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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长铳守夜一型的难题

    “羊毛局昨儿个又清出了一千两银子,全部给老子砸进炉子里!”

    秦烈大步跨进工坊,身上那件粗布短打上还带着几点纺织工坊粘上的白毛絮。

    他赤着双脚踩在满是铁屑的地面上,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最中央的那座高炉。

    后山,第一铁匠大工坊。

    这里的炉火日夜不熄,二三十个巨大的风箱同时拉动,发出的轰鸣声震得头顶的木梁扑簌簌直落灰尘。

    十几处锻台火星四溅,打铁的撞击声密集得像是在战场上擂鼓。

    空气里全是焦炭的硫磺味,还有生铁被高温熔化后的那股子刺鼻铁腥气。

    “侯爷,银子是够了,可这铳管,它不好弄啊!”

    孙大头从火炉旁转过身,他脸上全是黑灰,身上的皮围裙被火星燎得满是窟窿。

    他手里拎着一柄大铁锤,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连连叹气。

    当初在北门墩堡的地窖里,秦烈带着他们掀了火绳枪的旧规矩,用簧片顶着燧石去撞火砧,总算是把不惧风雨的“守夜一型”燧发结构给琢磨了出来。

    可那时候只是手工敲打出来的几支雏形短铳,如今要大规模量产三千杆长铳,问题全卡在了铁管子上。

    旁边,鲁铁石正领着十几个宣府最顶尖的铁匠,围着几根刚淬过水的长铁管子打转。

    这批铁,是范霜华用刚织出来的第一批毛衣,从辽东商贾手里换回来的上等精铁。

    没有掺杂关内的废铜烂铁,每一块都泛着青黑色的死光,沉甸甸的扎实。

    “鲁铁石,开始吧。”

    秦烈走到锻台前,双手按在粗木桌子上,“老子让你们用这批辽东精铁,试铸第一批量产型的长管守夜一型。东西呢?”

    鲁铁石也是满脸黑青,他伸出一双烫满了大水泡的粗手,小心翼翼地从木架子上抱下一杆刚组装好的长铳。

    这长铳比神机营的火绳枪要短上三寸,铳身用的是宣府老胡桃木,油亮坚硬。

    侧面装着的,正是孙大头按秦烈要求改良出来的燧发击锤结构,简单、利落。

    “侯爷,一共打了三支。”

    鲁铁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发虚,“全是用这上好的辽东精铁,按您给的尺寸,连夜用精钢大钻头钻出来的铳管。柳成林!把试铳的靶子立起来!”

    “是!”

    守夜营千户柳成林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带着两个亲兵,在三十步外的工坊空地上立起了三层厚皮靶子。

    他自己则按着腰间的雁翎刀,退到一根大柱子后面,一双眼死死盯着那杆长铳。

    一个精壮的守夜营老卒走上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熟练地往铳口里倒进定量的颗粒化黑火药,又用铁条将一枚铅弹狠狠捣实。

    老卒端起长铳,瞄准了三十步外的皮靶。

    整个工坊登时一静,连拉风箱的流民壮汉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双双眼睛全盯在那黑洞洞的铳口上。

    “啪!”

    老卒猛地扣动扳机。

    击锤上的燧石与火砧重重一撞,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瞬间引燃了药池。

    然而,预料中的轰鸣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轰——!”

    大片刺眼的白烟伴着火光,猛地自长铳身中段炸开。

    那根看似扎实的长铁管子,竟是在瞬间裂成了七八瓣,碎铁片裹着滚烫的火硝,四处乱飞。

    “啊——!”

    那试铳的老卒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掀翻在地,右手虎口被炸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黑灰滴答答地往下淌。

    “快!抬下去治伤!”

    柳成林一惊,急忙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指挥着亲兵把受伤的老卒抬走。

    孙大头的脸色登时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子前,抓起第二支刚做好的长铳,塞进另一个亲兵手里:“再试!老子不信这个邪!这铁是辽东最好的铁,燧发机括也没卡死,怎么可能炸?”

    那亲兵哆哆嗦嗦地装好火药铅弹,躲在掩体后面,用一根长绳拴住扳机,猛地一拽。

    “嘭!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第二支长铳,同样在管身中段位置齐刷刷地炸开,碎铁片甚至把旁边的木架子都削掉了一个角。

    “娘的!”

    孙大头这下彻底红了眼。

    他一把夺过第三支长铳,作势就要自己亲自去试,却被秦烈一巴掌拍在肩膀上,生生按了下来。

    “别试了。”

    秦烈声音冷得像冰,“这支也得炸。”

    “啪!”

    孙大头气得浑身发抖,一反手,把手里那柄用了五年的大铁锤狠狠砸在地上,将一块青石板砸得粉碎。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孙大头扯着嗓子大吼,眼圈通红,“在墩堡地窖里的时候,短铳明明响得好好的!如今换了长管,银子给足了,毛衣换回来的精铁也是一等一的好。

    俺带人日夜不停地守着炉子,连淬火的温度都是按侯爷您说的,多一度少一度都不行。

    为什么它连续炸膛?这长铳要是做不出来,开春也先的大军压境,咱们守夜营拿什么去跟瓦剌的十五万铁骑拼?拿肉身去挡马蹄子吗?!”

    窒息。

    整个铁匠大工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焦虑与挫败之中。

    几十个赤着膀子的铁匠低着头,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那种耗尽了心血却迎面撞上死胡同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鲁铁石没说话。

    他像是一尊石雕般,默默地蹲在地上,看着那几瓣被炸得弯弯曲曲、还冒着黑烟的铳管碎片,粗糙的大手在碎铁边缘颤抖地摸着,眼神里全是空洞与绝望。

    他是个老铁匠,在大明朝的卫所里打了一辈子鸟铳。

    原本以为有了秦烈给的燧发设计,有了好铁,宣府就能平推天下。

    可现在,长管火铳的工艺瓶颈,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秦烈赤着双脚,一步一步走到那堆碎铁片前。

    他蹲下身,在一片死寂中,伸手捡起了一块还烫手的铳管碎片。

    碎片呈青黑色,里面还残留着没有烧尽的火药味。

    秦烈把那碎片凑到眼前,对着高炉里的火光,细细地看。

    “侯爷,是下官无能,下官丢了总兵府的脸,这就去领军法。”

    鲁铁石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领个屁的军法。”

    秦烈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将那块铁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盖盖在铁管内壁那道被炸裂的痕迹上,轻轻一刮。

    “鲁铁石,抬起头来。”秦烈命令道。

    鲁铁石茫然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黑灰与汗水。

    “老子问你,这铁管子内壁的孔,是谁钻的?”秦烈指了指碎片内侧。

    “是……是工坊里最熟练的六个钻头师傅,用精钢手摇长钻,一寸一寸钻进去的。”

    鲁铁石嗵嗵地磕头,“绝没有偷懒!”

    “本侯知道他们没偷懒。以前做短铳,管子短,手摇钻头勉强能钻直。”

    秦烈站起身,随手将铁片扔进木斗里,发出一声脆响,“可如今要做四尺长的长铳,问题就出来了。这不是铁的问题,也不是燧发机括的问题。问题出在你们的钻头上——这长铳管的内孔,钻得不直。”

    “不直?”

    孙大头愣住了,急忙把地上的大铁锤捡起来,“侯爷,那孔俺们用铜线量过,直溜得很啊!”

    “人手摇长钻,前五寸是直的,到了一尺往后,长头晃动,手劲一松,钻头就会偏出半分。”

    秦烈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这批辽东铁太硬,钻头偏了这半分,铳管的墙面便是一边厚、一边薄。短铳吃得住药,长铳管长,火药爆炸时的那股子恶气在薄的那一边憋久了,自然就要从中间炸膛。”

    孙大头和鲁铁石对视了一眼,眼里的焦虑不仅没少,反而更浓了。

    “侯爷,您说得在理。可……可这天下打长铳管,全是用人手去钻啊!”

    鲁铁石苦笑着摇头,脸上满是挫败,“京城神机营的鲁密铳,也是这么一寸寸钻出来的。要想每根长管子都直得像墨线一样,除非是神仙下凡,手不抖半分。咱们宣府,上哪去找这样的神仙手艺?”

    柳成林也走上前来,眉头紧锁:“侯爷,若是解决不了这长管钻孔的法子,咱们守夜营,怕是只能用短铳了。可短铳射程太近,在开阔的原野上,根本压不住瓦剌人的强弓重箭。”

    技术瓶颈。

    就像是一堵看不见的生铁大墙,死死横在宣府守夜营的面前。

    人手有极限,长管有长管的规矩,两边撞在一起,便是这满地的炸膛碎片。

    孙大头急得直抓头发,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塞进炉子里去当钻头。

    秦烈看着这几个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属下,原本冷硬的面庞上,却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张狂。

    “孙大头。”

    秦烈转过身,大长腿一迈,一脚踢开了地上的废铁渣子。

    “下官在!”孙大头急忙应道。

    “你现在把脸上的黑灰洗干净,连夜回城,去找范家商会的范霜华范姑娘。”

    秦烈一边说着,一边扯过大氅披在肩膀上。

    孙大头一愣:“找范大掌柜?侯爷,这打铁造枪的活,她一个倒卖羊毛的妇道人家能帮上什么忙?”

    “放你娘的屁的倒卖羊毛!她帮不上,但她手里的人帮得上!”

    秦烈走到工坊门前,回头看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精光四射:

    “她商会的西仓里,前阵子刚到了一批从西域和关外来的行脚商。里面有一个犯了事逃出来的色目工匠,叫阿布都。

    那老小子的祖上,在帖木儿帝国当过造兵局的御匠,手里有一套用河水带动的水力镗床草图。

    只要把那东西在桑干河畔立起来,用大水车带着精钢镗刀往前推,钻出来的长铳管,能比朝廷文官的脊梁骨还要直!”

    孙大头的一双小眼睛登时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秦烈,足足愣了有十个数的时间,连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侯……侯爷!您连这色目工匠、还有那什么水力镗床……都提前备好了?您怎么知道范姑娘手里有这号人?”

    秦烈拉开工坊的厚木门,外面的塞北狂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他后背的黑狐毛长长飞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冷哼了一声:

    “本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大明的天要塌了,也先的刀要来了,老子要是也像你们这样等事情砸到头上才去想办法,这宣府城外三万守夜营的袍泽,早他娘的去阎王爷那领常平仓的米了!”

    “驾——!”

    秦烈大步跨出门槛,迎着漫天的火星与风雪,消失在黑沉沉的后山夜色之中。

    唯有孙大头和鲁铁石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随后,孙大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活见鬼一样,转头就往马厩的方向发了疯似的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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