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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常德胜必须滚蛋!常德胜必须留下!(还有月票吗?)

    光绪十七年,七月十四,西历1891年8月18日。

    北京,总理衙门,西所。

    正房的明间里头,这时候已经摆上席面了——招待洋大人时的席面。

    这就是大清总理衙门的外交特色,来的都是爷,好吃好喝好招待是必须的。

    今儿要招待的是俄国公使喀西尼,代表总理衙门出席的是军机大臣兼总理大臣孙毓汶,作陪的还有总理衙门行走崇礼。这二位都是太後老佛爷的心腹,平日里见惯了洋场面,自觉场面上的功夫是到家的。

    孙毓汶还特意吩咐厨房多加了几个硬菜,他知道俄国人爱喝酒,还让人多备了几坛子好酒。

    可喀西尼进门之後,却连寒暄都免了。他站在桌前看了一眼那一桌子好酒好菜,就跟没见着似的,张嘴就骂,一连串法语喷出来,叽里呱啦的,一听就不是好话。一边骂还一边用手比划,手指都差点戳到孙毓汶的鼻子尖上。

    等喀西尼骂完,跟着他一起来的俄国翻译才不紧不慢地将这些话翻译成了汉语:「公使大人说,贵国的朝鲜银务会办常德胜公然宣称大清是可以违反条约的,这是严重违反万国公法的行为。俄罗斯帝国表示最强烈的抗议,你们必须将他和他的振字营立即调离朝鲜,马上立刻,否则俄罗斯帝国将会采取断然措施.......」

    听见这话,孙毓汶和崇礼都傻眼了。

    「这常、常振邦疯了吗?」孙毓汶咽了口唾沫,「这这话真是他说的?」

    翻译把话译给了喀西尼,喀西尼又是一连串的法语,这回还加上了拍桌子的动作,巴掌落在桌面上,震的碟子、碗盏叮当直响。翻译等他拍完了桌子才转述:「公使大人说,这是常德胜在六方会议上亲口所说,英日德三国公使皆可以作证,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问。」

    孙毓汶和崇礼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的算盘打的飞快:这人一定是疯了!在六方会议上公然说大清可以违反条约,这不是把把柄往洋人手里塞吗?就算心里真这麽想,嘴上也不能这麽说。

    这下好了,洋人抓着把柄,人家要你滚蛋,你能说什麽?

    不行,不能让这样的疯子在朝鲜呆着,得赶紧弄回来。

    孙毓汶朝崇礼使了个眼色,崇礼会意,忙朝喀西尼拱拱手,也不在明间里呆着了,转身就往外走——得去禀报庆亲王啊!

    崇礼一路小跑到了庆亲王的签押房门口,正好撞见庆亲王奕匡从里头出来。奕匡今天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龙褂子,手里捏着把摺扇,扇面上是太後御笔的「福」字,脸上挂着笑儿,看上去心情不错。

    「王爷!」崇礼行了个礼,气还没喘匀,「您这是去哪儿?」

    「受之啊,」奕匡摇了摇摺扇,「本王要去颐和园陪陪太後听戏,今儿是谭鑫培谭老板的《定军山》,太後点名要本王陪着。对了,喀西尼今儿又来,是为什麽?又抗议吗?这帮老毛子隔三差五就抗议,忒麻烦。上回是为了教堂占地,上上回是为了边界勘界,这回又是为了什麽?是不是哪儿又闹教案了?」

    「王爷,不好啦!」崇礼擦了把汗,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这一回的事情大了,是为了北洋驻朝鲜的常振邦来抗议的。」

    「常振邦?」奕匡愣了一下,摺扇停了,「哦,就是那个帮着李中堂搞了个贺寿舰,从老佛爷那儿糊弄了五十万两银子的小兔崽子。本王记得他年纪不大,胆子不小,他干嘛了?」

    「他在朝鲜六方和谈上公然宣称大清可以违反条约!」

    奕匡的扇子「啪」的一声掉地上了,脸色都变了:「啊?这小子那麽有种?洋人能放过他?」

    「必须不能啊!」崇礼说,「喀大人说了,要把常振邦和他的振字营从朝鲜调走。」

    奕匡这才松了口气:「就这?还好……这简直犯了天条了,想必李中堂也不会保他。你去跟喀大人说,这事我知道了,我们一定妥善处置,如果他真这麽说了,我们一定会给俄国朋友一个满意的答覆。」

    崇礼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奕匡站在廊下,弯腰捡起西太後御笔的摺扇,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他又想了想,转身回了签押房——如今洋人抗议的大事,可比陪太後听戏要紧。谭鑫培的《定军山》固然好听,可洋人要闹起来,他这王爷的位子坐不坐得稳都难说。

    他赶紧叫来师爷:「拟电报给李中堂,赶紧把那姓常的从朝鲜弄走,就说俄国公使已经抗议了,让他看着办。」

    那师爷铺开纸,提笔蘸墨,刚刚要写,外头的脚步声又响了,咚咚咚跑的比刚才还急,崇礼又回来了!

    奕匡一看他那张脸,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位脸色比刚才还难看,白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灰,嘴唇都在哆嗦,不知道是不是菸瘾犯了?

    「又、又怎麽了?」奕匡问。

    「喀大人不满意,喀大人已经走了。」崇礼一边说,一边还扶着门框直喘气儿。

    奕匡松了口气,崇礼又说:「但是英国公使华大人和日本公使大石又一块来了!」

    奕匡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桌子:「光一个俄国就够喝一壶了,又多了个大英,还搭上个日本!这个常振邦到底捅了多大的娄子?本王亲自去见他们!」

    奕匡咬了咬牙,整了整衣领,把摺扇往袖子里一插,迈步就往外走。

    西所,明间里,华尔身和大石正巳正在那里坐着,面前的酒菜一动没动,还是刚才用来招呼喀西尼的那一桌,都没来得及撤。

    奕匡进了门,拱了拱手,没等两人开口,自己就先说了:「二位,我们已经知道常振邦在朝鲜的六方会谈上说了不该说的话。刚才喀大人已经来抗议过了,只待查实,我方一定将其调离朝鲜。」

    翻译把这话翻成了英语,华尔身一听腾的就站起来了:「我抗议!你们不能把常会办从朝鲜调走,绝对不能!」

    大石正巳也跟着站了起来:「对!华尔身先生说的对,绝对不能撤常会办!」

    这下奕匡愣住了,孙毓汶也愣住了,崇礼更愣住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这、这……」奕匡张了张嘴,「你们不是来抗议......抗议常振邦的?」

    「我们是来抗议的,」华尔身说,「但我们是来抗议你们撤他的!我们算到了你们会因为俄国人的抗议撤了他,所以就先来抗议!」

    「对!」大石正巳在旁边帮腔,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这叫预防性抗议!」

    奕匡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当了那麽多年的王爷,见过洋人抗议教案的、抗议关税的、抗议厘金的,可从来没见过洋人互相怼着抗议的。

    还预防性抗议......这符合国际公法吗?

    这让大清朝怎麽办啊?

    他转过头看了看孙毓汶,孙毓汶也是一脸的茫然,嘴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又看了看崇礼,崇礼的表情看起来比他俩加起来还茫然,额头上那层汗还没干,又新出了一层,看着就跟水里捞起来似的。

    奕匡艰难的开口了:「那你们到底是什麽意思?」

    华尔身深吸了口气,压着火气说:「亲王殿下,您听清楚,俄国人要求撤常会办,是因为他们想独占元山。但我们英国和日本坚决反对撤常会办。常会办虽然在条约问题上有些出格的言论,但他目前在朝鲜的存在,对於维护朝鲜半岛的稳定至关重要,尤其是防止俄国势力南下。」

    大石正巳在旁边点点头:「日本帝国完全赞同华尔身公使的意见,常会办在元山的振字营是阻止俄国占领元山的重要力量,如果撤走常会办和他的军队,元山很快就会落入俄国人之手。」

    奕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事还真不好办,反正他已经不会了。

    所以,他只好慢慢的说:「俄国人抗议,要常振邦滚蛋。你们也抗议,是不让常振邦滚蛋.......合着常振邦无论是不是要滚蛋,我大清都得吃抗议?」

    华尔身和大石正巳对视了一眼,然後一起点了点头:「是的,没错,就是这样的。」

    难啊!什麽叫弱国无外交?这就是弱国无外交!谁要以为弱国乖一点,会抱大腿,就没事儿了,那是没见过世界上存在着几个强国互相撕逼的时代。

    奕匡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後叹了口气:「来人,给李中堂发电报!」

    ......

    元山,日租界某处,阁楼,同日黄昏。

    罗世杰趴在窗台上,眼睛贴着那只毛瑟步枪的瞄准镜。

    这间屋子也不知道多少日子没人打扫了,窗台上一层灰。他也顾不上擦,肘部撑在硬木板上,硌的有点疼。瞄准镜里十字线稳稳的压在对面俄国军营外的一辆四轮马车上。

    这辆马车正停在营门口不远处,车板上堆着七八个麻袋,麻袋口紮的紧紧的,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麽,但罗世杰知道里面有火药罐和火油罐,被伪装成给码头上的商船运补给的车,实则是一颗大号炸弹。

    他身後,两个南洋队的学员蹲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其中一人手里攥着把手枪,另一个人攥着一颗手榴弹,额头上全是汗。

    「英士哥,能打着吗?」一个学员想出声,声音压的极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

    罗世杰没回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打不着也得打。常大人说了,这一枪打响了,元山就得乱。元山一乱,英日就得求着咱们调停。」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瞄准镜里马车周围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罗世杰心里默念了一句:老师的这法子要是有用,以後咱们在南洋可就……大有可为了!

    抵扣下了扳机。

    「呯!」

    枪声在元山的黄昏中炸开。

    一发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只堆在马车上的麻袋,击穿了里头装着的一只火油罐子,

    「轰」

    那辆马车瞬间化作一个火球,火光冲天而起。烈焰升腾,碎片四溅,劈里啪啦地落在了周围的屋顶上。

    兵营门口的一个俄国哨兵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一匹浑身冒火的马儿惨叫着冲进了俄国人的军营。

    军营里顿时炸了锅,哨声、喊叫声、跑步声乱成一团。一群俄军士兵从营房里涌了出来,端着步枪,四处乱瞄,也不知道准备打谁?

    罗世杰则迅速收枪,拉上了窗帘,然後招呼两名同学,猫着腰出了阁子,下了楼,沿着预先踩好点的路线,钻进了巷子里。七拐八拐之後,就消失在了元山的日租界中。

    日租界里的日本侨民纷纷涌上街头,惊恐地望着俄国军营方向腾起的浓烟。有人在喊:「露西亚人打过来啦!」

    有人在喊:「快去叫领事!」

    还有人拎着包袱就往清租界跑,生怕被波及。

    俄国兵营里军官的怒吼声和集合哨声此起彼伏,几个俄国军官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堆还在燃烧的马车残骸,脸色铁青。

    而在平壤的官舍里,常德胜刚刚喝完一杯茶,正等着天津和元山的电报。

    他知道元山那枚棋子一旦炸响,就该他和李鸿章拔刀反杀,坐地起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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