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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129章 能全身而退吗

    裴渊亭像被抽走了魂。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长公主府他的院子的。

    自从知道祖母做的那些事,他很强硬地将祖母送到了庵堂修行。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人,他会展开激烈的报复,平息心中八年来积攒的怨气。

    但是这个人是他的祖母。

    她算计了他,想为自己娘家的侄孙女谋一门好亲事,就算计自己的亲孙子。

    然而,孝字压在头上,他什么都做不了。

    能做的,只有远离。

    在他做出这个决定时,东平侯很惊讶。

    但在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他也只重重叹了口气。

    当时他被困雪原,是儿子千里奔袭赶到战场,接手战事,稳住了北境的局面,又寻到了自己。

    如果不是裴渊亭当年的千里施援,他早就死了。

    而儿子为了救他,竟然在母亲的算计下失去了心中至爱。

    他若是站在母亲这边,对得起儿子吗?

    而且他也很确定,如果他真的保了母亲,他与怡宁长公主大概也就走到尽头了。

    这件事是母亲做错了,儿子受了那么多委屈,只是将人送到家庙,已经算是仁慈。

    倒是二房三房的人不满,裴渊亭冷笑一声,整个裴家的家业,都是东平侯年少参军,在战场上拼杀,一步步高升,后来又尚了公主,才封的侯爵。

    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关系。

    这两房的人莫不是以为住到了侯府,侯府就有他们的份了?

    既然他们要为祖母抱不平,侯府也容不得他们。

    二房三房的人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只是想博一个孝顺名声,借着母亲霸占侯府,却被扫地出门。

    然而,做完这一切的裴渊亭并没有感觉到心情好受多少。

    把始作俑者送走了又怎么样呢?

    纪池韵已经离开京城了,天地广阔,也许此生都不复相见。

    他现在的心情,比七年前纪池韵另嫁时更悲伤孤绝。

    那时心中有恨意支撑,有被背叛的愤怒,有被辜负的憎恶。

    但现在,只有空落,空到无处着落。

    那时虽然恨意滔天,但只要他回京,他知道她在哪里,偶尔静夜之中,他会站在高处的阴影之中,远远看着周府的方向,不管是仇还是恨,或是心底最深处他不愿意承认的思念,都是有方向的。

    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了,消失在他的眼前。

    她走得多干脆,多决绝?

    连雁回云雀都被她退了回来。

    她不想她身边有任何关于他的人与物。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更空了。

    接下来,他似乎一切如常,但是整个人都是空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但更冷了,不论是上朝还是在公署,周围五尺内,人群自动避让。

    而且他言辞更加犀利,做事更加雷厉风行,手段更加凌厉狠绝。

    百官叫苦,人人自查。

    这位左都御史发了疯,可他偏又有监察百官的权利,谁也不想犯在他手里。

    五天后,裴渊亭收到了一个包裹。

    有人送到左都御史衙门要亲自交给他。

    但御史衙门不是那么好进的,那人被堵在门口正要被赶走,恰好裴渊亭来了。

    众人齐齐变色。

    裴渊亭却径直走向那个人,伸出手。

    当知道这个冷峻得像是像寒冰中独自待了三个月的人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后,那人把包裹递过来,赶紧离开。

    裴渊亭提着包裹到自己公署。

    打开。

    里面是一本本账薄,一页页文书。

    他认出那些汇总在一页页纸张中的信息分析,字迹沉凝中见娟秀,漂亮中透风骨,透着让他眼眶发热的熟悉。

    他近乎贪婪的看着那些字迹,眼睛久久无法移开。

    这是纪池韵亲笔所写。

    看着那些字迹一遍又一遍了之后,他终于把心思沉淀下来,开始看里面的内容。

    越看越是心神震动。

    无关私情,无关任何他与他之间的情份。

    这是一条极大的极隐秘的,也极难撼动的,只要掀开,足以在朝堂掀起动荡的线。

    他在查的,她竟也在查。

    她查的还不比他少多少。

    他手中卷宗是从三年前他发现端倪后搜集而来,条理清晰,线索连贯,纪池韵送来的,上面记载的隐秘脉络,恰好补足了他卷宗里所有缺失的关键环节。

    他脑中迅速把这些东西整合,有些线索逐渐明了起来。

    纪行周“贪墨”的那七十万两不知去向的赃款;

    这些年陆陆续续的无头公案;

    那些巡查时不明不白病死在外面的官员;

    甚至有一些商户无缘无故的倾家荡产;

    一些低阶官员悄无声息的病故;

    ……

    都是一些看起来全无关联的事,但是,所有的资料整合下来再看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那是一张相连的网,织得细细密密。

    接下来的裴渊亭简直杀疯了。

    他将自己所查和纪池韵留给他的消息全部整合在一起,线索更完整,所有的证据链也逐渐完善成型,他立刻就展开行动。

    然后,震惊朝野的事发生了。

    朝臣频频被都察院的人带走,一查一个准。

    最后顺藤揪出来的大的,是大皇子。

    为了顺利成为太子,十年前,大皇子与贵妃母家魏国公就已经全面布局。

    他们大肆敛财,敛财的手段肆无忌惮,军饷军粮,赈灾银子,各地私采矿山,圈地圈山,用权势和手段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

    像三年前的云家,原本是江南首富,就被他们用各种手段逼迫得不得不断尾求生,放弃几乎九成的生意和财富,远走云州。

    首富尚且落得断家弃业、仓皇出逃的下场,那些无根无凭、无权无势的寻常殷实商户、市井百姓,更是如同蝼蚁草芥,任人宰割。

    十多年来,被他们巧取豪夺、榨干家产、逼死逼逃的人家不计其数。

    多少百年小户、勤恳世家,被盯上后便顷刻倾覆,悄无声息消散在世间,沦为这场权财棋局的牺牲品。

    而收拢巨额不义之财后,他们便用堆积如山的金银、绝色美人、仕途许诺,四处拉拢朝臣、收买百官。

    上至六部中层、朝堂言官,下至府县官吏、地方武官,但凡贪利贪权、心志不坚者,尽数被他们拖下水。

    金银铺路,美色惑心,权位利诱,层层绑定,让无数官员沦为大皇子的羽翼爪牙,依附其势力,为其所用,替其遮掩罪证、奔走效力。

    久而久之,朝野半数官员,皆入其网,上下串通、官官相护,彼此包庇、互为屏障,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党派势力。

    不愿意依附的,或是查到一些端倪的,被他们用各种手段灭口,还把痕迹都抹平了。

    不查不知道,查到后面,裴渊亭指尖彻骨发冷,脊背阵阵发凉,心底翻涌的寒意,远比这些年勘破的任何一桩贪腐大案都要深重、刺骨。

    之前他巡查天下,接触过几个案子,他敏感地感觉有一个惊天阴谋正在成型。

    但以为只是两桩看似意外实则是被害的人命案以及一桩圈地案。

    却没想到,一路刨根溯源,竟层层剥开了一桩盘踞朝堂十年、牵扯半朝文武的惊天巨谋。

    这以权敛财,以财养势,以势固党的手段,祸国殃民,步步都是人血。

    十多年织出的一张笼罩朝野、密不透风的利益巨网,不知填进了多少人命。

    看着那娟秀的字迹,裴渊亭心里的担忧更多了几分。

    这些年,应该有很多人发现端倪去寻找证据,但那些人无一例外,最后都遭遇了大皇子和魏国公一党的毒手。

    纪池韵查到这么深,这么细,她现在还好吗?

    裴渊亭闭了闭眼,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过往数次凶险。

    自从他着手追查,一直在暗中进行。

    这三年来他经历的暗杀比以往十几年都多。

    山道伏击、酒楼毒茶、深夜宅院的刺客,一茬接着一茬,对方手段狠绝,用的都是死士,一击不成,连个活口都不会给他留。

    他身居都察院,身边有风寻一众护卫,尚且数次身陷死局。

    纪池韵只是一个弱女子,身边连高手护卫都没有,又离开了京城,如果那些人盯上了她,她能全身而退吗?

    一想到她可能也遭遇暗杀,会经历凶险,他的心就揪起来。

    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将那些人一一清查,审出证据上报皇上。

    只有彻底地摧毁了这张网,纪池韵才会安全。

    他是雷霆出击,当然,这也是之前和皇帝两次密谈后的结果。

    皇帝如今春秋鼎盛,大皇子十多年前就开始盯他屁股底下那个位置,私采的矿山中更有一座铁矿。

    天家的父子之情本就薄弱,大皇子这和明目张胆想要造反没有区别。

    裴渊亭一动手,四皇子的人也动了。

    大皇子想要太子之位,四皇子这个嫡子也想要。

    这个机会他自然会抓住。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龙颜大怒,大皇子一党被连根拔除。

    魏国公斩首,贵妃被打入冷宫,大皇子被贬为庶民,凡是有牵连的官员和勋贵,依据罪行降官贬爵或是下狱流放斩首。

    纪行周“贪墨”不知去向的七十万两白银的去向也已查明,也是大皇子一党暗中做的。

    那银子都落了大皇子的口袋。

    不过现在纪行周已经不在京城,他是不是已经投靠大皇子才甘心做他的钱袋子,在事发后被推出来顶罪,还是真是冤枉,暂时没有有力的证据来证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个月时间,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周鸣鹤吓得半死。

    他之前隐秘投靠大皇子,几乎无人知晓,他做事又谨慎,这次竟然没有牵扯到他。

    可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新婚夜,他亲耳听到周轩与宋芷荷的话,又见到了那样的肮脏后,他就再也没去过宋芷荷的院子。

    宋芷荷不甘心,在这三个月里,给他下了十三次药。周鸣鹤本来很谨慎,但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他内心有鬼,担忧前程,心思惶惶之下,还是有一次中招了。

    两人终于滚到了一起。

    宋芷荷有了身孕。

    齐氏高兴得想重修祠堂,可周鸣鹤却只觉得一阵恶心。

    那个孩子,是他的吗?

    新婚之夜,她和周轩在一起,这之前之后,又有多少次苟且?

    他不信他只一次,宋芷荷就能怀上他的孩子。

    于是他更冷漠了,宋芷荷满心的不甘心和失落,转而从周轩处找安慰。

    这些周鸣鹤都知道,却偏偏只能装着不知。

    周府禁不起一次大丑闻了。

    不然,他这个礼部尚书既管不住妻子,又管不住弟弟,不但会沦为笑柄,这个礼部侍郎也保不住。

    他后悔极了,后悔不该把宋芷荷接进府,不该心生贪欲为了荣华富贵构陷纪行周,不该那样对纪池韵。

    如果他如娶纪池韵时一般待她,有纪行周的提点和扶持,他的升迁之路会更平顺更稳,而且,纪池韵永远不会让他陷入如今的局面。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大皇子的势力彻底拔除后,朝中空出很多位置,皇帝开了恩科,又立了四皇子为太子,朝中的局势稳定下来。

    裴渊亭向皇帝请辞。

    皇帝都惊讶了,他这个外甥七年来醉心于公务,不是在处理公务,就是在处理公务的路上。

    为了查朝臣贪腐,他不辞辛劳,忙碌到他这个当皇舅的,除了看到他一叠又一叠的述职奏折,也很少看到他。

    现在他竟然想辞去左都御史职务?

    在这个位置,就没有人比他做得更好了。

    但这毕竟是亲妹的儿子,看他一脸疲惫,又想到这些年他没休息过,最后,皇帝给他批了个长假。

    当天,裴渊亭就离开了京城。

    他不知道纪池韵去了哪里,哪怕他一直让人在查。

    但是纪池韵好像真想彻底斩断过往,她不但隐姓埋名,且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他的人去了纪行周的流放地,被告知纪池韵的确去了秦州,但只待了一个月,安顿好父母亲人后就离开了。

    可他已经不愿意再等了。

    他想见她,哪怕用尽一切办法!

    即使前情不可续,但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只要能看着她,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也好!

    光阴荏苒,两年时间弹指过。

    纪池韵手中握着横跨南北的庞大商行势力,这些年从没断过扩张经营。

    自她和离后把全部精力用来幕后执掌,一步步收拢商路,打通南北漕运,连通西域与内陆,绸缎、茶盐、药材、珍货各行皆有布局,商号分号遍布东夏各州府,财力雄厚,隐隐重现当年外公执掌江南商海时的鼎盛光景。

    不过她吸取外祖当年风头太过,引来觊觎,差点连累整个云家的教训,一直很低调。

    嘉州宗庆郡,这里现在是云生号的总舵。

    从秦州回来后,虽也去别处处理生意,但更多的时间都在这里。

    午后,她在宅院西侧的听雨轩内。

    一身素色月白襦裙,长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一支素玉簪,

    一支羊毫笔握在她素白纤细的指尖,她正临着一页古帖,笔锋缓缓起落,神色安闲沉静。

    两年过去,京城的过往早被她封在心底,她神色更平和,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

    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离一身素色劲装,神色沉稳,立于轩外,轻轻叩了叩雕花廊柱。

    晏兰舟负责京城那边的大小事宜,这边纪池韵不亲自出面的时候,都是由沈离处理。

    纪池韵手腕微顿,抬眸,目光清淡平和:“什么事?”

    “半个时辰前,底下暗线传来消息,云生号的信物,在渝沅分舵被人启动了。请求三日后的巳时,在望归楼见东家一面。”

    纪池韵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收,羊毫笔杆在指间微微发凉。

    云生号只有一枚流落在外的信物,三次被对方提条件的机会。

    已经用去一次。

    而拿着那信物的人,是裴渊亭。

    那些误会、伤痛、恨与怨,情与仇,连同裴渊亭这个人,都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去碰,不去想。

    可这个被她刻意去遗忘的名字,竟然以这种方式,又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耳中。

    血参的事,祖母的死,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刺了七年。

    但是四个月前,她偶遇了给祖母留下方子的大夫,说起当年事,他歉疚不已,说当时医术不精,在方中开了一味血参,若病人真的服用,活不过一月。

    后来他辗转到京城,听说那位病人故世,他愧疚至今。

    她解开了那位大夫的心结,也释然了因为血参而无法释怀的心。

    不过,时过境迁,一切都已过去,她只是不恨不怨而已。

    她只想过平静日子,为此都远离京城了,却还是无法完全避开吗?

    这里离渝沅分舵一日路程,他知道她在嘉州?

    笔尖无意识重重往下一压,一道浓重墨痕直直划开工整的字迹,墨汁四下晕染开来,把好好一页字彻底毁了。

    她垂眸望着那道刺目的墨痕,神情有些怔忡。

    沈离轻声询问:“主子,您见吗?还是需要属下代劳?”

    纪池韵缓缓松开攥紧笔杆的手指,指腹已经被冰凉的笔杆硌出一道浅浅红痕。她将那支羊毫轻轻搁在笔架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抬眼望向远方沉沉的天际,声音也有些缥缈:“不必!云生号从不失信于人,我自己去见他!”

    裴渊亭并不知道云生号的东家是她,见一见也没有什么!

    又或者,她不愿意承认,内心深处,即使不是为了不失信,她好像……也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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