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例会上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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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的革委会月度例会，比往常来得早了一些。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长条桌两侧各坐一排。
李怀德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摞文件和搪瓷缸子，缸沿冒着热气。
刘建军坐在李怀德右手边，面前摆着一个白瓷茶杯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杯盖斜靠在杯沿上，从会议一开始就没合上过。
孙干事坐在李怀德左手边的固定位置，钢笔笔帽已经拔开搁在本子旁边。
两个革委会副主任和厂办的刘秘书分坐两侧。
崔大可坐在会议桌左侧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记录本，钢笔搁在本子上面。
没有写任何东西，从进来到现在，那支笔就没有从本子上拿起来过。
郑大勇坐在崔大可对面偏右的位置，坐姿端正，目光落在桌面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文斌坐在郑大勇旁边，腰板挺直，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在指间来回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李怀德把搪瓷缸子的盖子拧开又拧上，然后在桌面上搁了一下：“今天有个事要定下来，纠察队正副队长的事拖了一段时间了，不能再拖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从刘建军脸上滑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之前已经讨论过几次，大家心里都有数，今天就把结果定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崔大可的拇指在钢笔杆上不自觉地来回搓了一下，又停住了。
周文斌转笔的动作慢了下来，笔尖在指间停住，像是等着谁先开口。
刘建军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不急不慢地开了口：“李主任说得对，这件事确实该定了，我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对三位队长的情况也做了一些了解。”
刘建军停了一下，看了看李怀德，目光又转向对面坐着的三个人，“我个人认为，周文斌同志这段时间的工作积极性很高，执行力也强，行动上出的成果也比较突出。正队长这个职位，需要的就是这种有干劲、能落实的同志。”
刘建军说完这些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接话。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刘建军脸上停留了片刻，手指在桌面搭着没有动。
李怀德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想把那几秒的空当拉长一些，给屋里的空气留出一点回旋的余地。
刘建军像是早就等着这个片刻，又开口补了一句：“郑大勇同志做事扎实，稳扎稳打，做副队长配合正队长工作是最合适的。崔大可同志在厂里也干了不短时间了，经验丰富，只是现在纠察队的编制有限，需要做一些调整。”
崔大可坐在座位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钉住了。
李怀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一下，心里权衡利弊了一番后，说：“那就按刘副主任提议的，周文斌同志担任纠察队正队长，郑大勇同志担任副队长，崔大可同志的工作另行安排，调往柳树庄农场协助管理。”
李怀德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像在宣布一件已经定好了的事。
说完之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缸底在桌面磕出一声比平时重了半分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到了最底下，连李怀德自己都不想再抬起来看一眼。
周文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的不大，但没有压，就让它挂在那里，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得见。
周文斌合上面前的本子，朝坐在旁边的郑大勇侧了一下脸，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对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孔完成一个不必开口的仪式。
崔大可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目光落在面前那本空白的记录本上，一个字也没有写。
李怀德说“调往柳树庄农场”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崔大可脑子里像是被人敲了一下，闷闷的，不响，但震得他耳朵嗡嗡地响了一会儿。
崔大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亲耳听到李怀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堵得崔大可张口说不了话，连笑也撑不住太久，只能低头看着本子上的空白，看着自己的拇指来回搓着钢笔杆上那片被磨得发亮的漆面。
郑大勇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坐姿还是那样端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李怀德宣布结果的时候，郑大勇甚至没有抬头，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但郑大勇听见“副队长”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没有声音，也没有改变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嘴角轻轻提了半寸，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正好落在该落的地方。
散会之后，李怀德第一个站起来走了出去。
端着搪瓷缸子出了会议室的门，没有回头，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在走廊尽头拐了弯，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刘建军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起身，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朝郑大勇和周文斌分别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崔大可最后一个站起来，把那本一个字也没写的记录本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走出了会议室。
到了走廊里崔大可才抬起头来，站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初春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化冻后的潮润气息，吹在崔大可的脸上。
崔大可往值班室走去，推开那扇熟悉但很快就不会再属于他的门，在桌前坐下来，把记录本放回抽屉里，又看了这间屋子最后一眼。
周文斌出了会议室之后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先去了刘建军的办公室。
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说“进来”之后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刘建军一个人，正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抬头看见周文斌站在门口，目光抬起来迎向他的脸：“周队长，有事？”
周文斌走到桌前，没有坐下，把门虚掩上之后站在离办公桌半步远的地方。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捏着信封的边角，轻得像捏着一片纸，又重得像捏着一块砖。
周文斌弯了一下腰，把信封放在桌角，退后了半步：“刘副主任，今天的事多亏了您，这点意思不成敬意，您别嫌弃。”
周文斌说完之后站在那儿等着。
刘建军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瞥了一眼就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一样意料之中的东西。
没有拿起来看，也没有推回去，只是抬眼扫了一下周文斌站在那里等着回话的姿态，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周队长，你先回去忙吧，你那份任命书等孙干事签完字会送到你办公室去，后面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再特意过来。”
周文斌站在桌前，既没有往前迈步，也没有转身离开，目光落在刘建军低头写字的手指上，刘建军握着钢笔的姿势平稳得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来、会带东西来、会把东西放在桌角之后等着一个眼神来落定。
周文斌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刘建军再抬头。
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桌角那只信封，安静地放在那里，刘建军没有摸一下，也没有多提一句。
周文斌弯了一下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周文斌站在走廊里侧着头听了一瞬，屋里的安静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像是一张没有被翻动的书页。
崔大可失魂落魄的坐着，心里想着能找谁帮忙，想了一圈，不由叹了口气。
本来住九十五号大院的时候，虽然和钟国胜关系一般，但是一些事找钟国胜帮忙，对于钟国胜来说，就是顺手的事。
可惜当初钟国胜警告自己不要用阴损的手段，自己是同意了，但是当纠察队队长的时候迷失了自己，虽然表面对钟国胜客气，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认为钟国胜死板。
所以算计于海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反正自己没有碰丁秋楠，这你钟国胜总不能管吧！
事实证明自己错了，钟国胜不在乎自己算计某人，只在乎九十五号大院会不会有事，所以于海棠的事一出，钟国胜就找过来了。
崔大可叹了口气，算计于海棠这件事，是真走了一步臭棋。
李怀德回到自己办公室后，坐在桌子边，慢慢的敲击着桌面，心里想着刘建军在例会上的表现。
周文斌投靠了刘建军，这是不用说的，之所以同意刘建军的提议，是因为刘建军分管思想工作，而纠察队本就是为了思想工作成立的。
所以在没有摸清刘建军的来路之前，李怀德不想撕破脸，刘建军争权是正常行为，当初自己做副手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只要不触及自己的核心利益，李怀德暂时会选择忍让。
对于周文斌，李怀德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这没什么的，一个为了上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注定很难走远的，主要是周文斌立场不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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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长条桌两侧各坐一排。
李怀德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摞文件和搪瓷缸子，缸沿冒着热气。
刘建军坐在李怀德右手边，面前摆着一个白瓷茶杯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杯盖斜靠在杯沿上，从会议一开始就没合上过。
孙干事坐在李怀德左手边的固定位置，钢笔笔帽已经拔开搁在本子旁边。
两个革委会副主任和厂办的刘秘书分坐两侧。
崔大可坐在会议桌左侧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记录本，钢笔搁在本子上面。
没有写任何东西，从进来到现在，那支笔就没有从本子上拿起来过。
郑大勇坐在崔大可对面偏右的位置，坐姿端正，目光落在桌面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文斌坐在郑大勇旁边，腰板挺直，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在指间来回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李怀德把搪瓷缸子的盖子拧开又拧上，然后在桌面上搁了一下：“今天有个事要定下来，纠察队正副队长的事拖了一段时间了，不能再拖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从刘建军脸上滑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之前已经讨论过几次，大家心里都有数，今天就把结果定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崔大可的拇指在钢笔杆上不自觉地来回搓了一下，又停住了。
周文斌转笔的动作慢了下来，笔尖在指间停住，像是等着谁先开口。
刘建军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不急不慢地开了口：“李主任说得对，这件事确实该定了，我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对三位队长的情况也做了一些了解。”
刘建军停了一下，看了看李怀德，目光又转向对面坐着的三个人，“我个人认为，周文斌同志这段时间的工作积极性很高，执行力也强，行动上出的成果也比较突出。正队长这个职位，需要的就是这种有干劲、能落实的同志。”
刘建军说完这些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接话。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刘建军脸上停留了片刻，手指在桌面搭着没有动。
李怀德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想把那几秒的空当拉长一些，给屋里的空气留出一点回旋的余地。
刘建军像是早就等着这个片刻，又开口补了一句：“郑大勇同志做事扎实，稳扎稳打，做副队长配合正队长工作是最合适的。崔大可同志在厂里也干了不短时间了，经验丰富，只是现在纠察队的编制有限，需要做一些调整。”
崔大可坐在座位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钉住了。
李怀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一下，心里权衡利弊了一番后，说：“那就按刘副主任提议的，周文斌同志担任纠察队正队长，郑大勇同志担任副队长，崔大可同志的工作另行安排，调往柳树庄农场协助管理。”
李怀德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像在宣布一件已经定好了的事。
说完之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缸底在桌面磕出一声比平时重了半分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到了最底下，连李怀德自己都不想再抬起来看一眼。
周文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的不大，但没有压，就让它挂在那里，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得见。
周文斌合上面前的本子，朝坐在旁边的郑大勇侧了一下脸，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对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孔完成一个不必开口的仪式。
崔大可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目光落在面前那本空白的记录本上，一个字也没有写。
李怀德说“调往柳树庄农场”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崔大可脑子里像是被人敲了一下，闷闷的，不响，但震得他耳朵嗡嗡地响了一会儿。
崔大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亲耳听到李怀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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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勇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坐姿还是那样端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李怀德宣布结果的时候，郑大勇甚至没有抬头，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但郑大勇听见“副队长”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没有声音，也没有改变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嘴角轻轻提了半寸，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正好落在该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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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走廊里崔大可才抬起头来，站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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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可往值班室走去，推开那扇熟悉但很快就不会再属于他的门，在桌前坐下来，把记录本放回抽屉里，又看了这间屋子最后一眼。
周文斌出了会议室之后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先去了刘建军的办公室。
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说“进来”之后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刘建军一个人，正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抬头看见周文斌站在门口，目光抬起来迎向他的脸：“周队长，有事？”
周文斌走到桌前，没有坐下，把门虚掩上之后站在离办公桌半步远的地方。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捏着信封的边角，轻得像捏着一片纸，又重得像捏着一块砖。
周文斌弯了一下腰，把信封放在桌角，退后了半步：“刘副主任，今天的事多亏了您，这点意思不成敬意，您别嫌弃。”
周文斌说完之后站在那儿等着。
刘建军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瞥了一眼就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一样意料之中的东西。
没有拿起来看，也没有推回去，只是抬眼扫了一下周文斌站在那里等着回话的姿态，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周队长，你先回去忙吧，你那份任命书等孙干事签完字会送到你办公室去，后面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再特意过来。”
周文斌站在桌前，既没有往前迈步，也没有转身离开，目光落在刘建军低头写字的手指上，刘建军握着钢笔的姿势平稳得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来、会带东西来、会把东西放在桌角之后等着一个眼神来落定。
周文斌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刘建军再抬头。
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桌角那只信封，安静地放在那里，刘建军没有摸一下，也没有多提一句。
周文斌弯了一下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周文斌站在走廊里侧着头听了一瞬，屋里的安静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像是一张没有被翻动的书页。
崔大可失魂落魄的坐着，心里想着能找谁帮忙，想了一圈，不由叹了口气。
本来住九十五号大院的时候，虽然和钟国胜关系一般，但是一些事找钟国胜帮忙，对于钟国胜来说，就是顺手的事。
可惜当初钟国胜警告自己不要用阴损的手段，自己是同意了，但是当纠察队队长的时候迷失了自己，虽然表面对钟国胜客气，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认为钟国胜死板。
所以算计于海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反正自己没有碰丁秋楠，这你钟国胜总不能管吧！
事实证明自己错了，钟国胜不在乎自己算计某人，只在乎九十五号大院会不会有事，所以于海棠的事一出，钟国胜就找过来了。
崔大可叹了口气，算计于海棠这件事，是真走了一步臭棋。
李怀德回到自己办公室后，坐在桌子边，慢慢的敲击着桌面，心里想着刘建军在例会上的表现。
周文斌投靠了刘建军，这是不用说的，之所以同意刘建军的提议，是因为刘建军分管思想工作，而纠察队本就是为了思想工作成立的。
所以在没有摸清刘建军的来路之前，李怀德不想撕破脸，刘建军争权是正常行为，当初自己做副手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只要不触及自己的核心利益，李怀德暂时会选择忍让。
对于周文斌，李怀德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这没什么的，一个为了上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注定很难走远的，主要是周文斌立场不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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