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尤尼克斯的故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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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还没来。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
每天早晨起来，我走进厨房，球已经生好了火，布洛在整理那些蒸馏工具，尤尼克斯在案板后面清点土豆库存。
我重复着同一套动作，把土豆削皮、切块、倒进锅炉、调整冷凝管的角度、等待酒液滴落。产量已经稳定了，稳定到不需要再记数，稳定到像是这座监狱里唯一还在持续运转的活计。
犯人们也安分了。没有人闹事，没有人斗殴，没有人试图逃跑。他们在等那艘补给船，也在等我承诺的出口。
我偶尔会走到院子里，找一个不挡人的角落坐下来晒一会儿太阳，听那些犯人蹲在墙根下聊闲天，说一些在监狱外面见过的事。
尤尼克斯坐在我旁边，他的背比之前更直了一些，像是从很久前某次受伤后就没能彻底伸直，但最近确实舒展了一点。他低着头，用一把短刃削着一块木头，已经削了好几天，看不出最终想削成什么形状，但他一直没有停。
“你之前说，”我开口，“你是被冤枉进来的。”
尤尼克斯的刀刃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嗯。”
“你还没说过，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刀刃在木头上刮下一层薄片，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片薄片，用手指把它捻起来，看了看，又放回膝盖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要把一段存放了很久的话慢慢抽出来。
“我祖上是日月帝国的人。”
我靠在墙边，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下去。
“三百年前，日月帝国还在。那时候我们家族算不上什么显赫门第，但也算一方望族，世代居住在帝国西南的边境地带，以耕读传家。我那位先祖叫奥古斯都·冯·尤尼克斯，是当地民兵的统领，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平日里巡防边镇，偶尔剿灭流寇，日子还算安稳。”
他顿了顿，刀刃又刮下一片木屑。“后来干净国来了。”
“干净国的人从北边来，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日月帝国的军队节节败退，那些原本驻守边境的将领要么投降，要么战死，要么带着残部往南撤。奥古斯都选择了留下。他带着他那几百号人，守在边境的最后一座城池里，抵挡干净国的先头部队。那座城不大，城墙是用当地的灰石砌的，不高，也不厚。但奥古斯都守了三个月。”
尤尼克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描述一段已经被反复讲述过多次的故事，语调没有起伏。“干净国的人围城，断了水源，断了粮道。城里的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皮靴。有人劝奥古斯都降了，说干净国不会为难守城的将领，降了还能保全性命。奥古斯都把他拖到城墙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日月帝国的领土，一寸也不能让。’”
他把刀刃放下，用手掌把那块木头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拿起来。
“三个月后，城破了。干净国的人从北门涌入，奥古斯都带着最后几十个人退到城中心的塔楼上。他让其他人从暗道撤走，自己留在塔顶，等干净国的人上来。后来那场仗是怎么结束的，没有人亲眼看到。但根据族谱里的记载，塔楼被烧毁的那天，奥古斯都的尸体没有被找到，只有他那把佩剑被埋在废墟里，后来被我这一支的人挖出来，带走了。”
“日月帝国在那一战之后没多久就彻底亡了。干净国统一了整片大陆，建立了新的秩序，收缴了所有与日月帝国有关的物品和典籍。那些曾经效忠于日月帝国的旧臣，要么被处决，要么被流放。有一些人逃到了海上，在海外一座孤岛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那座岛叫但丁岛。我们那一支的族人，就是从但丁岛上繁衍下来的。”
尤尼克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应该放在哪里。“奥古斯都有一个儿子，当时只有十几岁，没有留在城里，被提前送走了。他跟着一群逃难的人一路南下，坐船漂了十几天，才到了但丁岛。那座岛不大，土地贫瘠，但至少没有战火。第一批登上那座岛的人大多数都没有熬过第一个冬天，但他熬过来了。他在岛上种地、打渔、建房子，后来娶了岛上另一个难民家的女儿，生了孩子，延续了我们这一支的血脉。”
“从那以后，那座岛就成了我们家族的第二个家乡。”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段故事已经讲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搁置的位置。“后来岛上的居民逐渐多了起来，有人离开了，有人留了下来。我们这一支在岛上住了将近两百年，直到我祖父那一辈才离开那座岛，回到大陆上谋生。当时干净国已经统治了这片土地很久，没有人再记得日月帝国的事了，也没有人追究那些从但丁岛回来的人。我们在一座港口城市定居下来，做些小生意，日子倒也安稳。”
他把刀刃重新放到木头上，刮下一片很薄的木屑。“一直到前些年，有人翻出了旧账，说我家保留着日月帝国的旧物，说那些东西不应该存在。然后我就被送进来了。”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他说到“被送进来”的时候，削木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已经被削出大致轮廓的木块，没有继续说下去。刀刃停在木头表面，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段话自己找到通往外界的缝隙。
我没有追问。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又看了一眼他削了大半天的木块，终于看出那是一个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可以看出那是一个人。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已经等了很久，所以不再需要着急。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轮廓是否完整。
“那座岛还在吗？”我问。
尤尼克斯没有抬头。“还在。但已经没有人在那里住了。后来的人都离开了，有的去了大陆，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岛上只剩下一些旧房子和一块墓地。”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刀刃又开始削那块木头，一下一下的，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发出均匀的声响。我靠在墙边，看着院子里逐渐沉下去的光线。他的故事讲完了，但结尾没有闭合，像是在等下一件物品来把它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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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
每天早晨起来，我走进厨房，球已经生好了火，布洛在整理那些蒸馏工具，尤尼克斯在案板后面清点土豆库存。
我重复着同一套动作，把土豆削皮、切块、倒进锅炉、调整冷凝管的角度、等待酒液滴落。产量已经稳定了，稳定到不需要再记数，稳定到像是这座监狱里唯一还在持续运转的活计。
犯人们也安分了。没有人闹事，没有人斗殴，没有人试图逃跑。他们在等那艘补给船，也在等我承诺的出口。
我偶尔会走到院子里，找一个不挡人的角落坐下来晒一会儿太阳，听那些犯人蹲在墙根下聊闲天，说一些在监狱外面见过的事。
尤尼克斯坐在我旁边，他的背比之前更直了一些，像是从很久前某次受伤后就没能彻底伸直，但最近确实舒展了一点。他低着头，用一把短刃削着一块木头，已经削了好几天，看不出最终想削成什么形状，但他一直没有停。
“你之前说，”我开口，“你是被冤枉进来的。”
尤尼克斯的刀刃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嗯。”
“你还没说过，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刀刃在木头上刮下一层薄片，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片薄片，用手指把它捻起来，看了看，又放回膝盖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要把一段存放了很久的话慢慢抽出来。
“我祖上是日月帝国的人。”
我靠在墙边，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下去。
“三百年前，日月帝国还在。那时候我们家族算不上什么显赫门第，但也算一方望族，世代居住在帝国西南的边境地带，以耕读传家。我那位先祖叫奥古斯都·冯·尤尼克斯，是当地民兵的统领，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平日里巡防边镇，偶尔剿灭流寇，日子还算安稳。”
他顿了顿，刀刃又刮下一片木屑。“后来干净国来了。”
“干净国的人从北边来，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日月帝国的军队节节败退，那些原本驻守边境的将领要么投降，要么战死，要么带着残部往南撤。奥古斯都选择了留下。他带着他那几百号人，守在边境的最后一座城池里，抵挡干净国的先头部队。那座城不大，城墙是用当地的灰石砌的，不高，也不厚。但奥古斯都守了三个月。”
尤尼克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描述一段已经被反复讲述过多次的故事，语调没有起伏。“干净国的人围城，断了水源，断了粮道。城里的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皮靴。有人劝奥古斯都降了，说干净国不会为难守城的将领，降了还能保全性命。奥古斯都把他拖到城墙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日月帝国的领土，一寸也不能让。’”
他把刀刃放下，用手掌把那块木头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拿起来。
“三个月后，城破了。干净国的人从北门涌入，奥古斯都带着最后几十个人退到城中心的塔楼上。他让其他人从暗道撤走，自己留在塔顶，等干净国的人上来。后来那场仗是怎么结束的，没有人亲眼看到。但根据族谱里的记载，塔楼被烧毁的那天，奥古斯都的尸体没有被找到，只有他那把佩剑被埋在废墟里，后来被我这一支的人挖出来，带走了。”
“日月帝国在那一战之后没多久就彻底亡了。干净国统一了整片大陆，建立了新的秩序，收缴了所有与日月帝国有关的物品和典籍。那些曾经效忠于日月帝国的旧臣，要么被处决，要么被流放。有一些人逃到了海上，在海外一座孤岛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那座岛叫但丁岛。我们那一支的族人，就是从但丁岛上繁衍下来的。”
尤尼克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应该放在哪里。“奥古斯都有一个儿子，当时只有十几岁，没有留在城里，被提前送走了。他跟着一群逃难的人一路南下，坐船漂了十几天，才到了但丁岛。那座岛不大，土地贫瘠，但至少没有战火。第一批登上那座岛的人大多数都没有熬过第一个冬天，但他熬过来了。他在岛上种地、打渔、建房子，后来娶了岛上另一个难民家的女儿，生了孩子，延续了我们这一支的血脉。”
“从那以后，那座岛就成了我们家族的第二个家乡。”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段故事已经讲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搁置的位置。“后来岛上的居民逐渐多了起来，有人离开了，有人留了下来。我们这一支在岛上住了将近两百年，直到我祖父那一辈才离开那座岛，回到大陆上谋生。当时干净国已经统治了这片土地很久，没有人再记得日月帝国的事了，也没有人追究那些从但丁岛回来的人。我们在一座港口城市定居下来，做些小生意，日子倒也安稳。”
他把刀刃重新放到木头上，刮下一片很薄的木屑。“一直到前些年，有人翻出了旧账，说我家保留着日月帝国的旧物，说那些东西不应该存在。然后我就被送进来了。”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他说到“被送进来”的时候，削木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已经被削出大致轮廓的木块，没有继续说下去。刀刃停在木头表面，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段话自己找到通往外界的缝隙。
我没有追问。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又看了一眼他削了大半天的木块，终于看出那是一个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可以看出那是一个人。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已经等了很久，所以不再需要着急。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轮廓是否完整。
“那座岛还在吗？”我问。
尤尼克斯没有抬头。“还在。但已经没有人在那里住了。后来的人都离开了，有的去了大陆，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岛上只剩下一些旧房子和一块墓地。”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刀刃又开始削那块木头，一下一下的，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发出均匀的声响。我靠在墙边，看着院子里逐渐沉下去的光线。他的故事讲完了，但结尾没有闭合，像是在等下一件物品来把它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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