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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双线反绞杀,六哥的修罗场推演

    夜深人静,法租界边缘的一座废弃面粉厂里,弥漫着发霉的小麦和陈年机油的混合气味。

    地下室的铁门被紧紧反锁,厚重的黑色帆布将仅有的两个通风口遮挡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光线泄露出去。

    昏黄的煤油灯下,郑耀先脱去了那身考究的墨绿色大衣,只穿着一件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白衬衫,衬衫的袖口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他的手指夹着半截香烟,正站在一张用几块破木板拼凑起来的长条桌前。

    桌面上,散落着一堆火柴盒、几根生锈的铁钉,以及用白色粉笔在木板上粗略勾勒出的一幅上海近郊铁路线网图。

    赵简之和宋孝安一左一右地站在桌边,两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轻,眼睛死死盯着郑耀先手中缓缓移动的那个火柴盒。

    “都看明白了吗?”郑耀先吐出一口青烟,将火柴盒停在了粉笔画出的一根交叉线上,声音低沉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这,就是山下大佐给咱们布下的‘双轨’绞索。”

    他用手指在代表“南线”的粉笔线上重重一点:“这里,是一列挂着第六号军列牌子的诱饵。山下不仅把这消息通过大桥中佐那种贪官的嘴‘故意’漏给咱们,还在车上布置了两个小队的宪兵精锐,甚至可能在车头和车尾加装了重机枪掩体。他就是料定咱们上海站急需消炎药,必定会倾巢出动去咬这块肥肉。”

    宋孝安眉头紧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那条相对隐蔽的“北线”说道:“所以,真正的三万盒盘尼西林,其实走的是北线真如站?而且伪装成了普通煤炭补给车?”

    “没错,不仅是伪装,山下为了做到绝对的隐蔽,在北线的防守上,必定会采用‘外松内紧’的策略,”郑耀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不可能在煤炭车周围部署大批荷枪实弹的宪兵,那样太惹眼了。他只会安排少数绝对的高级特工或者死士,藏在车厢内部进行贴身押运。这,就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六哥,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干?既然南线是假的,咱们直接放弃南线,把所有兄弟都拉到北线去劫那辆真车不就行了?”赵简之急性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愚蠢!”郑耀先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赵简之的脸,吓得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你以为山下是吃素的?如果南线那辆假车一路上风平浪静,连个苍蝇都没去碰,你觉得山下会怎么想?他立刻就会意识到情报已经泄露,咱们已经识破了他的双轨计划!到那时,他只要一通电话,北线那辆真车要么立刻停车返回军营,要么就会引来成群结队的日军装甲车护驾。咱们还怎么抢?”

    宋孝安心里一惊,瞬间明白了郑耀先的意图:“六哥,您的意思是……咱们必须去抢那辆假车?”

    “不仅要抢,而且要抢得声势浩大!抢得让特高课和76号的所有人都以为,军统上海站已经把老底都拼上了!”郑耀先将烟头在桌面上用力摁灭,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简之,雷老虎那帮黑帮炮灰,现在怎么样了?”

    “回六哥,那帮亡命徒拿了咱们的俄制步枪和手榴弹,这会儿正躲在堂口里喝酒壮胆呢,”赵简之咽了口唾沫,“可是六哥,那帮人虽然狠,但也就是些地痞流氓,打顺风仗还行。要是真对上南线那两小队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再加上重机枪扫射,估计撑不到十分钟就得全军覆没。”

    “十分钟?足够了。”

    郑耀先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即将扑杀猎物的孤狼:“这十分钟,就是咱们在北线动手的黄金时间。只要南线一打响,山下和李士群必定会以为大鱼上钩,他们所有的预备队、宪兵机动小队、甚至租界巡捕房的注意力,全都会被吸引到南市去。到那时,整个上海滩的北边,就是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简之和宋孝安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他们跟随六哥这么多年,见识过六哥的智谋和手段,但像今天这样,眼睁睁地把几十个活生生的人推向必死的绞肉机,只为了换取十分钟的战术盲区,这种冷酷到极致的算计,依然让他们感到胆战心惊。

    这就是战争。在特工的修罗场里,慈悲是比毒药更致命的东西。郑耀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这帮黑帮分子平日里在租界欺男霸女、贩卖烟土,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死在抗日的战场上,也算是他们在这肮脏的乱世里,唯一能为民族做的一点贡献了。更重要的是,那三万盒盘尼西林,是新四军根据地无数热血男儿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为了那个崇高的信仰,为了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抛头颅洒热血的同志,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随时拿去填进去,更何况是几个地痞流氓的命?

    “简之,你去南线,”郑耀先打破了沉默,目光直视着赵简之,“不要跟雷老虎那帮人混在一起。你带两个机灵的兄弟,在距离伏击点五百米外的地方建立观察哨。等雷老虎他们开了第一枪,引爆了宪兵的重火力后,你立刻带人撤退,不要有任何停留。”

    “是!六哥,我知道分寸,”赵简之郑重地点了点头。

    “孝安,”郑耀先转过头,看向宋孝安,“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弄齐了吗?”

    宋孝安连忙从身后的阴影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套伪造的日军宪兵大尉军服、两副带有特高课绝密印章的证件、三捆用防水油纸包裹好的黄色黄色烈性炸药、几个德制的高爆手雷,以及两副特制的攀岩钢爪。

    “六哥,衣服和证件都是用之前搞到的底版重新拓印的,绝对能以假乱真。炸药也是按照您的要求,配好了短延时引信,只要贴在铁轨上,连铁甲车都能掀翻,”宋孝安一样一样地清点着,随后有些担忧地拿起了那两副钢爪,“但是这玩意儿……六哥,您真的打算用这种方式上去?”

    “北线的列车虽然是伪装的煤炭车,但为了不引起怀疑,它的行驶速度不会太慢。而且真如站附近地势平坦,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埋伏设卡拦截,”郑耀先拿起一副钢爪,熟练地套在手臂上,用力拉了拉皮带,感受着钢铁倒刺的冰冷触感,“唯一的盲区,就是列车驶出真如站三公里后,必经的那座废弃的铁路钢架桥。”

    他走到粉笔画的地图前,指着那座桥的位置:“那座桥是从前清时代留下来的,钢架结构极其复杂,上面布满了杂乱的铁索和横梁,这给了咱们绝佳的掩护。列车在过桥时,为了安全,车速必然会降到最低。这是咱们唯一能无声无息潜入车厢的机会。”

    “可是六哥,这太危险了!就算车速降下来,那也是在移动的火车上啊!万一钢爪没抓稳,或者被车顶的哨兵发现,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赵简之急了,连声劝阻。

    “所以我只带孝安一个人去,”郑耀先冷冷地打断了他,一边脱下沾满汗水的白衬衫,一边拿起那套日军大尉军服套在身上,“人多了反而是累赘。孝安跟我上去,只要咱们能悄悄摸进装载盘尼西林的车厢,把押运的鬼子干掉,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郑耀先熟练地扣好军服的扣子,将领口的风纪扣勒紧,然后拿过一条宽大的黑色武装带系在腰间。他拔出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退下弹匣,检查了一下黄澄澄的子弹,然后重新推上膛,将一个圆柱形的消音器拧在枪口上。

    当他重新转过身时,刚才那个儒雅的“周老板”、那个冷静谋划的“六哥”已经彻底消失了。站在赵简之和宋孝安面前的,是一个眼神冰冷、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日本特高课大尉”。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冷血与残忍,哪怕是跟随他多年的兄弟,也忍不住感到一阵心悸。

    “简之,”郑耀先将消音手枪插进枪套,戴上白色的皮手套,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南线的火候,你一定要掌握好。不能太早,太早了山下还没来得及调兵;也不能太晚,太晚了北线这边的真车就开过去了。”

    “六哥放心,我掐着表,保证让雷老虎那帮人在最合适的时间,给山下大佐送上一份震天动地的大礼!”赵简之咬着牙,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

    “去吧,今晚过后,上海滩的黑市,恐怕要有很长一段时间买不到盘尼西林了。”

    郑耀先拿起桌上的日军大檐帽,端正地戴在头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硬如下颌线。

    废弃面粉厂外,暴风雨愈演愈烈。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抽打着这座孤岛上的每一个角落。而在风暴的中心,一张由鲜血和阴谋编织的巨大绞网,正在缓缓收紧。

    两列喷吐着黑色浓烟的军用列车,一真一假,一南一北,即将在暴雨夜中驶出站台。

    死神,已在车顶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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