝的眼睛本来就是暗的,她爹刻印章时专门研究过——蚕宝宝的眼睛在阳光下才能看清是深褐色,在桑叶底下看起来几乎是黑的。

    妞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块淡青色素绢,说她要绣飞蛾,已经想好了——绣蚕蛾停在蚕茧旁边,翅膀半张,触须碰到茧壳边缘。杏儿选了块米白色素绢,说要缝一个小小的荷包给蚕宝宝明年结茧用,荷包口用蚕丝系个活结。

    沈芷衣从梧桐巷过来,手里攥着好几根新摘的石榴枝。枝头上刚冒了几个极小的花苞,青皮裹着,顶端透出一线极淡的红。

    她把石榴枝放在竹桌上,说梧桐巷的石榴今年打了第一批花苞,比往年早了快半个月。辰音抬头说去年她和娘在石榴树下绣石榴花,今年在枣树下绣蚕宝宝。

    沈芷衣从针线篮里拿起小枣缝了一半的枣花香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针脚,说这针脚进步了不少——以前她绣的桂花只成了两瓣半。小枣接过香囊继续说现在她会缝五瓣枣花了,每一瓣都是从勺柄上学来的。

    午后苏氏带着妞妞过来,提了一盒新做的核桃酥。她弯腰看几个孩子手里的素绢,笑着对沈棠棠说这群丫头现在不光探险还学会了自己绣东西。她在方巧儿旁边坐下来,一边剥核桃一边看方巧儿给杏儿示范怎么用蚕丝系活结。

    沈棠棠把手里的针线放在膝盖上,阳光从枣树新抽的嫩叶间漏下来,落在廊下好几个歪歪扭扭的针脚上。她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这棵枣树下教辰音和杏儿绣花,那时候小枣还小,现在轮到她们教自己的孩子了。

    她把手里的针线递给小枣,说这香囊缝好了送给谁。小枣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枣花,说给爹——爹去北境骑马,路上风沙大,香囊里搁枣花干和薄荷叶,闻着就不困了。

    辰音把手帕举起来说她的给娘——她娘每年春天给她做新衣裳,她这块手帕给娘擦汗。妞妞说她的飞蛾帕子给探险队当队旗——每次探险都带着,找到宝藏就挥两下。杏儿说她的荷包给雪团挂在脖子上——雪团明年春天孵蚕卵时可以帮她们守着盒子。

    傍晚几个孩子把各自做好的东西摆在廊下的竹桌上。小枣的枣花香囊缝好了,藕荷色的素绢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五瓣枣花,花心处用蜜色丝线点了一粒极小的蕊,香囊里塞了好几片干枣花和几片薄荷叶。

    辰音的手帕上蚕宝宝正昂头吐丝,丝线用的是她们自己抽的蚕丝,在夕光里几乎透明。妞妞的飞蛾帕子上蚕蛾翅膀半张,触须碰到蚕茧边缘。杏儿的小荷包上绣着好几条蚕宝宝趴在桑叶上,荷包口用蚕丝系了活结,她拉了拉活结,能收紧也能松开。

    裴钰下值回来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这排手作,接过小枣递来的枣花香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针脚歪歪扭扭,和她爹第一次刻字时留在竹片上的那道打滑刀痕一模一样。

    他说这针脚比他在北境缝的帐篷补丁整齐多了。小枣仰头问他缝的补丁有多歪,他把她的手指轻轻按在香囊上,说他在北境缝补丁不用针线,用的是草料库里的麻绳和旧帆布。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小枣把枣花香囊挂在裴钰的床头。

    窗外那几棵自生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枣苗也长高了一截。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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