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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124章 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裴渊亭满脸苦涩,眼底漫开一层沉沉的灰败,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其实知道为何变成了这样。

    在看到血参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他干涩地说:“阿韵认识我的字,她定知道那信不是我写的。”

    秦乘月气得胸膛起伏:“阿韵说了,那是你的亲笔!”

    裴渊亭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不复存在。

    是了,既然换了信,又怎么会不注意这些细节呢?

    他的手迹府里多的是,要找出一些拿来让擅写字的人仿上两天,必然可以以假乱真。

    他那位祖母,极擅长内宅争斗。

    心思缜密,手段深藏不露。

    她在京城,素有贤名,说她大度温婉,堪称世家主母典范。可祖父的小妾没有一个可以生下一儿半女。

    祖母性子太过强势,府中一应事物尽皆攥在掌心。

    母亲怡宁长公主贵为皇舅舅的亲妹,金尊玉贵,自有风骨。不愿处处受人掣肘,婆媳隔阂,这才常住长公主府。

    从前他只当祖母行事虽严苛,但一切皆是为了侯府。又是长辈,虽有不妥,也不便深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八年前,为了斩断他与纪池韵的牵绊,她能做到这个地步。

    那时父亲失踪在战场,生死不知,为了不引起恐慌,也为了不让家人担心,除了他,府里没有人知道父亲当时有多凶险。

    便是他离京,找的借口也是往北地游历。

    大战下来,几个月后回京,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北境战场与敌国殊死战斗,也没人知道他数度生死,差点就回不来。

    即使赢了敌国,回京之后,他裴渊亭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在军功簿上。

    八年过去,除了当初北境军中的亲兵和他身边最亲近的护卫和暗卫,几乎无人知道他在那场战事中发挥的作用。

    军中艰苦,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他心中的念头就是,找到父亲,早日回京,早日与纪池韵相见!

    可笑,他在北境搏命,可他的好祖母,却在亲手斩断他的过往与深情,在挖他的心!

    纪池韵并不知道他离京是为了什么。

    那样一封信,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纪池韵当时该多痛?

    血参没有送回,绝别信字字刻薄,数月的音讯全无!

    她怎么信他?

    她怎么等他?

    所以不是她背弃了他,而是她以为他背弃了她!

    他千里奔赴,心急如焚,只当一切安排妥当,谁知道竟然被他最亲的人背刺。

    既然送参是假的,送的信是假的,那祖母说派遣去下聘的人被纪家赶出府门,连门都没能进。被嫌弃是商户出身,不配与纪家结亲,自然也是假的。

    裴渊亭喉间涌上浓重的腥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换位相处,也足以让他痛不欲生,心碎肠断!

    错了,都错了!

    他痛苦地说:“我没有写那样的信,我也没什么青梅,更不曾心有所属……”

    “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说当年的事你已经忘得彻底?你大大方方承认,我还敬你是条汉子。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只会让我看不起你!”

    裴渊亭抬起眼,眼睛血红。

    他没有争辩。

    当年的事,其中一定还有很多他所不知道的地方。

    他会去查。

    秦乘月看着他的样子,却只冷笑:“我就不懂了,东平侯府确实是勋贵世家,长公主出身皇家,也确实身份尊贵,你身为他们的儿子,你可以目中无人,可以高高在上。可阿韵又差在哪里?”

    裴渊亭摇头,他从没有目中无人,从没有高高在上。

    “论家世,阿韵是户部尚书嫡女,纪家诗书传家,清正家风;论长相,她容貌清妍,有倾城之姿;论名声,她在京城有才女之名,琴棋书画和女工,样样拿得出手;她敏而好学,聪慧沉静,她哪点配不上你?要被你这样羞辱轻贱,你现在做出这副样子,有什么意义?”

    裴渊亭心中滞闷难消。

    是啊,纪池韵没有配不上他。

    不论家世长相和才名,她处处优秀。

    可是祖母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一段久远的记忆突然浮上脑海。

    他回京时接到祖母的信。

    祖母说,她堂弟为了筹备支援北境军粮,路遇土匪,送了命,军粮被劫,只遗留下一个孤女,让他经过麟州时顺路接到京城。

    后来,沈欣瑶到了京城,住在东平侯府,每天陪在祖母身边。

    那时他刚经历纪池韵另嫁,心神溃散,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他确实是想出家的。

    住到普望寺中时,过的也是苦行僧的生活。

    是母亲悲伤的眼神,担忧的眼泪,把他拉回来。

    聂铮也说,为一个负心背信,冷漠薄情的女人不值得。

    不要说他出家,就是他死了,也许对方都不会看一眼,那他的死又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要让亲者痛,仇者快?难道他真的忍心让家中的长辈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打消出家的念头,回到侯府。

    一切似乎和以前一样,但唯一不一样的是,府里多了个人,祖母身边多了沈欣瑶。

    因为从麟州一路同行进京,多少有些熟悉。

    她生得温婉柔顺,眉眼浅浅淡淡,说话细声细气,一双眼眸看起来干净无害。

    刚开始,这是无意间遇见几次。

    到后来,沈欣瑶主动找他说话,还做了麟州风味的小吃拿给他的亲随,说是感谢他一路护送,希望那些甜食能让他心情好一些,很有分寸,也很注意距离感。

    有时他在亭中静坐,她会默默的让人送上一碟精致的点心,或是一壶清茶。

    她偶尔会在亭中弹琴,神色娴静。

    她说,感谢祖母收留之恩,对府里的所有人都很敬重。

    他对她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不过是寄居在府中的一个远方表妹,他无心关注。

    但是后来,祖母总是在他面前有意无意的提起她。

    他去请安,祖母会故意叫上沈欣瑶。

    有时候还请他带她出门,说是她一直在麟州,京中无兄弟姐妹,他身为表哥,要多照拂些。

    但不等裴渊亭拒绝,沈欣瑶就主动推拒,甚至几次祖母叫她,她也不来。

    他亦以为,她是个懂分寸的,不会越界。

    可是祖母生辰那天,一个丫鬟将酒水不小心洒到了他的衣服上。

    他去更衣时,发现房间里被点了催-情-香,沈欣瑶让丫鬟守在门口,自己推门进来。

    如果不是他游历天下见多识广,发现不对,立刻就摒住了呼吸,几乎就要着道了。

    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沈欣瑶在下好大一盘棋。

    她的善解人意,她的默默陪伴,她的分寸和距离,不过是让他生出好感的手段,从始至终她的目标都是自己。

    将人打晕后离去静观其变,果然不一会儿,沈欣瑶的丫鬟就带着人来了。

    这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好抓个现行,哪怕只是两人同在一个屋子里,也是百口莫辩,必须承认这门亲事。

    这件事发生后,裴渊亭大发雷霆,逼着祖母将人送往别处。

    来抓现行的人中没有祖母,所以当时他以为只是沈欣瑶的手段。

    可现在想来,或许这才是祖母真正的目的。

    沈家原本也有些家底,之前出过五品官,只是后来犯了事,被夺了官职。

    祖母一直对沈家照顾有加,扶持着他们做了生意。

    那些刻意的撮合,那些话语的暗示,其实已经很明白,只不过当时他心灰意冷,对什么都不在意,才没有深想。

    一边是伪造的信函,截留的血参,斩断了他与纪池韵的牵连;

    另一边是安置在府里的善解人意的表妹,借着温柔小意慢慢渗透;

    想让她在他心伤心痛时趁虚而入。

    缜密的算计,布局长远,耐心十足。

    此刻他冷汗涔涔。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青梅,他还真的无法解释。

    他想站起来,可发现双腿发软,竟然无法站立。

    双手用力的撑着桌面,他终于站起,身形却摇晃了一下。

    他目光涣散的看过去,落在秦乘月身上,却没有看他,心如刀绞,五内俱焚。

    他不知道他要干嘛,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想走出门去,这个雅间太压抑了,他无法呼吸。

    秦乘月的话像一把刀,拨开了最不堪的过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他才走了两步,一股咸腥冲上喉头,张口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他便晕了过去。

    倒地的一刻,似乎听见了秦乘月的惊叫。

    祁奉朝听见妻子惊惶的声音,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看见倒地昏迷的裴渊亭,他也吓了一跳。

    “这这这是怎么了?你对他动手了?”

    秦乘月嘴角抽搐,又急又气,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声音又慌又哑:“我怎么敢对他动手?”

    她就是骂了几句,总不至于把人给骂晕了吧?

    祁奉朝有些不信。

    之前裴世子可不是这样的,他冷峻严肃,拒人于千里之外,压迫感重重,尤其是在询问纪池韵的事时,眼神锐利如刀,自己都不敢正眼看他。

    现在却是脸如金纸,苍白欲死,毫无半点血色,唇角的血迹却是那样触目惊心。

    但他也不敢多问,忙小心翼翼的将人扶起,赶紧说:“快,快叫大夫。”

    回过神来,他又说:“把世子的亲随叫过来,快!”

    风御风寻在听见动静时,也已经过来了,此刻飞快上前。

    两人看了夫妻俩一眼,没说什么,带着裴渊亭飞快离开了。

    那一眼意味不明,祁奉朝觉得额头又冒冷汗了。

    希望裴世子不要有事。

    虽然现在没有人找他们的麻烦,但裴渊亭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夫妻俩也算是交代了。

    秦乘月心中五味杂陈。

    她当然看得出裴渊亭是痛心,才吐血昏迷。

    她是纪池韵最好的朋友,当初纪池韵有多疼,有多受伤,有多绝望,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所以她恨裴渊亭这样对待她的朋友,对他全无好感。

    但如果真的是个狠心薄情的人,会心痛到吐血吗?

    但就算他吐血,又能改变什么?

    八年,那是纪池韵的八年。

    他悔了,痛了,吐血晕厥了。

    可这些就能抵消纪池韵当初受的伤吗?

    八年的时间不可能重来,纪池韵也不再是八年前那个笑容明媚的大小姐。

    裴渊亭只是一口气上不来,撅了过去,到马车上后就醒了。

    他脸色冷沉的可怕,眼底深处一片幽寂。

    “停!”

    风御赶紧将马车靠边停下。

    裴渊亭下马车。

    “主子要去哪里?你刚刚气结郁心,还是去看看大夫的好。”

    裴渊亭声音没有起伏,木然地说:“我无事,你们不用跟着。”

    又看风寻:“交代你的事,现在可以去做了。”

    他转进小巷,很快就消失不见。

    风寻风御在原地对视一眼。

    主子的状态很不对劲,但他不许他们跟着,他们也不敢跟。

    周鸣鹤今天还清了最后一笔印子钱,但心情并没有多放松。

    借的是三万八千两,还的是四万二千七百两。

    如果仅仅是靠他的俸禄,他十年也还不清。

    可他的手伸出了,就是走上了另一条路。

    闭上眼睛,他长长吐了口气。

    今天安国公府特意派了老夫人身边的得力嬷嬷,亲自把宋芷荷送了回来,伴随而来的又是一大堆的礼物。

    嬷嬷说,老夫人对宋芷荷极是喜爱,已经准备七天后当众收她为义孙女。

    那可是勋贵之家,安国公府。

    老夫人的义孙女,那不就是国公爷的义女吗?

    而且不是口头说说而已,还准备了认亲宴。

    一旦认亲仪式落成,宋芷荷就不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女。

    不仅是乡君,还有了安国公府作为她的娘家。

    身份水涨船高。

    就算以前他在宴会中出过丑,甚至被人耻笑过。

    但京城的权贵圈里不就是那样吗?只要她身份够高,有的是人巴结她,讨好她,给她正名。

    好像是时候做个决断了。

    不是他无情,是纪池韵无情。

    如果不是那三万八千两,他不用走到那一步。

    虽然现在安全,但终究是头上悬了一把刀。

    但他不会放纪池韵走的。

    回到书房,他缓步走到窗边。

    书房右侧就是芳芷院。

    此刻,宋芷荷站在庭院中。

    她一身鹅黄衣裙,环佩叮当,那些钗环,配件都是顶好的。

    全都是安国公老夫人送给她的。

    宋芷荷也正看过来,四目隔空相对,她笑了,那一笑温婉明媚,眼里却藏着翻涌的得意与势在必得。

    看着那笑脸,周鸣鹤的心慢慢定下来。

    还好,阿荷还没有变。

    哪怕她成了安国公老夫人的义孙女,攀上了那样的高枝,她对他的眼神还是没有变。

    只是多了些野心。

    但她多的那份野心,也不过是想成为他的身边人而已。

    他也笑了一下。

    两人心照不宣。

    这一刻,周鸣鹤希望纪池韵的伤快点好。

    等她回来,早点把府中的事定了,一切也就安稳了。

    那以后安国公府也将是他的助力。

    宋芷荷的目光缱绻难舍,好像透着深深的情意,让他回味。

    他露出一个笑容,坐回桌案前。

    原本想处理几份公文,可是此刻完全没有心情。

    之前被印子钱压着,他一直过得拮据而窘迫。

    既然头顶上的这座大石已经搬走了,他为何不能去放松放松呢?

    以前他顾念着和纪池韵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又要在外人面前保持洁身自好,谦谦君子的形象,日子过得谨慎而压抑。

    现在他突然想放纵一回。

    换了一身衣裳,他便出了门。

    那马车停在东街口,他下车后打发走车夫,自己走向倚红袖。

    他还是七年前曾经来的。

    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座小楼,内里却是另有乾坤。

    这里不是青楼,但里面养着知情识趣,有才有貌的女子。

    他刚高中榜眼时,有人拉拢他,曾把他带来长过见识。

    他伸出手,刚想叩门,突然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罩在头顶?

    他惊慌地喊:“谁?”

    没有人回答他,接着他就感觉双脚离了地。

    他先喊人,但是一只手隔着一层粗劣的丝织物精准的捂住了他的嘴。

    接着是移动的感觉,有人扛着他在跑。

    他心中惊恐不已,这可是在天子脚下,京城之中,他一个三品官员,被人劫持了?

    那些人为什么劫持他?是要钱还是要命?

    正胡思乱想间,他就被重重扔在地上,感觉屁股摔成了八瓣。

    但那捂在他嘴巴上的手也移开了。

    刚才被捂得太紧,他几乎窒息。

    此刻顾不得呼救,他大口呼吸,还没等他喘匀气息,一股巨力突然击打在他的腹部,那是一记重拳。

    闷哼一声,他惨声喊:“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打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礼部侍郎……”

    对方根本不回答,回应他的是再一次重击。

    拳头像雨点般砸在他的头上,身上,背上,中间还伴随着脚踹。

    他疼得眼前发黑,根本没有余力叫人,只剩下一声声惨叫。

    难道他要被活活打死在这里吗?

    疼痛让他绝望,但更让他恐惧。

    眼前一黑,他疼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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