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黑山工坊
天文十一年，四月二十四日，申时。
位于松尾城东南数十里外的黑前山谷地。
山谷的入口处，一座高大的“橹门”横跨在唯一的通道上，门后是深达三间的壕沟与高耸的土墙。
墙上，每隔十步便设有一座箭橹，上面不时有手持火绳枪的足轻，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这里，便是山名家最高机密之所在——黑前山工坊。
“臣景田清吾，拜见主公！”
当山名义光一行五十余骑出现在山口时，早已得到通报的守备武将景田清吾立刻下令打开了沉重的闸门。
这名足轻大将级别的武士，是义光手下最初的黑山众之一，是除了小六郎，弥太郎，平八等武将外，资历最早的一个。
义光在自己当年起家的老巢建立这处黑山工坊之后，就在这处交通要道修建了这座小型城砦，并且派出手下几名心腹武士带着一队50人的精锐，在此看守。
“是清吾啊！....起来回话吧！”
义光翻身下了马，大跨步走到景田清吾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
义光看着这个脸庞黑瘦，身材不高，但很强壮，并且发色有些蜡黄的武士，感叹的道：“最近难为你们了，一直呆在这深山老林里，不过本殿如今人手缺乏，还是要多委屈你们了！”
景田清吾听到义光如此温和的一句话，激动的眼睛都红了，立刻跪伏下来，激动的表达着自己的忠心。
“大殿如此说，便是折煞小人了！..！”
“.臣能有今日，全靠主公的恩赏和提拔！...为了我山名家的大业，守着这里算什么！”
“只要主公一句话，臣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了山名家的大业，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臣也愿意为主公冲锋！”
“好！.....不愧是跟随我义光起家的肱骨之臣！”
义光忍不住重重的拍打了一下景田清吾的肩膀，欣慰的赞叹道。
他能够感觉得到，景田清吾显然说的都是心里话。
这让义光对这个时代人心的淳朴，感到赞叹不已。
现代的人，很多都是无法理解这个时代的人。
感觉这些人为何会心甘情愿的因为一个上位者的一句话，一次赏识，甚至一次小小的恩惠，便愿意拼上性命。
甚至，只因为食过主君的俸禄，便心甘情愿的生死相随。
就如当初攻打这黑山砦的岗山城主，黑田甚八郎身边的那两名武士，荒木信景和森田长政一般。
宁愿跟随着主公黑田甚八郎一同共赴黄泉，慨然切腹而死一般。
最初的义光，也十分不理解这种行为，甚至认为他们十分的愚蠢和愚忠。
但现在经过近两年血与火的历练，他终于有些明白这些人的情感，和他们所坚守的道义。
诚然这个时代，卑鄙者有之，自私者有之，但同样的，为了心中的道义，慨然赴死者也同样不少。
没有哪个领导会不喜欢像景田清吾这样的手下。
和景田清吾一番谈话后，义光这才策马而入，身后的中村信八和他麾下的旗本武士们则熟练的翻身下马，接管了外围的防务。
此时这片禁地，没有义光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这里。
义光踏入谷地，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感觉到一丝的欣慰与震撼。
和当初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和弥太郎，小六郎，平八，以及阿松，阿妙等一起窝在这里的时候，那荒凉破败的景象不同。
如今的黑山工坊，这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仅有几间破旧木屋的山贼巢穴。
目之所及，是一片延绵数里、规划得井井有条的巨大建筑群。
上百座大小不一，以石块和夯土建造的“长屋”与“藏”（仓库），沿着山势而建，一大片的建筑群几乎布满了整片山谷区。
一些工坊的屋顶上，巨大的烟囱此时正往外冒着黑白两色的浓烟。
山谷的空气中，混杂着煤炭燃烧的刺鼻气味、金属锻打的巨响、木材切割的“吱呀”声以及无数人劳作的喧哗与口号声。
这里，便是驱动山名家这部战争机器飞速运转的核心心脏。
超过一千五百名来自各地的匠人、劳工、以及他们的家眷，在此地终年劳作，将海量的资源转化为足以颠覆时代的利器。
工坊内部，按照工坊的职能，划分出极其明确的区域。
东侧区域，是一排排戒备森严的库房和带有高高围墙的院落，那里是“盐硝方”，负责用粪便中收集的土硝，和从明国、南蛮商人处高价购入的硝石，提纯并制造火药。
西侧，则是巨大的“锻冶场”，分为“刀枪方”、“具足方”、“焙洛玉方”，和最重要的“铁炮方”。
无数赤裸着上身，满身油汗，肌肉鼓起的“锻冶番”，此时正挥舞着铁锤，奋力的敲打着铁料，现场火星四溅，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
而在谷地最深处，被三道哨卡和一整队常备足轻保护起来的，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大筒方”（火炮工坊）。
除此之外，外围还有一片区域，是缝制军服的“缝工方”、制造肥皂的“香胰方”等，还有后勤工坊也一应俱全。
这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军工基地，便是山名家赖以称霸肥前的心脏。
在十六世纪中叶的日本，财富的基本单位是“石”，即一个成年人一年的口粮来计算。
而货币单位则是“贯文”，一贯文等于一千“文”铜钱。
在当时，物价波动剧烈，但大体上一石米的价格约等于一贯文永乐钱。
山名义光如今的直辖领地，刨除分封出去的土地，直辖的领地表高约为九万两千石。
若是加上附庸豪族的领地，和家臣的领地知行，总石高接近十五万五千石。
按照战国大名普遍的“四公六民”或“五公五民”税率，他每年能从领地获得的年贡米，赋税，约为十一万石左右。
这便是他财政收入的大头。
而剩下的，则是那些隐藏的财富来源了。
分别是黑前山深处那座小型金山，因为经过义光的改良，和不断的提供俘虏等劳力，其每月已经可以稳定产出500两左右的黄金，和174两左右的白银。
换算成铜钱，大概为5200贯文。
在这个时代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十分恐怖的数字了，单是这个金矿的产出，便达到了山名家财政的一半。
不过相比起来，黑前山工坊的开销，则是一个无底洞。
首先是人力成本：一千五百名工作人员中，核心的“大匠造”、“匠造头”，“匠造”等高级匠人。
其年俸禄在二十至一百石不等，这部分顶尖人才有近三十人，年支出约一千五百石。
普通“职人”（熟练工匠）约三百人，年俸在三至五石，年支出约一千二百石。
而剩下的上千名“手子”（学徒）和“人夫”（杂役），月给米或少量铜钱，折合年支出约一千石。
光是人员的薪俸，每年便高达三千七百石。
其次是原材料成本，这是真正的大头。
铸造一门“国崩”需要数千斤铁料，制造一支铁炮也需十数斤铁料和精钢。
还有制造火药所需的大量硝石、硫磺，以及维持锻冶炉运转的海量木炭。
这些物资，许多都需要通过堺港、博多乃至港口的南蛮和明国的船队高价购入。
例如，从大明商人手中购买的一斤上等硝石，价格有时便高达一百文钱。
综合计算，黑前山工坊每个月的运营成本，包括薪俸、料钱、吃穿用度、损耗等，至少在一千八百贯文以上，折合一千八百石米。
一年下来，如今的黑前山工坊，每年光是最低开销，便是近两万石的恐怖开销！
这已经是相当于山名家年直辖领地年收入的百分之二十，若是没有山名家金矿的产出，义光是绝对很难负担得起这笔开销的。
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势力来说，这也绝对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就像这次仿造南蛮“大筒”每一次失败的铸造，都要消耗数百贯钱财的人力物力和资源损耗。
这也意味着，一座村庄一年的产出都将化为乌有。
好在，如今这座吞金兽，终于给出了义光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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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松尾城东南数十里外的黑前山谷地。
山谷的入口处，一座高大的“橹门”横跨在唯一的通道上，门后是深达三间的壕沟与高耸的土墙。
墙上，每隔十步便设有一座箭橹，上面不时有手持火绳枪的足轻，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这里，便是山名家最高机密之所在——黑前山工坊。
“臣景田清吾，拜见主公！”
当山名义光一行五十余骑出现在山口时，早已得到通报的守备武将景田清吾立刻下令打开了沉重的闸门。
这名足轻大将级别的武士，是义光手下最初的黑山众之一，是除了小六郎，弥太郎，平八等武将外，资历最早的一个。
义光在自己当年起家的老巢建立这处黑山工坊之后，就在这处交通要道修建了这座小型城砦，并且派出手下几名心腹武士带着一队50人的精锐，在此看守。
“是清吾啊！....起来回话吧！”
义光翻身下了马，大跨步走到景田清吾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
义光看着这个脸庞黑瘦，身材不高，但很强壮，并且发色有些蜡黄的武士，感叹的道：“最近难为你们了，一直呆在这深山老林里，不过本殿如今人手缺乏，还是要多委屈你们了！”
景田清吾听到义光如此温和的一句话，激动的眼睛都红了，立刻跪伏下来，激动的表达着自己的忠心。
“大殿如此说，便是折煞小人了！..！”
“.臣能有今日，全靠主公的恩赏和提拔！...为了我山名家的大业，守着这里算什么！”
“只要主公一句话，臣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了山名家的大业，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臣也愿意为主公冲锋！”
“好！.....不愧是跟随我义光起家的肱骨之臣！”
义光忍不住重重的拍打了一下景田清吾的肩膀，欣慰的赞叹道。
他能够感觉得到，景田清吾显然说的都是心里话。
这让义光对这个时代人心的淳朴，感到赞叹不已。
现代的人，很多都是无法理解这个时代的人。
感觉这些人为何会心甘情愿的因为一个上位者的一句话，一次赏识，甚至一次小小的恩惠，便愿意拼上性命。
甚至，只因为食过主君的俸禄，便心甘情愿的生死相随。
就如当初攻打这黑山砦的岗山城主，黑田甚八郎身边的那两名武士，荒木信景和森田长政一般。
宁愿跟随着主公黑田甚八郎一同共赴黄泉，慨然切腹而死一般。
最初的义光，也十分不理解这种行为，甚至认为他们十分的愚蠢和愚忠。
但现在经过近两年血与火的历练，他终于有些明白这些人的情感，和他们所坚守的道义。
诚然这个时代，卑鄙者有之，自私者有之，但同样的，为了心中的道义，慨然赴死者也同样不少。
没有哪个领导会不喜欢像景田清吾这样的手下。
和景田清吾一番谈话后，义光这才策马而入，身后的中村信八和他麾下的旗本武士们则熟练的翻身下马，接管了外围的防务。
此时这片禁地，没有义光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这里。
义光踏入谷地，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感觉到一丝的欣慰与震撼。
和当初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和弥太郎，小六郎，平八，以及阿松，阿妙等一起窝在这里的时候，那荒凉破败的景象不同。
如今的黑山工坊，这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仅有几间破旧木屋的山贼巢穴。
目之所及，是一片延绵数里、规划得井井有条的巨大建筑群。
上百座大小不一，以石块和夯土建造的“长屋”与“藏”（仓库），沿着山势而建，一大片的建筑群几乎布满了整片山谷区。
一些工坊的屋顶上，巨大的烟囱此时正往外冒着黑白两色的浓烟。
山谷的空气中，混杂着煤炭燃烧的刺鼻气味、金属锻打的巨响、木材切割的“吱呀”声以及无数人劳作的喧哗与口号声。
这里，便是驱动山名家这部战争机器飞速运转的核心心脏。
超过一千五百名来自各地的匠人、劳工、以及他们的家眷，在此地终年劳作，将海量的资源转化为足以颠覆时代的利器。
工坊内部，按照工坊的职能，划分出极其明确的区域。
东侧区域，是一排排戒备森严的库房和带有高高围墙的院落，那里是“盐硝方”，负责用粪便中收集的土硝，和从明国、南蛮商人处高价购入的硝石，提纯并制造火药。
西侧，则是巨大的“锻冶场”，分为“刀枪方”、“具足方”、“焙洛玉方”，和最重要的“铁炮方”。
无数赤裸着上身，满身油汗，肌肉鼓起的“锻冶番”，此时正挥舞着铁锤，奋力的敲打着铁料，现场火星四溅，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
而在谷地最深处，被三道哨卡和一整队常备足轻保护起来的，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大筒方”（火炮工坊）。
除此之外，外围还有一片区域，是缝制军服的“缝工方”、制造肥皂的“香胰方”等，还有后勤工坊也一应俱全。
这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军工基地，便是山名家赖以称霸肥前的心脏。
在十六世纪中叶的日本，财富的基本单位是“石”，即一个成年人一年的口粮来计算。
而货币单位则是“贯文”，一贯文等于一千“文”铜钱。
在当时，物价波动剧烈，但大体上一石米的价格约等于一贯文永乐钱。
山名义光如今的直辖领地，刨除分封出去的土地，直辖的领地表高约为九万两千石。
若是加上附庸豪族的领地，和家臣的领地知行，总石高接近十五万五千石。
按照战国大名普遍的“四公六民”或“五公五民”税率，他每年能从领地获得的年贡米，赋税，约为十一万石左右。
这便是他财政收入的大头。
而剩下的，则是那些隐藏的财富来源了。
分别是黑前山深处那座小型金山，因为经过义光的改良，和不断的提供俘虏等劳力，其每月已经可以稳定产出500两左右的黄金，和174两左右的白银。
换算成铜钱，大概为5200贯文。
在这个时代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十分恐怖的数字了，单是这个金矿的产出，便达到了山名家财政的一半。
不过相比起来，黑前山工坊的开销，则是一个无底洞。
首先是人力成本：一千五百名工作人员中，核心的“大匠造”、“匠造头”，“匠造”等高级匠人。
其年俸禄在二十至一百石不等，这部分顶尖人才有近三十人，年支出约一千五百石。
普通“职人”（熟练工匠）约三百人，年俸在三至五石，年支出约一千二百石。
而剩下的上千名“手子”（学徒）和“人夫”（杂役），月给米或少量铜钱，折合年支出约一千石。
光是人员的薪俸，每年便高达三千七百石。
其次是原材料成本，这是真正的大头。
铸造一门“国崩”需要数千斤铁料，制造一支铁炮也需十数斤铁料和精钢。
还有制造火药所需的大量硝石、硫磺，以及维持锻冶炉运转的海量木炭。
这些物资，许多都需要通过堺港、博多乃至港口的南蛮和明国的船队高价购入。
例如，从大明商人手中购买的一斤上等硝石，价格有时便高达一百文钱。
综合计算，黑前山工坊每个月的运营成本，包括薪俸、料钱、吃穿用度、损耗等，至少在一千八百贯文以上，折合一千八百石米。
一年下来，如今的黑前山工坊，每年光是最低开销，便是近两万石的恐怖开销！
这已经是相当于山名家年直辖领地年收入的百分之二十，若是没有山名家金矿的产出，义光是绝对很难负担得起这笔开销的。
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势力来说，这也绝对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就像这次仿造南蛮“大筒”每一次失败的铸造，都要消耗数百贯钱财的人力物力和资源损耗。
这也意味着，一座村庄一年的产出都将化为乌有。
好在，如今这座吞金兽，终于给出了义光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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