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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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探监，陆原带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他一直放在钱包里，贴身携带了将近一个月。照片上是他的母亲林婉清，站在温哥华康复中心的花园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阳光从侧面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背景里可以看到几棵枫树和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这张照片是康复中心的工作人员上个月帮她拍的，然后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了陆原。他收到照片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但他对她几乎陌生得像一个路人。
周六早上，他照常开车前往监狱。他把照片从钱包里抽出来，夹在一本书里，然后放进了帆布袋。经过安检的时候，他把书拿出来给狱警检查。狱警翻了翻书，看到了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没有说话，把书还给了他。
他走进探监室，在玻璃前坐下。几分钟后，铁门打开，陆征走了进来。他在玻璃前坐下，拿起电话，照常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陆原回答，然后从书里抽出那张照片，隔着玻璃，展示给陆征看。
陆征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整个人瞬间凝固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摸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玻璃表面上滑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玻璃上留下了他指尖的指纹，但他没有注意到。
“她瘦了。”他说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说她最近在减肥。”陆原说，“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血压、血糖、心率都在正常范围内。”
陆征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照片上，舍不得移开：“那就好。”
陆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注意到陆征的眼眶有些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只是一直看着那张照片，仿佛要把这一个月来积攒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陆征这才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着陆原：“你问。”
“你恨过妈吗？”
陆征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陆原，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恨她？我为什么要恨她？”
“因为她生病了，因为她离开了你，因为你不得不把她送到国外，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事情。因为你替她办了假葬礼，因为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因为你替她保守了二十年的秘密。”陆原的声音平静而缓慢，“这些年来，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没有抱怨过一句。你就没有恨过她吗？”
陆征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依然在微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张珍贵的记忆碎片。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原，说了一句：“恨过。”
陆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陆征会这么坦率地承认。
“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恨过她。”陆征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恨她为什么要生病，恨她为什么要离开，恨她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以为她是故意的，以为她是在逃避责任。我甚至想过，如果她不生病，我们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那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陆征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因为我想明白了。她生病，不是她的错。产后抑郁，不是她能控制的。她离开，是为了保护你。她怕自己发病的时候伤害到你，所以她选择离开。她承受的痛苦，比我多得多。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面对一群说着不同语言的医生和护士，那种孤独和恐惧，我无法想象。我没有资格恨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如果有机会，我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为我当年的幼稚和自私道歉。为我没有陪在她身边道歉。为我没有让她看着你长大道歉。”
陆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玻璃那头的陆征，低着头，看着照片，肩膀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时刻。
“我会转告她的。”陆原说了一句，声音也有些沙哑。
陆征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好。”
探监时间到了。陆原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陆征。陆征也站起来，看着他。陆原把照片收回来，放回书里，然后转身，走出了探监室。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阳光刺眼。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他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女人依然在微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钱包里，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驶离了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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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他一直放在钱包里，贴身携带了将近一个月。照片上是他的母亲林婉清，站在温哥华康复中心的花园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阳光从侧面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背景里可以看到几棵枫树和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这张照片是康复中心的工作人员上个月帮她拍的，然后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了陆原。他收到照片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但他对她几乎陌生得像一个路人。
周六早上，他照常开车前往监狱。他把照片从钱包里抽出来，夹在一本书里，然后放进了帆布袋。经过安检的时候，他把书拿出来给狱警检查。狱警翻了翻书，看到了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没有说话，把书还给了他。
他走进探监室，在玻璃前坐下。几分钟后，铁门打开，陆征走了进来。他在玻璃前坐下，拿起电话，照常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陆原回答，然后从书里抽出那张照片，隔着玻璃，展示给陆征看。
陆征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整个人瞬间凝固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摸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玻璃表面上滑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玻璃上留下了他指尖的指纹，但他没有注意到。
“她瘦了。”他说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说她最近在减肥。”陆原说，“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血压、血糖、心率都在正常范围内。”
陆征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照片上，舍不得移开：“那就好。”
陆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注意到陆征的眼眶有些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只是一直看着那张照片，仿佛要把这一个月来积攒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陆征这才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着陆原：“你问。”
“你恨过妈吗？”
陆征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陆原，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恨她？我为什么要恨她？”
“因为她生病了，因为她离开了你，因为你不得不把她送到国外，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事情。因为你替她办了假葬礼，因为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因为你替她保守了二十年的秘密。”陆原的声音平静而缓慢，“这些年来，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没有抱怨过一句。你就没有恨过她吗？”
陆征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依然在微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张珍贵的记忆碎片。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原，说了一句：“恨过。”
陆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陆征会这么坦率地承认。
“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恨过她。”陆征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恨她为什么要生病，恨她为什么要离开，恨她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以为她是故意的，以为她是在逃避责任。我甚至想过，如果她不生病，我们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那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陆征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因为我想明白了。她生病，不是她的错。产后抑郁，不是她能控制的。她离开，是为了保护你。她怕自己发病的时候伤害到你，所以她选择离开。她承受的痛苦，比我多得多。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面对一群说着不同语言的医生和护士，那种孤独和恐惧，我无法想象。我没有资格恨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如果有机会，我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为我当年的幼稚和自私道歉。为我没有陪在她身边道歉。为我没有让她看着你长大道歉。”
陆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玻璃那头的陆征，低着头，看着照片，肩膀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时刻。
“我会转告她的。”陆原说了一句，声音也有些沙哑。
陆征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好。”
探监时间到了。陆原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陆征。陆征也站起来，看着他。陆原把照片收回来，放回书里，然后转身，走出了探监室。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阳光刺眼。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他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女人依然在微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钱包里，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驶离了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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