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麦收与晴【一】
天文十一年（1542年）四月二十一日。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如同神恩赐的甘露，温柔的洗刷着肥前国的大地。
当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去，久违的阳光破云而出，洒在松浦郡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时，一幅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撼的画卷，正徐徐展开。
早已经被排干了所有积水的山名家直属的麦地，以松尾城、鹫峰山城为中心，周边村庄附近，那一万八千石的广袤土地上，此刻正翻滚着一片金黄色的海洋。
成片成片成熟的裸麦，在微风中摇曳，那饱满得几乎要将麦秆压弯的麦穗，互相碰撞着，发出“沙沙”的美妙声响。
这片被山名家寄予厚望的土地，去年初冬播下的麦苗，终于迎来了丰收的时刻。
田间地头上，到处可以看见正在努力照料着麦地的农民们。
他们大多穿着粗糙的麻布小袖单衣，头上裹着防晒的布巾。
虽然很多人的面容依旧带着常年劳作的沧桑，但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麦穗时，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敬畏。
在这个时代，日本的农业技术尚处于较为落后的阶段。
所谓的“二毛作”（稻麦轮作技术），即在同一块土地上，秋季收割水稻后种下麦子，来年春末夏初收割麦子后再种水稻。
这种技术虽然在畿内（京都周边）的先进地区已有少量尝试。
但在偏远落后的九州地区，尤其是常年处于战乱、被视为“乡下”的肥前国，简直是闻所未闻。
大多数大名和领主，依然只能依靠那一季水稻的收成，来维持军备和统治，被抛荒的土地，在漫长的冬季只能长满荒草。
而山名义光，这位拥有着天朝现代灵魂的人，却在这片土地上开创了整个九州地区的先河。
然而，这场丰收的背后，却是一场经济赌博。
去年秋收之后，为了搞到足够在这一万八千石领地上播种的裸麦种子，义光可谓是绞尽了脑汁。
在这个时代，一町步（约合现代一公顷）的土地，大约需要播种六到八斗（约0.6至0.8石）的麦种。
一万八千石的领地，换算下来大约是一千八百公顷的耕地。
也就是说，山名家至少需要筹集一千二百石以上的优质裸麦种子！
在那个物资匮乏、交通不便的战国初期，要在短时间内搞到如此庞大数量的麦种，无异于痴人说梦。
肥前国本地根本没有这么多存货。
为了完成这个计划，义光当时果断的将目光投向了北九州的商业中心——博多之町。
他派出了最为精明的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携带重金和山名家刚刚开采出的部分粗金，暗中前往博多，找到了当时博多最有实力的豪商之一，神屋氏的当家神屋寿贞。
当时，一石普通糙米的价格大约在一贯文左右。
而麦子虽然稍贱，但也需要六七百文一石。
然而，当神屋寿贞敏锐地察觉到山名家急需这批物资且数量巨大时，这位精明的商人立刻展现出了商人的贪婪。
此人不仅将麦种的价格，抬高到了与米价齐平的一贯文一石，还以“海路转运风险巨大、需防备松浦党海贼”为由，加收了高额的运费和护卫费。
最终，为了买下这一千二百多石的裸麦种子，并安全运回松尾城，山名义光足足花费了一千五百贯。
一千五百贯对于当时本就经济拮据的山名家来说，可谓是一个十分大的数字。
在天文十一年，也是一笔足以让许多小大名倾家荡产的天文数字。
要知道，一名普通的足轻，一年的口粮也不过一石多米。
山名家虽然吞并了岞山家等势力，又掌握了金矿，但为了打造常备军和封赏将士，府库本就不充裕。
这笔钱，几乎抽干了山名家最后的一点流动资金，甚至让掌管财政的内务奉行弥太郎连续几个晚上愁得睡不着觉。
然而，义光的作为还远不止于此。
当这批价值连城的麦种运回领地后，义光并没有像其他领主那样，高价卖给领民，或者强迫领民种植并征收高额赋税。
相反，他颁布了一道让整个山名家领地都为之震动的法令。
所有山名家直属领地内的领民，皆可向奉行所免费借取麦种进行冬播。
来年四月麦子丰收后，只需如数归还借出的麦种本金即可，不收一分利息！
并且，从明年开始，凡是实行二毛作的土地，其夏季的水稻和春季的麦子，一律实行“四公六农”的税制！
此令一出，大部分家中的奉行们都哗然，纷纷感觉不可思议和担忧。
在此时的日本战国时代的税制，普遍是残酷的“六公四农”甚至是“七公三农”。
农民辛苦一年，大部分收成都要上交领主，遇到灾年，更是要卖儿鬻女。
而义光不仅免费借出麦种，还主动降税到“四公六农”，这若是在其他大名看来，简直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但义光心里很清楚，这是一场必须赢的豪赌。
他要用这实打实的利益，彻底绑死领内百姓的心，将他们从麻木的农奴，变成誓死捍卫山名家统治的狂热拥趸。
他更要用二毛作带来的双倍产量，在未来的争霸中，形成对其他大名压倒性的后勤优势。
而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此时的松尾城本丸，评定间内。
阳光透过拉开的障子门，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山名义光身穿一件黑色底、绣着“竖二引两”家纹的直垂，正坐在主位上。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束刚刚从田间割下的，颜色金黄饱满的裸麦麦穗。
山名家的农务奉行庄司甚左卫门，正激动得跪伏在下方，大声汇报道：“恭喜主公！.....神迹！这简直是天照大神降下的神迹啊！”
“臣下昨日亲自带人巡视了鹫峰山城和松尾城周边的几个村落，进行了初步的‘坪刈’（割取一坪土地的作物估算产量）。”
“据臣下保守估计，这一万八千石的土地，此次冬小麦的收成，至少能达到两万两千石以上！”
“扣除领民的口粮和归还的种子，我山名家的粮仓，将在夏收之前，额外增加近九千石的军粮！”
九千石军粮的军粮虽然不能说是充足，但对于急需军粮储备的山名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此时经过去年和年初的连续动兵，山名家的储备军粮连续降低，甚至一度降低到了不足3000石的地步。
虽然后期缴获了有马家，以及平户松浦家的一些储备，终于补回来一些，但粮库的存量也不足15000石。
其中，大头都是来自于高来郡，加上松浦家的缴获，应该有着两万三多石的粮食，和四万多贯的金银、以及其他如布匹、食盐、酒等杂物。
但打赢胜仗后，义光也必须拿出至少一半以上，封赏有功之臣。
而且还要抚恤那些死去或者伤残的将士，库内的钱粮可谓是哗啦啦的往外流。
虽然山名家如今的收支，已经算是勉强达到了平衡，但却完全说不上富裕或者充足。
因为在未来的计划中，义光不仅要出征拿下肥前全国，还要进行各种港口建设，造船，打造铁炮和仿制火炮等军械。
除此以外，领地内还要实行各种帮扶政策，开办收养孤儿和孤寡老人的机构，以及培养军官，文吏的学堂等等。
另外，也要把领地内那曲折离奇，阴间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路给修一修，增加领地内的商业流通。
凡此种种，都是需要大批的钱粮支撑。
所以这一批裸麦的丰收，对于山名家来说绝对算是一笔及时雨一般的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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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如同神恩赐的甘露，温柔的洗刷着肥前国的大地。
当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去，久违的阳光破云而出，洒在松浦郡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时，一幅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撼的画卷，正徐徐展开。
早已经被排干了所有积水的山名家直属的麦地，以松尾城、鹫峰山城为中心，周边村庄附近，那一万八千石的广袤土地上，此刻正翻滚着一片金黄色的海洋。
成片成片成熟的裸麦，在微风中摇曳，那饱满得几乎要将麦秆压弯的麦穗，互相碰撞着，发出“沙沙”的美妙声响。
这片被山名家寄予厚望的土地，去年初冬播下的麦苗，终于迎来了丰收的时刻。
田间地头上，到处可以看见正在努力照料着麦地的农民们。
他们大多穿着粗糙的麻布小袖单衣，头上裹着防晒的布巾。
虽然很多人的面容依旧带着常年劳作的沧桑，但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麦穗时，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敬畏。
在这个时代，日本的农业技术尚处于较为落后的阶段。
所谓的“二毛作”（稻麦轮作技术），即在同一块土地上，秋季收割水稻后种下麦子，来年春末夏初收割麦子后再种水稻。
这种技术虽然在畿内（京都周边）的先进地区已有少量尝试。
但在偏远落后的九州地区，尤其是常年处于战乱、被视为“乡下”的肥前国，简直是闻所未闻。
大多数大名和领主，依然只能依靠那一季水稻的收成，来维持军备和统治，被抛荒的土地，在漫长的冬季只能长满荒草。
而山名义光，这位拥有着天朝现代灵魂的人，却在这片土地上开创了整个九州地区的先河。
然而，这场丰收的背后，却是一场经济赌博。
去年秋收之后，为了搞到足够在这一万八千石领地上播种的裸麦种子，义光可谓是绞尽了脑汁。
在这个时代，一町步（约合现代一公顷）的土地，大约需要播种六到八斗（约0.6至0.8石）的麦种。
一万八千石的领地，换算下来大约是一千八百公顷的耕地。
也就是说，山名家至少需要筹集一千二百石以上的优质裸麦种子！
在那个物资匮乏、交通不便的战国初期，要在短时间内搞到如此庞大数量的麦种，无异于痴人说梦。
肥前国本地根本没有这么多存货。
为了完成这个计划，义光当时果断的将目光投向了北九州的商业中心——博多之町。
他派出了最为精明的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携带重金和山名家刚刚开采出的部分粗金，暗中前往博多，找到了当时博多最有实力的豪商之一，神屋氏的当家神屋寿贞。
当时，一石普通糙米的价格大约在一贯文左右。
而麦子虽然稍贱，但也需要六七百文一石。
然而，当神屋寿贞敏锐地察觉到山名家急需这批物资且数量巨大时，这位精明的商人立刻展现出了商人的贪婪。
此人不仅将麦种的价格，抬高到了与米价齐平的一贯文一石，还以“海路转运风险巨大、需防备松浦党海贼”为由，加收了高额的运费和护卫费。
最终，为了买下这一千二百多石的裸麦种子，并安全运回松尾城，山名义光足足花费了一千五百贯。
一千五百贯对于当时本就经济拮据的山名家来说，可谓是一个十分大的数字。
在天文十一年，也是一笔足以让许多小大名倾家荡产的天文数字。
要知道，一名普通的足轻，一年的口粮也不过一石多米。
山名家虽然吞并了岞山家等势力，又掌握了金矿，但为了打造常备军和封赏将士，府库本就不充裕。
这笔钱，几乎抽干了山名家最后的一点流动资金，甚至让掌管财政的内务奉行弥太郎连续几个晚上愁得睡不着觉。
然而，义光的作为还远不止于此。
当这批价值连城的麦种运回领地后，义光并没有像其他领主那样，高价卖给领民，或者强迫领民种植并征收高额赋税。
相反，他颁布了一道让整个山名家领地都为之震动的法令。
所有山名家直属领地内的领民，皆可向奉行所免费借取麦种进行冬播。
来年四月麦子丰收后，只需如数归还借出的麦种本金即可，不收一分利息！
并且，从明年开始，凡是实行二毛作的土地，其夏季的水稻和春季的麦子，一律实行“四公六农”的税制！
此令一出，大部分家中的奉行们都哗然，纷纷感觉不可思议和担忧。
在此时的日本战国时代的税制，普遍是残酷的“六公四农”甚至是“七公三农”。
农民辛苦一年，大部分收成都要上交领主，遇到灾年，更是要卖儿鬻女。
而义光不仅免费借出麦种，还主动降税到“四公六农”，这若是在其他大名看来，简直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但义光心里很清楚，这是一场必须赢的豪赌。
他要用这实打实的利益，彻底绑死领内百姓的心，将他们从麻木的农奴，变成誓死捍卫山名家统治的狂热拥趸。
他更要用二毛作带来的双倍产量，在未来的争霸中，形成对其他大名压倒性的后勤优势。
而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此时的松尾城本丸，评定间内。
阳光透过拉开的障子门，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山名义光身穿一件黑色底、绣着“竖二引两”家纹的直垂，正坐在主位上。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束刚刚从田间割下的，颜色金黄饱满的裸麦麦穗。
山名家的农务奉行庄司甚左卫门，正激动得跪伏在下方，大声汇报道：“恭喜主公！.....神迹！这简直是天照大神降下的神迹啊！”
“臣下昨日亲自带人巡视了鹫峰山城和松尾城周边的几个村落，进行了初步的‘坪刈’（割取一坪土地的作物估算产量）。”
“据臣下保守估计，这一万八千石的土地，此次冬小麦的收成，至少能达到两万两千石以上！”
“扣除领民的口粮和归还的种子，我山名家的粮仓，将在夏收之前，额外增加近九千石的军粮！”
九千石军粮的军粮虽然不能说是充足，但对于急需军粮储备的山名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此时经过去年和年初的连续动兵，山名家的储备军粮连续降低，甚至一度降低到了不足3000石的地步。
虽然后期缴获了有马家，以及平户松浦家的一些储备，终于补回来一些，但粮库的存量也不足15000石。
其中，大头都是来自于高来郡，加上松浦家的缴获，应该有着两万三多石的粮食，和四万多贯的金银、以及其他如布匹、食盐、酒等杂物。
但打赢胜仗后，义光也必须拿出至少一半以上，封赏有功之臣。
而且还要抚恤那些死去或者伤残的将士，库内的钱粮可谓是哗啦啦的往外流。
虽然山名家如今的收支，已经算是勉强达到了平衡，但却完全说不上富裕或者充足。
因为在未来的计划中，义光不仅要出征拿下肥前全国，还要进行各种港口建设，造船，打造铁炮和仿制火炮等军械。
除此以外，领地内还要实行各种帮扶政策，开办收养孤儿和孤寡老人的机构，以及培养军官，文吏的学堂等等。
另外，也要把领地内那曲折离奇，阴间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路给修一修，增加领地内的商业流通。
凡此种种，都是需要大批的钱粮支撑。
所以这一批裸麦的丰收，对于山名家来说绝对算是一笔及时雨一般的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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