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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麦田里的歌谣【三】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在这个几乎没有秘密可言的小村落里,两人在麦田里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平卫门的哥哥作吉和嫂子阿竹的耳朵里。

    当天晚上,作吉家的茅草屋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次郎!你是不是疯了?!”

    哥哥作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平卫门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堂堂山名家的常备军,大殿麾下的精锐足轻!”

    “一个月领着那么多的粮饷,你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你非要去招惹那个克夫的寡妇!”

    “还带着两个半大的拖油瓶!你是想把我们家的脸面都丢尽吗?!”

    作吉的愤怒,并非完全出于道德的洁癖,更多的是出于现实的利益算计。

    平卫门现在是家里最大的金库,他一个人的军饷,抵得上全家种地一年的收成。

    作吉原本盘算着,等平卫门娶个家境殷实的村长女儿,或者至少是个没有负担的黄花闺女,两家并做一家,自己也能跟着沾光。

    如今他却要娶一个一无所有的寡妇,还要帮着养别人的两个儿子,这让作吉怎能不痛心疾首?

    嫂子阿竹也是满脸不屑,在一旁添油加醋地冷笑道:“就是啊,次郎,你可别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

    “那阿浦长得就是一副克夫相,左兵卫都被她克死了,你难道也不要命了?”

    “再说了,她那两个儿子,半大小子都能吃,你一个月那点军饷,够填她们那个无底洞吗?”

    面对兄嫂的指责,平卫门却像一尊铁塔般坐在土间的木墩上,一言不发。

    直到他们说累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冷酷与决绝。

    “大哥,嫂子,我就是喜欢阿蒲,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平卫门的声音十分淡定,但那在战场历练过的眼神,却带给哥哥和嫂子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站起身,一米六的魁梧身躯瞬间笼罩了矮小的哥哥。

    “我敬你是我大哥,但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阿浦是个好女人,我平卫门这辈子就认准她当我的娘子了。”

    “至于那两个孩子,我也养得起!要是大哥觉得我给家里丢了人,那我明天就去求村长,把户籍分出去,我搬去阿浦家入赘!”

    “你……你这个混蛋!八嘎!……”

    作吉气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平卫门,却再也不敢说出一句狠话。

    在这个战国乱世,拳头大、手里有刀的人,才有真正的话语权。

    平卫门作为常备军,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武力,都已经远远凌驾于普通的村夫哥哥之上。

    最终,在平卫门强硬的态度下,作吉夫妇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亲事。

    在冬裸麦全部丰收、颗粒归仓后的第二天,上川村迎来了一场简单却热闹的“祝言”(婚礼)。

    战国时代底层百姓的婚礼,远没有武家公卿那般繁琐考究。

    没有昂贵的“结纳”(彩礼),也没有华丽的“打挂”(礼服),一切都以实用和节俭为主。

    婚礼在日落后的傍晚举行,地点就设在阿浦那间简陋的茅草屋内。

    屋内的土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板之间上铺着两张崭新的草席。

    阿浦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用平时攒下的钱买来的、没有补丁的青色麻布小袖,头上没有戴武家女子的“角隐”,只是用一根红色的头绳将长发整齐地盘起。

    她的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平卫门则穿着山名家常备军发放的常服。

    婚礼的媒人(仲人),由上川村的名主(村长)担任。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村长,穿着一件体面的素袍,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这对新人。

    “吉时已到,行‘三三九度’之礼!”村长高声唱喏。

    这是日本传统婚礼中最核心的仪式,意为夫妻交杯,缘定三生。

    但百姓家没有武家那种精美的漆器酒盏,只有三个大小不一的、用来盛菜的粗糙素烧土碟。

    一名充当“雌蝶”的村中妇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的是村里自家酿造的,浑浊且带着酸味的“浊酒”。

    她将浊酒依次倒入三个土碟中。

    平卫门端起最小的酒碟,分三次将酒饮尽,随后,阿浦也端起同样的酒碟,分三次饮尽。

    接着是中碟、大碟,两人轮流交杯,直到将三碟浊酒全部喝完。

    “礼成!自今日起,平卫门与阿浦,结为结发夫妻!”

    “愿八幡大菩萨保佑二人,子孙满堂,五谷丰登!”

    村长大声祝贺。

    “恭喜!恭喜啊!”

    挤在门外的村民们纷纷鼓掌欢呼。

    只有阿蒲的两个儿子,日之丸儿和次郎,面色紧张的看着这一切。

    随后,便到了婚宴的环节。与武家那种一板一眼的“本膳料理”不同,百姓的婚宴主打一个实在。

    屋中央摆上了一口大木盆,里面装满了一座小山似的“红豆杂粮饭”。

    在这个时代,底层百姓只有在过年或结婚这样的大日子,才舍得在稗子和麦子中,掺入一小把珍贵的红豆和白米,煮出这种带着喜庆颜色的饭食。

    除了红豆饭,还有几条从松尾城买来的、散发着浓烈腥味的咸鱼干,以及一大锅飘着野菜的味噌汤。

    这对于村民们来说,已经是一顿难得的饕餮盛宴了。

    大家席地而坐,用手抓着饭团,就着咸鱼干和浊酒,吃得满嘴流油。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

    几个喝得微醺的年轻村民,开始用筷子敲击着木碗,唱起了当地粗犷的俚歌:

    “松浦的青山高又高,

    阿浦的腰肢软如草。

    平哥的力气大如牛,

    今夜的炕头塌了角!”

    这种带着浓厚乡土气息和荤段子的民歌,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阿浦羞红了脸,将头深深地埋在平卫门宽阔的胸膛里。

    而平卫门则毫不避讳地搂着妻子的肩膀,跟着众人一起放声大笑。

    在这个简陋的茅草屋里,没有天下的争霸,没有权谋的算计,只有最真挚的烟火气和对未来的期盼。

    “呜呜呜!……”

    然而在这种喜庆的时刻,在没人注意的小角落,却有一个孩子趴在茅草屋后的干柴堆里,在呜呜的哭泣着。

    九岁的日之丸看着哭得伤心的弟弟,无奈的骂道:“喂!……你这个小鬼,能不能坚强一点啊!”

    次郎抬起头,看着哥哥日之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生气的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喊道:“谁像你!……这么冷血,你忘了父亲大人了吗?”

    “呜呜呜……现在连阿娘也改嫁了,再也没有人会记得父亲了,呜呜……”

    日之丸看着痛哭的次郎,眼神中终于露出一丝心软。

    他轻轻的上前拍了拍他的头,放缓语气说道:“所以我才常常告诉你,人一定要活着才行啊!……笨蛋!”

    “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活着,只有活下来,才能拥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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